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血流下来,滴在地板上,汇聚成刺眼的一滩。十一叹了口气,下榻道:“等等。”
贺骞看得见他的手势,忙握紧剑柄,问十一:“怎么了?”
十一强作镇定:“伤口一直在失血,干等肖大夫过来怕是来不及。”
贺骞慌了:“那怎么办!”
“劳烦小贺大人取些止血的砂带来,”十一搭手,把秦渊扶去躺着,“还有一壶烈酒,一盏油灯。”
“……好!”贺骞犹豫片刻,便让阿全和阿树照做,自己留在秦渊身边看护。
秉夜使今日穿着墨色短打劲装,双臂覆着哑光皮甲,腰间束一柄乌金柄的长剑。肩上草草用平安绳结包过,但没止住血,如今已血染半臂。
十一帮秦渊卸下外甲,揭开止血带,露出被射穿的血肉,伤口残留着半截箭簇,发出青黑色。
十一微微颤抖着,利落取出残箭,扔在地上,发出叮当脆响。
贺骞替他打开酒壶,他接过来,猛倾半壶。
“滋����”
烈酒冲刷下,秦渊的下颌陡然绷死,额角青筋暴起,齿缝中逼出压抑的嘶气声。
箭伤非常深,再偏一寸就伤到心脏。如果迷药中得再深些,或毒性再大些……
十一不再想下去,咬了一下嘴唇,低下头,伏在秦渊的肩膀上,开始吸毒血。
贺骞一惊,忙将盆拿来,有些担心:“你这样也会中毒的……”
“别吵。”十一抬手打断他,气场之冷,与平日截然不同。
虽然十一仍是素衣披发,贺骞却莫名有种被他压制的感觉,悻悻地不再说话,抱着盆,替他打下手。
十一吸完毒血,拿来药粉撒上,又找贺骞咬了止血带和剪刀。
贺骞目不转睛盯着他,握紧身侧的剑。秉夜使现在负伤,十一又手握凶器,如果十一想害命,现在算是攻击的好时机。贺骞做好反击准备,一旦十一露出端倪,就拧断他的脖子。
咔嚓一声,十一小心落剪,裁出一米长的带子。
贺骞的怀疑落空,松了口气。
十一看起来手很生,剪出来的带子太长,不好包扎,但贺骞没纠正。十一先将一边缠好,每一圈都勒得死紧,压迫止血,再用布钩固定,打了个结。因为包得不甚工整,十一花了点时间,把结修整得完整漂亮。
秦渊流汗不止,十一找贺骞要来毛巾,拿毛巾擦秦渊的额角。
秉夜使的背肌和臂肌沟壑分明,身上布满狰狞的旧伤。那些伤疤连成一片,在背肌上形成巨大的莲花。
十一心口坠痛,将手覆上紧握的拳头。
手掌温暖柔软,秦渊被安抚下来,闭着眼,开始说些喃喃梦话。
十一听不清,好像是在喊什么“师父”。
没等十一出神更久,贺骞蹲下来,拍了拍十一的肩膀。
“太好了!!真是多谢你,伤口已经不流黑血了!”贺骞开心的说,“肖大夫也到了,接下来交给他就好!”
十一累了,脸色有些苍白,跌坐在地上。
秦渊昏迷了一日,嘴唇干裂,整个人都很烫。
贺骞急得打转,问肖安:“秦大人什么时候才能醒?”
肖安也急出一脑门的汗:“那支箭上淬了剧毒,秦大人又身中数刀,要不是十一及时把毒血弄出来,他的命早就没了。不过,现在还是持续高热,等烧退了就有救了。”
贺骞愤懑道:“大人武艺超绝,以一当百。这次一定是遭奸人暗算,失察恍惚间才中的箭!”
肖安摇摇头:“秦大人曾替圣上试过百草,寻常药物奈何不了他。想对他有效,除非是新研制的药,且剂量巨大,可秦大人如此谨慎,怎会中招?”
贺骞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话音未落,床边响起平稳的呼吸声。十一趴在床沿,睡着了。
肖安指着他问:“十一就在这守了一夜?”
“嗯,怎么劝都不肯走,一直忙前忙后地照顾。”贺骞叹了口气,“从前没看出,他竟对大人用情至此。”
肖安没听懂用的什么“情”,只跟着叹了句:“是个忠心的好孩子。”
第二天子时,秦渊终于睁开眼。
低烧反反复复,秦渊的眼睛都熬红了,嗓子也干哑异常,一时开不了口。
贺骞听到动静,连忙进来:“大人,您终于醒了!”
秦渊虚弱地动了动嘴唇,贺骞不知道什么意思,将水拿来。秦渊艰难地润了润嗓子,声音嘶哑地问:“十一……在哪?”
贺骞说:“他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只进过一点水米,方才晕了过去,现在还在书房休息。”
秦渊缓了缓,才意识到自己在哪:“我为什么在他房里?”
贺骞解释:“您受伤后直奔这里,然后就倒下了。”
秦渊问:“他人呢?”
贺骞宽慰道:“他替您吸了毒血,怕是受了影响,一直胃疼,肖大夫开了药,现在好多了。”
屋内蔓延着淡淡的香气,是前几日甘松香的余韵。
秦渊缓慢地说:“香……”
贺骞猜他是想看香炉,便把炉子拿过来,扶秦渊坐好。
炉中火已被浇灭,秦渊让贺骞碾碎残渣,伸到自己鼻尖嗅了嗅。
陡然,秦渊的表情变得阴云密布。
贺骞瞧着一惊,竭力稳住心神。
“香是何时灭的?”秦渊问。
贺骞想了想:“从前都是十一点的香,您受伤后,他忙着照顾您,香没人续,就自己灭了。”
秦渊猛烈地咳嗽起来,贺骞不知所以,赶紧上前搀扶。秦渊忽然抓住他的手臂,直直盯着他,嗓音像野风刮过的砂砾:“我去提刑司后……是否有异事发生?”
贺骞见秦渊的脸黑成这样,想来是盛怒,战战兢兢回:“这么说来,是有件事。您走后我在十一门前看管,可突然特别困,打盹睡了一刻钟。”
秦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那时十一在做什么?”
“在睡觉。”
“只是……睡觉?”
“嗯,他一开始在画画。我睡着之后,就听不见声音了。等我醒的时候,他趴在画上,也睡着了,那画只完成一小半。”贺骞尽量描述详尽。
秦渊拧眉环视,没发现其他异常。
风灌进来,带着丝丝凉意,秦渊忽然想起什么,颤抖地指着花窗。
窗台被他洒过香灰,白天看不出,入夜后,提灯方能照出颜色。
贺骞会意,提着灯去查看,发现窗台上竟然有鸟类爪子的痕迹:“大人,这好像是鸽子的爪印!”
电光火石之间,好像有一条细线将一切都穿了起来。
秦渊埋在一片很重的阴影下面,过了许久,才靠回墙上,闭上眼:“把十一……带去水牢。”
贺骞登时睁大了眼,惊愕极了:“什么?!”
秦渊疲惫而虚弱,再次咳嗽起来:“现在就去。”
贺骞实在猜不出为何:“十一底子弱,去那恐怕扛不住……”
秦渊没说话,捂着肩头的伤,缓慢地掀开被子,一瘸一拐地下床,披上一身墨袍。
那是秉夜使出任务时才穿的,看这意思,是动了杀心。
作者有话说:
贺骞:咋了咋了急死我了
第24章 截舌
十一刚用完药,迷迷糊糊地睡下,却总也睡不安稳。
三天没好好休息,水米也未进多少,他已经非常疲惫,脑子却不得停,那个恐怖的声音还在跟着他。
十一难受地翻来覆去,忽然,房门被猛地推开。十一吓得坐起,只见秉夜使一身黑衣地捂着左肩走进来,脸色黑得吓人。
“!”十一发不出声,正要比划,秉夜使一言不发地将他拖下床。
秦渊没找到绳子,只能用腊八前买的两条腰带,冷脸把人捆起来。
腰带原是束衣用的,上面还有丝质的云纹。十一的手被往后背着绑住,腰带从脖子穿到背后打结。十一不得不把头仰起来,露出白皙的脖子。
他被扔到马车上,秉夜使也坐在马车里,在他对面,像冰块一样。
没有纸笔,不能说话,十一连辩驳的资格都没有。
十一也不想辩驳,今天这一遭,他知道是为何。
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路,车夫拉紧缰绳停马:“秦大人,到了。”
十一正想看窗外,秦渊就一点也不温柔地把他拉到身边,大手捂住他的眼睛。贺骞则拧住他的手臂,推着他往前走。
秉夜使的手很凉,十一根本没有去偷看的心思,满心都是,这个人手怎么这么冷,肩伤很疼吗?
他被迫往里走,只知道自己好像经过很多台阶。渐渐地,他闻到血肉腐烂的味道,耳边充斥着许多人的嘶吼和辱骂声。
最后,他被秦渊带到一扇门面前。
咣当一声,铁链落地,门开了。
十一眼前的手被拿走,他重新看到光明。
因为水牢里很暗,所以十一甚至不需要适应光线,就能看到他面前被囚着的人。
……甚至,不能称之为人。
囚犯的手被高高吊起,皮肤被挖去了很多块,像个堵不住的蜂巢,血在地上干了又流。他眼睛只剩下一只了,鼻青脸肿的,根本看不出原来相貌。
十一立刻往另一边跑,因为血腥味太浓而有点想吐。
秦渊伸手将他捞回来,用力往回拖,让他在那人面前站好:“知道他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