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林大疯
总之，平静才令谢相��不安。
正思忖破局之法，金步再次笑着近前禀报：“公子，幸守夷身边的副将又来了，应是有好消息。可要见他？”
“立刻安排，别怠慢贵客。”察觉到转机，谢相��自然欣喜。只是他不清楚幸守夷身边的人到底贪图些什么，不好对症下药，但还是要作一番表示，便不忘令金步备厚礼以财帛动人，方才前去花厅。
百闻不如一见，头一次见到这位贤王妃，路多也是被晃得半晌移不开眼，最终还是强行掐了自己下以作警告，方才醒神，规矩地行礼：“末将路多见过王妃。”
“路将军不必多礼。”谢相��也方才打量完他，收回目光，面上神色矜持而略冷淡，明知故问：“不知因何事到府中。”
路多忙笑道：“将军得知王妃的父兄也在狱中，已令人额外优待，暂不受刑讯，怕王妃担心，特令末将来告知一声。”
……
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幸守夷要他温驯低头，心悦臣服的施恩手段，但谢相��还是好受许多，但听这路多的意思，舅舅恐怕没有照顾到。
眼波一转，心中也有了成算。此人既然是幸守夷的心腹，而能差心腹来给他报信，多少有说明看重之意吧？是以谢相��故意微微皱眉，不做回答，路多果然连忙关心求问，他便顺势说了舅舅的事情。
也如他所料，路多立刻应下：“既是王妃的亲族，底下的人自不敢怠慢，属下稍后就再走一趟，务必关照周全，情您放心。”
幸守夷表示至此，自己总该有些回应，不应将人拒之千里，养大犬还要喂饱骨头。
谢相��沉默须臾，又不自觉摩挲腰间白玉狐狸，还是道：“将军恩情，没齿难忘，只是不知该如何言明。”看回路多：“劳烦路将军代我邀请将军，今夜一同赏月可好？”
而赏月之后，想来终究要留宿在此了。
第338章 番外三
他知道谢相��景元十一年嫁给李吉星，而此人在景元十二年就死了，却不知道原来在景元十一年二人成婚不久后，李吉星便身染顽疾，已病得不能下榻，而后谢相��从文信侯府离开，寡居一年又才嫁给贤王。
强行按捺自己，李宿又处理了好大一堆烂摊子，接连召见两批人集议，推定不少事情。
此时发觉这思绪还是一直围绕在他脑中，散漫的，想清理却也顽固的不肯退去的念头。
他想若自己再不知道究竟是如何，他今夜都不会安眠。
站在案前，李宿问：“他们何来交集。”
如今安都被他们握在手里，澄波军的探子要查什么都便利清晰，立刻回话：“应是在景元十三年六皇子所办的赏雪宴，贤王风流，谢公子容色又……总之应是贤王主动近前。”
见他表情似乎没什么端倪，探子才继续道：“贤王府下人及贤王亲信倒说，贤王对他敬重有余，是有几分又爱又怕的意思，夫妻俩平素也不怎么亲近，聚在一起多是讨论事情，或是与二皇子会面。”
“当真。”
话语一出，探子发觉阶上人面中的疲色都仿佛退却三分，泛着松快，语调似乎也……愉悦了许多？但胆大望过去，又好像仍不显山漏水，风平浪静。
遂报：“属下岂敢欺瞒将军？”
那说什么曾经夫妻美满。李宿问：“便没有琴瑟和鸣的时候？”
探子微微皱眉，摇头：“应当没有……二人嫁娶前，贤王便姬妾成群，谢公子似乎颇为厌恶此风，曾劝贤王遣散被冷落的姬妾，甚至为此争执。只是顾及颜面，对外表现好些罢了。”
是吗？
李宿的手不自觉按在案上，摩挲其上文书。路多说谢相��今晚邀他赏月，他其实还应该再送一份礼物过去。
便道：“差人卸去贤王的右臂。”
但他仍不想过于放纵自己，沉溺其中。于是并没有立刻前去贤王府，又召来幸英勋：“父亲昨夜病了，你有去看过吗？”
醉翁之意不在酒，幸英勋自然明了其中意味：“伯伯其实是心病，虽说齐朝江山早该易主……但先前那位，确有知遇之恩。”
李宿原先其实不觉，昨夜听闻病讯后，才渐渐反应过来。
是他当了反贼。义父信任他，将北地的军权全然托付给他统筹，从不多问，他却带着待他最好，养育他成人的义父，丢弃幸家的忠良，转而做起乱臣贼子，谋朝篡国。
义父对此当真难受至此吗？齐朝于他而言真的这样重要吗？心里对他是否有怨怼或无奈。
然而，这些都并不能问出口，只能一缓再缓：“我想推迟登基。”等义父好些，他不愿再刺激他老人家。
洞悉他的心情，幸英勋轻叹一口气，只怕事情一拖再拖，反生变故。但她也更能理解哥哥对伯父的孝心：“哥哥放心，我也会多去看望伯父，劝他放下。”
思绪几换，但李宿始终不放心：“我先去看看父亲。”
……
幸景彰不愿居入齐宫，还与幸阳平在幸府居住，李宿到时，人方才喝完药，见到他还是温和一笑：“你事务繁忙，要多休息才是。”看到李宿眼底已浮现层层血丝了。
李宿不以为意：“父亲不必忧心，安都渐定，一切可以如常运转。”
幸景彰不再说什么，只缓慢地点头。李宿心中也有几分不好受，便继续道：“我不准备立刻登基，等民生安定些吧。”
自然也明白他的想法，幸景彰摇头：“还是提早定下，名正言顺好。”他趁机提出：“……其实，不若施恩赦免前朝公主，是否更能彰显宽仁，收拢人心？”
看着李宿的神色，眼底不觉溢出几分祈求。
景元帝三子已死，唯一活着的只有他生前最宠爱的平穆公主，无论如何，幸景彰都想保全她的性命。
李宿的手却缓缓从案边落下，而后坚决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面上仍然沉如静水，不动声色，可正是这样的波澜不惊，才令幸景彰察觉希望渺茫：“景元八年大寒，我们在光州被李贞牵绊，官家宠爱此人，朝廷便不理上报，断粮一月，五万将士竟饿死十余人！北狄趁势反攻，死伤无数，若不是您在樊城借粮，恐怕代价更惨烈。”
他手不觉更用力，骨头都发出声音：“彼时安都却歌舞升平，盛事不断。公主平穆出降，奢珍堆满三殿，宗室争献添妆，于是江南加派税务，仪仗绵延半城。”百万银钱，够数月军饷。
那时他才十四岁，却已看到满目疮痍，马蹄过尸，黄草接天见斜阳。再闻安都暖风香薰，九盏宴开，驸马府提灯如星，如何不忿？
李宿手渐渐放松。此中种种，非平穆一日之过，这样情境，也并非仅此一次。
所以，他说：“请父亲勿要再劝，齐朝宗室，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想彼时彼景，幸景彰同样怅然，也再无话可说，最终只能颔首。
但不过多时，他便又没有精神，李宿知他心中也许更加难受，便并未执意久留。
待他走后不久，幸阳平方才进屋，叹气：“明知这孩子不会同意，兄长为何还要劝他，反而伤了情分。”
幸景彰微不可查地叹一声。到底是他自己心中还有所念，但也很清楚李宿的脾性：“他不会因此猜忌。只是我将他养得过于决直，若有一日反而伤了他己身，如何是好？”若金刚石已是世间最坚不能催之物，那以两石相击呢？
最锋利刀刃没有柔软的刀柄，哪怕握在手中，主人也会鲜血直流。
幸阳平反倒一笑：“未必见得。”
察觉到幸景彰的茫然，幸阳平戏谑道：“守夷刚入城，就把贤王府围起来了。孩子有牵挂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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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走出齐宫，李宿再没有理由劝自己回去，吩咐侍从：“去贤王府。”
荷花亭里，谢相��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今夜他没有刻意打扮，一身家常的素绿褙子，婷婷袅袅于荷风中。案上冰镇荔枝酒，他自斟自饮小半盏，耳尖泛红，方才停下。
只是风拂荷叶，声声入耳，许久之后，久等的人却都还没有到来。
心里有些猜测，金步倒先一步来，神色算不得太好：“公子，刚传出来的消息，贤王在牢中，被卸去了右臂。”
依靠栏杆，谢相��眉头下意识皱起。
刚立国就动这样的酷刑，传出去于幸守夷的名声总归不好，也难免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XQ０吧中��和溜
他现在可以用己身换来家人的平安，往后呢？幸守夷到底距离他很远，自己手中并无权柄，与池下青绿浮萍何异。
但紧跟着涌上来的，竟还有些别的东西。眉头松开的时候，谢相��的唇角已经先一步弯起，他低着眼，默默微笑一瞬，又迅速收敛。
不过，也许这就是幸守夷的试探，或许是好事呢？很有可能，他比自己想的要更在意自己。
金步倒没察觉，又有些担心他身体：“夜风有些冷，公子还要继续等吗？”
谢相��微微侧头，心情颇好：“再等等吧。”
此时不远处的假山侧方，李宿方才步出。不经意看明月悬空，不见丝毫云雾遮挡。莫名其妙的郁气也似乎突然散去大半。
原来对贤王，是真的没有太多情？原来不全是哄他的漂亮话。
“荷花很称你。”
声音响起，谢相��一惊起身，方才那个微笑还来不及收拾干净，被他撞了个正着，忙敛衽行礼：“将军来了。”
“坐。”一掌大手按在他肩上，并未用什么力道，也并未令人恶心地侵扰触及更多，甚至很快收回，十分有分寸礼貌，可即便如此，其上的温度也足以让人耳朵更烫。
谢相��才颔首，答：“我不太喜欢荷花。”他也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见了荷花会有些烦躁。
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也不会喜欢。
李宿在他对面坐下时，目光习惯性往下扫过。袖子空荡荡地挂在两臂，锁骨仍支棱着，竟然更瘦？脱口而出：“用晚饭了吗。”
“夏日苦热，没什么胃口。”谢相��答。
太瘦。李宿收回目光，吩咐跟来的侍从，“虾仁馅的水晶饼，莲子羹，蟹黄面，小酥鱼。"
除了水晶饼，全是南边安都的吃食，精致小巧，正合苦夏人的胃口。谢相��正想，他其实也很细心，不想李宿说：“荷花不好，莲子很好。”
谢相��一笑，身体不由自主倾向他一些，不再那么生疏。李宿自然也察觉到，轻微目移，心情更好了。烦躁似乎要一扫而空。
直到谢相��问：“水晶饼，旁人多半吃赤豆馅的。将军喜欢这个口味吗？”
李宿不答，反问：“你喜欢吗。”
谢相��摸不着头脑，还是点头：“喜欢的。”不过他上次吃，依稀是好多年之前了。
他上次吃，究竟是什么时候呢，也记不太清楚。
夏夜植物的芬芳还是阵阵传来，就在恍惚间，李宿却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迫使他完全侧身靠近。
顿时，二人双膝相抵，谢相��匆忙仰头看着他，忘进他漆黑的眼眸。
沉沉如夜，捉摸不定。
也在此时，记忆骤然做流云，就这样在不经意见被微风一送，飘入脑中。
渐渐淡去的西北口音，铺展在雪地的拥项，水中浮现的身影，浮动的梅香。巷中的保护，求来的平安牌，一碗金丝穿元宝。
恍然中，谢相��下意识握住自己腰间的白玉狐狸，李宿却立刻以自己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
被不同于自己的温度包围触及，手背顿时一片酥麻，然而对方却缓慢将他掌心打开，拿出里面的白玉狐狸：“很漂亮。”
……还有在雪里苦等他的男孩。
谢相��眼睫颤动，说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心情。心神亦是巨震，从原先的下意识躲避，到眼也不眨地盯着李宿，反复看他的变化，成长。
面前人已从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孩长成一个铜浇铁铸的男人，也或许是因为昔年过于落魄，他竟然没有与之将眼前威武凛然的逆王联系在一起。
几息之间，谢相��骤然平静下来，沸腾不再。
那他回来找自己，围住贤王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将白玉狐狸从李宿手中勾出来，正要避开，李宿却再度追上，这次仅握住他手，强势地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