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林大疯
幸英勋则做了个手势，示意侍从把人带上，才回头望正看好戏的路多，路多倒也不避讳，戏谑道：“你家里有枝梅花还不够？当心后院起火。”
“少操心我。”幸英勋摆手：“从前哥哥不愿成亲，如今尘埃已定，想必好事不远了，你先管好这些事情吧。”
那自然是，不知多少人想将女儿献给将军，还有得忙……不对，路多神色骤变，忽然意识到一事。
贤王在宫中，让他围贤王府做什么？倒是传说中的贤王妃，不正是安都第一美人吗？坏了，将军看着正儿八经的，他怎么还没想到还有这层心思！
路多顿悟。
而北军也已在齐宫大致布置，迎接新主。李宿入宫时，贤王、平穆公主等一干宗室才被押入大牢。而对底下呈上的一干官员名单，李宿只点了几个早早暗里联系他卖好的官员贵族出来，其余皆是亲笔一划，令人关押等候抄家。
见他忙完，路多才凑近，禀报部分兵防布置后，又道：“将军，贤王府已经包围，可要重点照顾？”
如同才想起此事一般，李宿仿佛需要时间思量。半晌，他道：“晚些。我要亲自去一趟。”
路多心中大喊猜对了，掩下贼兮兮的笑意：“是。”
……
忐忑不安等到黄昏，金步再次前来，这时神色却比午时难看更多，只消一眼，谢相��便知大事不妙，还是忙问：“如何了？”
金步怕他激动，只能放缓声音：“大公子和侯爷，还有彭大人全部被押入牢中，如今只有侯夫人还在府中，贤王殿下也已经，”
虽在谢相��意料之中，却还是叫他心急如焚，手掌收紧，不由喃喃：“他们便罢了，兄长和舅舅如何受得住那样的日子？”
可是坏消息还不止这一个。金步：“还有……方才，幸守夷的副将到了府中，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开口：“他们将军今晚要来贤王府，请您准备好接驾。”
果然，他看到谢相��眼中明晃晃的恶心与嫌弃，只是须臾间，他又渐渐有了希望，反抓住金步的手：“那接驾就是，我接驾。”如果委身幸守夷，能逃得舅兄平安，他愿意一试。
金步不由惊诧：“公子？”
谢相��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时，已然坚定：“因为我，哥哥也算是他们的心腹，届时清算，幸守夷如何能放过他？”
若他还能用自己为家人争取到什么，无论是被幸守夷凌虐还是玩弄，倒也无所谓了。
但毕竟幸守夷恶名远扬，金步忧心，“可传闻此人从不近色，会不会有什么隐疾？只怕他像崇国公那样……”
前路茫茫如雾连天，谢相��如何不害怕，却不能退缩：“无论如何，也只能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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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计划晚膳后去，但自己也不能洞悉心意，不知是刚刚覆灭齐朝的兴奋未散，只想专心眼前的事务，还是无法面对。一直拖延至近戌时，李宿方才出宫前往贤王府。
此季酷暑，绿荫连连，夏蝉鸣鸣。坐于马上看着周围景色，终于渐入有几分印象的地界，鬼使神差停下，仰头望着高树，不觉出神。
“这是何处。”李宿问。
侍从指着院墙，恭敬答：“回将军，这是平宣侯府。”
……
想起来了。
景元二年的冬天，他拎着食盒站在此处等候。
那日一整天都是小雪，轻绵的寒风。他紧张又开心地自黄昏等到深夜，想要告诉他在安都的唯一朋友，同他说自己的好消息。
自己已被大英雄幸大将军收做义子，再也不会被打得鼻青脸肿。之后很快就要去西北，以后学会写字了能给他写信吗？他是否愿意回信。
李宿低下头，驾马继续缓步前行，不再停留。
到如此时那样的深夜，他双脚已经冻僵，还是坚信所等的人一定会出现。后来，如他所愿，裹着白狐裘的男孩的确现身，却对他说了哪些话呢？
他想自己已经遗忘。对方定然，也已经忘却了他。
不觉加快速度，李宿驾马迅速离开此地。贤王府外，路多已经识趣地早早等候，见李宿下马，立刻迎来，“将军，属下都已经安排好了。”
李宿将马鞭扔给侍从，也不避讳心意，三两步迈入门中：“人睡下了吗。”
路多从善如流：“还在等将军呢。”
李宿只“嗯”一声，“下去吧。”随后催促自己一般，如火穿行如贤王府中。
久在北地生活，常年作战，他的确不太适应安都这样雅致精巧的气质，见了许多东西都觉得碍眼多余，华而不实，很想扯开烧掉。
这样长久的不惯后，只在一眼望到那段身影时，李宿终竟忽然明了。停住步伐。原来怎样的雅致布置都不算过分，都不算赘余，只是看用以衬谁而已。
美人侧坐在案前，摆弄一瓶荷花，谁会有心多看荷花一眼。神思全在他。而他头发以玉簪半挽，其余丝丝缕缕垂在白皙的颈侧。是精力不济的懒散，却风流如妖艳，又夜雾看花般隔层朦胧近谪仙。
察觉到一道攻占十足的目光，长久落在身上，谢相��其实也已十分不自在，不由自主想要缩起避开。因为此时他只罩了一件窄袖薄衣，内里便仅有一件水色抹肚。
第337章 番外二
夏夜风穿堂而过，凉意顺脊背上爬。
但想起大牢里的兄长与舅舅，谢相��还是把退缩摁下去，缓缓起身，回过头来。
却见几步之外，来人一身宽袖常服，身形比他所想更高，挺直如松。虽然五官算不上十分出彩，但还能看出几分英俊，通身煞气，威压逼人，反倒隐隐令自己不敢直视，没有一点安都人的温软。
不过这样，已比谢相��原先设想的要好得多。
“将军。”谢相��不讲究看对方的眼睛，再度捏紧手心，好叫自己无视心中的煎熬羞辱，盈盈一礼，“今日城乱，多谢照拂。”
没有立刻听到回答，可谢相��能感受到，那目光仍然侵占地落在他身，不急不狎，覆盖的意味，难免头皮发紧，一身鸡皮疙瘩。
“王妃，”良久后，终于听见他的声音。倒也比预想中要好，不是寻常武夫那样粗蛮的嗓音：“不必多礼，请坐。”
说罢，他自己倒先泰然自若地坐下了，谢相��无意识拢拢衣服，又被自己的穿着再度提醒，现在和之后要如何献媚讨好，眉头微蹙一瞬，只好在他身边小心落座，隔着案几。
他果然不记得我了。
蝉声从窗外涌进来，声长声短。可李宿不能怨怪一个十四年前的孩童，更无法质疑十四年后他人的妻子。终于问：“王妃与贤王感情如何？”
他问这个做什么？谢相��不动声色敛目。
他想要得到怎样的答案？谢相��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犹豫片刻，谢相��微微侧身，倚靠在小几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狐目慢慢望到他身上，眼含两汪秋水一般：“我的回答，将军会信吗？”
李宿比他高些，这样视角，刚好看到他清瘦凸起的肩锁，缠着一缕乌黑发丝，颜色分明。再移到那双眼睛，要心猿意马吗？
……他往日也是这样对着李吉星和贤王吗？他们竟有资格这样享受吗。他们也配。
拉开目光，李宿：“你说我便信。”
谢相��却苦笑一声，幽幽不掩眼底落寞：“虽然有幸得将军此言。只是我这样的人，还能取信于将军吗？”
话音方落，下颌忽然被一双大掌捧住，迫使他抬起头来。
虽未用力，却还是令谢相��又惊又怕，“啊”地出声，无措且被迫定定地对着李宿的眼睛。
看着他可怜兮兮的眼睛，再想想澄波军这些年递来的消息。搅弄风云，斗垮六皇子九皇子时，此人也是这样善于伪装吗？而当年他那么忽然要与自己绝交，究竟是自己做错什么？自己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李宿想。
是以即便手指捏着温香软玉，李宿也毫不留情戳穿：“王妃何曾像现在这样无辜可怜？不如先答我的问话。”
他手指粗大，指腹满是刀伤枪茧，只是握着都磨得谢相��脸难受，不觉别过脸去：“疼。”尾音长长。
示弱却并未叫李宿松手，反而加重力道，握紧一寸：“还是你在猜我想要的回答。”
“……怎么会呢。”他只要再用些力气，向下移动，就可以立刻捏碎自己的喉咙。屈辱与惶恐如雨水灌顶，谢相��声音不由发颤，面上还是漾起浅淡的笑意，正面回答：“不敢揣测将军心意，我与殿下的确有过夫妻和睦的时候，但到底彩云已散，美满不再。”
一双眼睛不再回避，直白地看回李宿漆黑的眼底，他果然缓缓松手：“哦？和先前那位也是如此。”
谢相��才得些微放松，隐约摸到答话的策略：“将军误会了，我与先夫情志从来不合，婚姻注定离分。”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此言既出，面前人原先波澜不惊的神色，似乎有一分愉悦。
然而谢相��无从猜测面前幸守夷的真实用意，终于发觉漂亮话一句都用不上。是啊，对一个能灭除一朝社稷的人，本就不该有什么妄想。他也不是会为美人折腰的昏君。
李宿：“这样听来，王妃更喜欢贤王。”
……嗯？
谢相��的想法立刻转变。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此，伺候的人不得不打起精神，外面的蝉鸣渐渐平息。谢相��却更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
不是吧……不由自主再次看向幸守夷，再度四目相对，这次无人先移开目光，才能真正确认，原来他的眼神如此灼烫。
聪明如谢相��忽然想通。啊，他怎么竟然好像在捻酸一样？
李宿仍长久凝视他，等待一个回答，模样有点倔强。
他喜欢我吗？为了这副皮囊。少年英雄，冷血暴君，也还是逃不过色相？
心中一旦定论，便对幸守夷生出蔑视，谢相��不得不承认，自己因此变得大胆。素白的手靠近，而后柔软地贴在他满含风霜的手边，不动声色地蹭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只是声音明显低头示弱：“庭院中那么多下人，将军若真想知晓，不妨召他们问问，我上次与贤王同处一室是何时。”
话音方落，本以为自己会被揽入怀中，再是羊入狼口，已经做好了应对打算，不想噌地声，竟是幸守夷立刻站起：“夜色已深，你休息罢。”
而再不看他一眼，此人已石头滚山般三两步迈出屋内。
这才真真叫谢相��猝不及防，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直到幸守夷身影已经消失在屋内，他才没忍住低低用吴语骂了几句王八。
……
柔软温和的触感仿佛还在手边，李宿站在庭院中，隐约听见什么低声的俚语追在后面，可是他听不懂，只有身体强烈的反应提醒着他，为何这样轻易落败。
若要他闭目调息，脑中又不自觉浮现那片洁白的肩锁。的确，是过于骨感纤瘦了些，但连接的那片剔透被抹肚边缘恰到好处遮挡住，更让窥探着好奇其下风景����他不能再想了。
路多在外等待已久，不由打个哈欠，准备打道回府。他猜将军应当要在此处过夜，不想转头就看见李宿，吓了一跳：“将军，”站正了些。
李宿吩咐：“找个地方，陪我练武。”
啊？路多睁大眼睛，怀疑自己把太阳看成月亮，难道已经第二日了？抬头才确认有病的不是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要他陪着打架？吃火药了？还是快速颔首：“好嘞。”
与路多过招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稍感疲惫，身体似乎不再那么兴奋。路多已累得气喘吁吁：“末将送您回宫。”
“不必。”李宿擦去鼻尖汗，“早些歇息，明日告诉我，贤王妃的亲人如今都在何处，”他已回过味来，这样主动靠近他，想来无非是因为家人。
路多再度应下，奔波一日，恨不得就在此处直接躺下睡着。而李宿回到齐宫沐浴后，已是子时三刻。齐宫秩序未定，他并不打算如往常那样看书后再入眠，只是刚在榻上躺下，脑中又莫名显现那层薄薄的窄袖外衣，其实在谢相��抬手时，他的手腕，整个细白脆弱的小臂都清晰可见，净似白瓷。是谁打翻琉璃盏。
而他两瓣唇张合时，李宿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古诗也顿时有了具显，更何况����终究，本以为该平息的身体再度被唤醒。
挣扎片刻，李宿终究不再抗拒，决定顺势行事，下手一番施为。
安都夜潮，风也放缓，如妖般以无骨的柔荑地拂过林木，激起一片碎叶松涛声，渐渐抚平树叶焦嚣的燥热，就如此到天明。
寅时早起，李宿召来澄波军探子，再度吩咐：“去打听清楚，贤王与王妃从前关系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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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过后，一连两日，幸守夷都再未现身。
若只是如此，谢相��还耐得住性子，可以禁起等待，毕竟幸守夷才入主安都，还有一大烂摊子事情等着他处理。直到第三日，难免不安，心有算计。
难道此人就这样轻易忘记了自己？很不应该啊，他那日分明已经有些被自己勾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或是他调查了自己的底细，审问贤王？知道了很多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