作者:顺颂商祺
小太监恍然大悟,陛下这是心里已经生嫌隙了。
“你啊,且学着吧。宫里头的弯弯绕,可多着呢。”袁公公笑眯眯地晃了一下脚,脚跟牵扯到臀间,他又喊了一声“疼”,“哎呀,这瑾王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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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牢深处阴潮刺骨,石壁上不断渗着水珠,滴滴答答的往地上滴。
这是沈砚第二次踏进水牢。
上一回,他还是十一,还在与秦渊做不愿醒的美梦。没想到几月过去,竟然又来了。
牢房中央,昌国公安然盘膝而坐,素色衣袍沾了土,白发凌乱地批下来,面容清癯,眼神清亮如星。
昌国公虽做了阶下囚,居然看不出颓丧,仍是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沈砚走上前,声音放轻:“国公,这些日子忙着赈灾惩奸,委屈您在此滞留多日,受苦了。”
昌国公缓缓抬眼,见是他,温和一笑,摆了摆手:“没事儿,秦大人又没对我用刑,吃的也没少了我,谈不上受苦。”
这可不是清夜台的办事风格,沈砚愣了一下,回头看秦渊。
秦渊从黑暗中走来,也对国公行了个礼:“多有得罪,还望国公海涵。”
沈砚听这话,很难想象是从秉夜使嘴里说出来的。他看着秦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变得柔软了许多。
昌国公笑道:“谈不上怠慢,牢中清静,反倒省心了。倒是你们俩为这案子四处奔波,辛苦了。”
沈砚接话道:“案子已经查清,是您府中出了细作,趁您不备,将伪造的漕河路引放入书房暗室,栽赃于颜家。”
秦渊补充道:“路引上的墨迹是六部常用的贡墨,寻常官吏与商户都很难接触到。顺着这条线,清夜台最终查到了工部李大人身上。”
国公惊讶问:“你是说,工部侍郎,李嵩?”
秦渊颔首:“正是。”
沈砚补充道:“他是李巽的生父。”
国公眸色微沉:“这个李嵩,老夫倒是认识。以他们父子的胆量,背后若是没人撑腰,应该不敢布这么大的局。”
“或许吧。”秦渊语气微顿,“但陛下下旨,此案已经结了。”
昌国公近些年已经不理朝争,睿智却还是有的,早料到似的,平静地说:“这对你们来说是好事,否则树敌太多,不易回寰啊。”
沈砚却有些失落,强笑着点点头。
秦渊看在眼里,顿了顿,转向昌国公,微微欠身:“既然您是为奸人所害,陛下有令,您可以离开了。”
昌国公目光落在秦渊身上,打量片刻,眼中露出几分赞许,缓缓开口:“你这后生行事沉稳,日后,定大有可为!”
沈砚被打了岔,也不再想案子的事儿,在旁打趣道:“国公可别夸了,他刚拜太尉不久,您这话,可是要把他往风口浪尖上推。”
昌国公恍然一笑,抚着长须:“也是,再升就该树大招风了。那老夫便改祝你,平安康健,得偿所愿。”
这句“得偿所愿”,让在场其他二人都想到一些往事。
秦渊微微叉手,神色难得柔和了些:“多谢国公吉言。”
昌国公这才转向沈砚,慈祥地拍拍他的脑袋:“你有空也常来府中坐坐,端卿那孩子,整日把你挂在嘴边,念叨个不停。”
“一定。”沈砚点头应下,语气真诚,“国公慢走,外头接您回府的车马已经备好了。”
昌国公府的仆从就在清夜台门口,昌国公离开前回头看了沈砚一眼,笑呵呵地招招手告别。
水牢里的潮气与阴冷,重新裹住了两人。
他们在谈公事时总是自然的,似乎是搭了很久班子的老朋友,可一旦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就说不出的尴尬。
秦渊望着国公远去的背影,忽然说:“昌国公与颜大人平日统共见不了几面,居然都知道颜大人整日念叨你。”
沈砚听出他的别扭,微微偏头,语气软了软,带着点撒娇似的辩解:“哪有,国公就是客气客气。”
“哦,客气。”秦渊面色平淡,声音却明显沉了不少,摆明了不开心。
沈砚连忙认真解释:“端卿是我很好的朋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秦渊没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沈砚快步跟上去,一路小声絮叨:“真的是真的。”
秦渊走在前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唇角勾起微不可查的笑意。
二人走出水牢,门口的桃花落了一地,花瓣会跟着人的脚步扬起来,再颤颤巍巍地落回地上。
两片桃花落在沈砚的头上,沈砚没理会,表情严肃,转回正题:“这次受灾饥民按人头发了第一批的赈济粮食,涉案六百人也都已清算完毕。该判死罪的判死罪,该示众的下惩奸堂,该流放的流放,余下尽数罚缴粮银,也算是罪有应得。”
秦渊看着他脑袋上的花瓣,觉得有点像公主头上的步摇,淡淡应道:“那,恭喜你?”
沈砚真诚道:“谢谢你。”
秦渊说:“不必。”
“要的。”沈砚坚持道。
秦渊问:“你与颜和谦也这样客气?”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阿渊自然是不一样的。”
秦渊嘴角浮起一点点清浅的笑意,往院里走去。
与水牢的阴湿可怖不同,院里竟是花团锦簇,一派春意盎然。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手抄卷宗,递到他面前:“上次答应帮你查江陵旧案,我查到了,这是当年的卷宗。原文不许出库,我只能抄来了一份。”
秦渊顿住脚,有些错愕地接过来。他原本只当沈砚当时是随口安抚许诺,没料到对方竟真的放在心上,还费尽心思抄来了全本。
“这么多?”秦渊想到过去一月余,沈砚忙于赈灾,几乎夜夜无眠,不禁捏紧了它,“什么时候的事。”
沈砚轻描淡写:“前阵子事情太多,千头万绪,我夜里总睡不着,索性去了几趟大理寺。”
前些日子皇帝为平饥荒之乱,许了沈砚各部通行之权,所以他才能进入大理寺,拿到这份绝‘密的悬案卷宗。
秦渊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语气微松,无奈地说:“殿下的助眠方式真是奇特。”
沈砚弯眼笑了笑,没再多说:“所以,赏光瞧瞧吧?”
两人寻了一处干燥的石阶坐下,秦渊低头逐页翻阅卷宗。
沈砚解释道:“这案子最初在刑部,后来才移交大理寺。我仔细看过,里面记录得非常细致。你看这里����”
他伸手指向一行文字:“死者共计九十四人,死状为周身焦黑,肤骨卷缩,口鼻内有烟灰炭末,系焚毙。”
秦渊的指尖微微一颤,声音沉了下来:“没错,当年我赶到现场时,人都烧得面目全非。”
沈砚问:“所有人吗?”
秦渊想了想:“除了贺骞在井里躲过一劫,其余在村里的人,无一幸免。”
沈砚凝眉沉思,秦渊也沉默下来。
过了会,秦渊问:“虽然卷宗所记与现场一致,但它记载得是不是太详细了点?”
沈砚点了点额角,边想边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写得太细致周全,反倒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生怕旁人不信。”
秦渊心头一紧:“若是有人故意这般记录……或许,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
“有这个可能。”沈砚顿了顿,又放缓语气,“不过大理寺办案向来仔细,各任寺卿更是贤名在外,可能是我们多心了。”
“其实我从前就怀疑过,当时尸体焚毁的程度太深,虽说火势甚大,可村庄并非没有水源,不至于每个人都烧得血肉模糊……”秦渊说着,眼里的光暗下去,像被拉进一场梦魇,低声道,“只可惜这是大理寺经手的案子,久寻凶手未果后,便有人它封存了。这么多年过去,人证也陆续消失,哪怕我借着清夜台遍寻线索,也是杯水车薪。”
陈年旧案,要想查凶谈何容易,即便是尊贵如皇子,也得借着特事特办的名头,才能碰到那些卷宗。
沈砚沉吟片刻:“当年的主审官是谁?”
秦渊说:“大理寺寺卿,卫承安。”
沈砚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他多年被排挤于朝堂之外,没不知其近况:“许久没听过此人消息,他如今身在何处?”
“死了。”秦渊说。
沈砚微怔:“怎么死的?”
“大约五年前,说是染上痨病,不治而亡。”
“那……当年其他经手此案的官员,可还有在世的?”
秦渊缓缓摇头:“都不在了。”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如此,确实不好办。”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内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瑾王殿下、秦大人,陛下传召,请即刻入宫一趟。”
沈砚微微一愣,指了指自己:“传我?”
内侍点点头:“是的,瑾王殿下。”
非年非节,又刚解决完赈灾的大事,忽然传召,不像是好事。
秦渊握紧佩剑,往前一步:“可有说为的什么事?”
“未曾。”内侍低着头,微微笑着,神秘地说,“不过陛下特意吩咐,请秦大人与殿下一同入宫。”
作者有话说:
沈砚:又干嘛呢神神秘秘的
第63章 弹劾
奉召而来的除了沈砚,还有朝中要员与宗室,寥寥十数人。秦渊被请去偏殿候着,说是有其他事。
沈砚直接进天坤殿,进门时,众人已经依品级序站了好一会儿。
殿角香炉青烟袅袅,两侧侍立的内侍宫人都敛声静气低着头。皇帝高坐御座上,面前摆着一个箱子。
沈砚看到这模样,大约也知道是为了什么,恭恭敬敬行完礼。
皇帝问:“砚儿来了。”
沈砚垂着头,没说话。
皇帝又问:“你可知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
沈砚瞟了眼箱子,箱子打开着,里面放满了奏章和文书。
沈砚垂下眼:“儿臣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