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来报的正是栾嘉言，他把头埋得很低，哆哆嗦嗦地不敢抬头。
“栾嘉言，”沈砚慢慢站起来，“我认得你。”
去年沈砚去岭州治灾，少不了要跟士绅们打交道。当时程家闭门不让进，还是栾嘉言出面调停接待。
栾嘉言低着头说：“殿下能记得，是小人的福分。”
“你春和六年就做了举子，本该入岭州衙署，却被贪官污吏抱团排挤，只做了个小小的掌簿。你郁郁不得志，干脆转投程老将军门下，成为程家的幕僚……”沈砚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匍匐的栾嘉言面前，单膝后撤，蹲下来，将栾嘉言扶起来，“栾先生既得程老将军赏识，应当也见不得程家百年忠烈的名声，会在程宏此等纨绔的手中吧？”
栾嘉言听到这些话，忽然想到自己刚到岭州时的样子。
他本是乡中唯一的举子，连县令都敬他，可去了岭州，遍地龙凤，他被豪绅子弟排挤在外，每日只能做些记事算账之类的杂活。
日复一日，他浪费自己的青春与抱负。
终于，他因算粮草算得极快，得到程老将军的青眼，成了程家的入幕之宾。他拿程老将军当恩人，尽心辅佐老将军的孩子、程家的少主。
可惜程宏天生跋扈，又得程老将军溺爱，一天似一天荒唐，竟以虐人为乐，喜欢收集下人的指骨，当做珠串把玩。
沈砚的鞋停在栾嘉言面前，他抬起头，只见瑾王还似去年那般端方如玉，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杀气。
栾嘉言的手蜷缩了一下，他的两只手都失去了无名指，被拿去当成了程宏的玩物。
沈砚隔着袖子，触碰着他的断指：“程宏滥杀无辜，尤爱看人手指尽断、痛不欲生的样子。这种畜生，不可能特意派栾先生前来，传一句书令史‘病逝’的假话。”
栾嘉言长长叹了口气：“是。”
沈砚早有所料似的。
栾嘉言重重磕下头：“瑾王为民计议，在岭州开河工、平水患，如今又起南方十七仓，广发赈灾粮……栾某不才，在程家为虎作伥数年，眼见书令史枉死而无法，特来请罪。”
沈砚说：“你拿什么请罪？”
栾嘉言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我这有银库的钥匙，一共十万两白银，请瑾王殿下收下，饶我家少主不死！”
沈砚笑了声：“程家的罪，十万两就想买下来，是不是太便宜了？”
栾嘉言愣了愣。
沈砚踢开栾嘉言的钥匙：“回去告诉姓程的，既然他不吃敬酒，那本王便只能拿他，杀鸡儆猴了。”
当日，沈砚点齐人手，亲自前往岭州。
程家大院里梨花正盛，风起时花落如雪，铺得满地皆是。
程宏正在开春宴，岭州有名有姓的人都来了，光贺礼就堆成小山，随便从中取出一样奇珍异宝变卖，足够整个皇宫一月的开销。
沈砚一身素色常服，立在朱漆大门前，神色平静地看着迎出来的程家少主。
“别来无恙啊，程公子。”
程宏嗤笑一声，满脸轻慢：“殿下又回岭州了？这儿庙小，可别折了您的身份。”
沈砚抬眼，目光冷了几分：“听说程家少主目中无人，连朝廷派去的书令史都敢砍。本王亲自来看看，若是本王就站在这儿，你是否还敢倨傲无礼。”
栾嘉言从沈砚身后走出来，慌忙悄悄推了程少主一把，示意他不可失礼。
程宏白了他一眼：“我说你怎么这些天不在，原来是跑去锦杭，做了他人的家奴。”
栾嘉言着急道：“我是去锦杭请罪，求瑾王饶程家不死！”
程宏不屑地打断他：“你自己愿意当狗，别辱我程家名声。”
沈砚走上前，淡淡地垂下眼：“跪下。”
程宏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沈砚见他不愿跪，示意随行官差上前拿人。
满场岭州官吏慑于程家威势，竟无一人敢动。
当初在岭州也是如此吃尽闭门羹，沈砚即便贵为皇子，来了地方上，还不如一世家有影响。
程宏笑得猖狂：“殿下，你也看到了，今日家中宴会，实在不便待客。”
沈砚了然，不再多言，上前一步，狠狠踹在钱少主膝弯。
扑通一声，程少主被迫跪倒在地，又惊又怒：“你、你滥用私刑！我要去锦杭告你！你知道我祖父是谁吗！”
沈砚弯下腰，用剑柄拍了拍他的脸：“程老将军武定乾坤，却得你这样的子孙败类，当真是家门不幸。”
“你����！”程宏气急，口不择言，“子孙败类？殿下莫不是忘了，你的命是谁家的子孙救的！”
沈砚凝眉：“哦？”
程宏斜着眼笑他：“程松石一根筋，笨得很，居然主动请缨护送你回锦杭！”
沈砚有些惊讶：“你认识程松石？”
程宏梗着头说：“呵，我这便宜弟弟出身不好，不知旁了程家多少支，又不愿向我低头，只能在岭州府混个辛苦差事。如今好了，他为你丢了小命，你还要欺负他的兄长，可叹啊！”
沈砚眼睫轻轻一颤，手腕微转，腰间佩剑应声出鞘。
寒光一闪，剑刃已贴在程宏喉间。
不等他出声，剑锋轻轻一划����
喉咙被割破了，血飙得老高。
沈砚深深吸着气，声音轻轻的，颤抖的：“当他的兄长，你也配。”
程宏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倒在落花之中，瞬间没了气息。
一旁围观的岭州属官吓得魂飞魄散，四散逃窜。
沈砚收剑入鞘，拿出锦帕慢条斯理擦去指尖溅到的血点，声音冷得像冰：“把他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示众，血衣和身子带回锦杭，以儆效尤。”
旬日之间，各地富商乡绅慑于威势、感念瑾王“恩德”，纷纷捐粮赎罪。
短短七日，户部筹得赈灾粮二十万斛，数额还在不断增加，加上各地查抄赃物得来的四十万斛，前线饥民之急得以缓解。
锦杭城内最繁华之处，有楼高八层，名唤望宸。入夜时分，珠灯如星河垂落，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歌姬缓歌曼舞，席间珍馐罗列。
宾客锦衣玉带，皆是朝中重臣，围坐一席，七嘴八舌。
最先说话的是代御史大夫，他曾是赵复礼门生，怒不可遏：“那废太子简直无法无天！未经三司会审，竟敢当着百官的面，斩杀程家少主！”
“可怜程家光耀百年，程老将军戎马一生，竟落得如此下场！”
另一人连声附和：“是啊！程将军已七十高龄，只能拖着病体，日日去朝清殿叩阙喊冤！”
一花发长者坐在副位，抚摸着胡子说：“何止岭州程家遭灾，临江王家、陈家这些百年大族，良田、亲从皆毁于那废太子之手！还有锦杭被牵连的大小官员，下狱、受罚的已近六百人！当初李党案闹成那样，也才不过五百人遭殃！陛下竟容他这般无法无天！”
司农卿也来了，沈砚近日掌赈灾，没少找他的麻烦，春耕垦荒等事不堪其扰，他拍案而起道：“依我看，瑾王就是在借赈灾之名残杀异己。如此独断专行，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还听说，那废太子在内城设了个什么惩奸堂，把涉案人的血衣、断指，通通陈列示众！”
“没错，血腥味方圆十里都能闻到……作孽啊！”
众人纷纷摇头叹气：“实在是暴虐无道，比那煞鬼秦渊更甚！”
一束光照下来，席间方才始终沉默端坐的人，终于缓缓走到光下，轻轻拍了拍手：“诸位暂莫恼，孤的这个好哥哥，行事是有些荒唐，孤替他向各位赔个罪。”
众人立刻齐齐看向座中之人，客气地回礼：“贤王殿下。”
“殿下，”方才说话的代御史大夫躬身道，“下官已经联名工部、礼部、大理寺上书弹劾，还请贤王为天下顾，阻止废太子的暴行，为程老将军做主！”
沈嘉缓缓点头，神色沉肃，语气温沉有力，给众人吃下定心丸：“放心吧。孤既居其位，便不能叫各位朝中肱骨的至亲与良田，白白失去。”
金樽上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沈嘉将它放下，没什么兴致地看着远方。
琼楼玉宇，鳞次梓比。
在距内城不远的城墙下，流民相继捧着碗排队领粥，安置用的棚帐中，整整齐齐坐了数排人。
乌鸦在地上啄了两口食，便飞向蓝天，飞到天坤殿的屋檐。
天坤殿内，香烟袅袅。
袁公公捧着一叠叠奏折躬身走近，轻声道：“陛下，今日又多了好些弹劾的折子。”
皇帝头也未抬：“放那儿吧。”
案前已经堆起一座小山，密密麻麻，全是参奏沈砚独断专行、滥杀世家、卖官鬻爵的。
袁公公躬身未退，皇帝抬眼问：“还有事？”
袁公公顿了顿，垂首低声回禀：“回陛下，赈灾粮已悉数发放下去，瑾王殿下又颁了‘开荒令’，言道，流民只要开垦荒田，便可入籍、领路引。这下子流民也不闹了，都去那远郊垦荒种地，算是保住了春耕。”
皇帝头也没抬：“这不是好事么？”
“恭喜陛下，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袁公公恭敬地说，“这几日，殿下还亲自在城门施粥，百姓无不对他感念恩德，都说瑾王殿下是……”
皇帝目光微冷：“是什么？”
袁公公慌忙把头埋得更低：“……民心所向，天、天道所归。”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甩在袁公公脸上，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
袁公公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才失言！奴才该死！求陛下恕罪！”
皇帝面色沉郁：“谁教你在朕面前挑拨离间的？”
“奴才不敢！”袁公公额头贴地，“奴才只是见殿下机敏爱民，解朝廷危难，收拢民心，实为我朝之福，奴才心喜而已！”
皇帝斜睨着他，半晌，缓缓吐出一句：“你自己下去，领三根廷仗。再让朕听见你搬弄是非，朕割了你的脑袋。”
袁公公松了口气，连连磕头：“奴才谢陛下恩典。”
袁公公连滚带爬地去领廷仗了，惨叫声不绝于耳，皇帝嫌烦，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案旁弹劾折子确实堆得太多了些，皇帝在那一摞里翻了翻，随手拿出来一沓，扫了两眼，又放了回去。
第62章 嫌隙
“诶哟……轻点！”袁公公领完板子已经不会走路了，被人抬回内侍的寝屋，趴在床上，低低抽气喊痛，“会不会伺候？没轻没重的！”
旁边的小太监在帮他上药，忙跪下来认错，袁公公摆摆手，说罢了，起来吧。
晚间四下无人，小太监把药收起来，低声问：“没想到，陛下竟对瑾王如此信任。二皇子教的那些话，竟像是不管用呢？”
袁公公忍着痛，轻轻笑了一声：“要是真不管用，陛下岂会打三下板子就轻易饶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