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然而他这么一说，这夫郎却似乎更不高兴了：“什么晃着了，你们这些毛还没长齐的，真是不知道柴米贵！一盏油灯还不够你看路啊？点那么亮做什么！”
姜宁：“……”
他万没有想到，大半夜的来敲门，竟然是为了这个……
那夫郎还絮絮叨叨道：“来别人家里，没半点自觉，感情不是花用你家的，真是一点不心疼啊……”
马九斤一家人今年过得不是很开心。
他们一家人原本是京郊农村的佃户，家里本就没有自己田地，十几年前还遇上了一场大水，家里一下子就过不下去了。
地里的收成全没了，为数不多的存粮也泡在水里不能吃了，眼瞅着就要饿死。
原本想把儿女卖给人家做养子换些钱����其实就是卡bug把孩子卖给人家做奴仆。可一来那时候京城也遭了大水，往常乐意买个养子养女的小富人家也自顾不暇了，还买什么人。
而那些高门大户并不会随便在路边雇人，人家都是有相熟的牙人，得介绍又干净又知根知底的。
可他们家儿女当时都比较小，做不了什么活儿，牙人们挑挑拣拣，不大看得上。
最后是一位路过的官老爷瞧着他们可怜，家里又正好缺一个看房子的，半是雇佣半是做善事，便把他们一家子都雇了下来，签了二十年的契约。
这官老爷便是进京述职的李菽的父亲。
房子这东西，越是不住人，破败的越快。李菽的母亲倒是提出过把房子租出去，还能给家里添个进项。
但一来他们家房子地段一般，其实租不上什么价，一年顶多三四贯钱，还怕租客不爱惜房子。
二来李大人还一直心存幻想，觉得自己说不定下一任就到京城来了，再和租客掰扯挪动也麻烦。
便雇了这一家子人来看房子。
头两年这一家子人对李大人可谓是感激涕零，做事也尽心尽力。但随着时间久了，李家人除了进京述职，根本不回来，心态也一点一点发生了变化。
李家给他们的工钱不算多，毕竟看房子也不是什么重活。随着时间愈久，他们渐渐淡忘了当初是李大人给了他们一口、活、命粮，开始嫌工钱少了。
一开始只是亲朋进城的时候让他们留宿，后来胆子大了起来，把后面几间后罩房租给商队做仓库，再到后来商队的人也可以短期租住这院子里，马九斤给他们做饭，女儿和哥儿给人洗衣裳，一家人还能另挣些花销。
反正他们只要避开李大人进京述职的日子就是了。
渐渐的，除了没住在正房，他们倒像是这院子的主人一般了。从前村里的人也羡慕死他们了，谁承想一场大水倒让他们一家因祸得福，过上了城里人的日子住上了大宅子？
可是今年开始，一切都那么不顺！先是李公子忽然进京赶考，还带了表哥江大郎和许多江府的下人。
当时江知县怕李菽满脑子生意经，不好好温书科考，特意安排了好几个心腹跟着他们一同进京。
李菽和江大郎自然住在正房，而那些下人们住在厢房也不大合适，就得住在后罩房。
可后罩房被他们家租给商队做仓库了……
其实看房子的仆人把房子偷租出去，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马九斤一家也是看了别家有人这么做，才大着胆子有样学样。
主人家不是太苛刻，或者对房子损坏太多的，一般也不怎么计较。
水至清则无鱼嘛。只要不是自家打算长久住回来，之后不还得让人看房子？与其把人换了花费精力再找，倒不如就这个凑合着吧。
但前提是主人家一旦回来，就得把暂租出去的房子立刻收回来，收拾齐整了啊。
只是人家商队也懵着呢，这么突然，商队就是现找仓房，也得两三天才能解决啊。
那江知县的心腹不欲打扰二位小主人温书，便没跟他们说这事儿，自己和马九斤一家交涉，之中难免说几句重话，又几番催促。
这马九斤一家心里就生了恨了：你要是李家的主人，说他们也就说了。
首先你是江家人，其次你也不过是个下人，谁比谁高贵，轮得到江家的下人训斥自己？
这时候倒忘了是自己偷租出去房子，才造成的麻烦。住的时间久了，两方更添龃龉。
好不容易李菽考上了，走了，谁承想没几天又回来了，这次又带了江家一个夫人来，还拉拉杂杂一大帮子人。
可给马九斤一家子给烦死了，单是收拾东西就忙活了老半天，现如今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待发现姜宁屋里亮得要命，更是恼火的很：李家主人不在，这房子里的东西自是任他们一家使用，马九斤一家早将这些东西视为自家的了。姜宁和沈云舟这会儿点的，可不是他们家的油吗？！
还一下点三盏！可把马九斤给心疼坏了，本就和江家的仆人们多龃龉，不敢说主子，还不敢说奴才吗？直接敲门找不痛快来了。
姜宁只是一开始懵了一下，现下立刻反应过来。他在福利院长大，其实是对恶意很敏锐的，很快便察觉出了这夫郎是在故意找不痛快����当然心疼灯油可能也是真的。
顿时眉毛一挑：“我受江夫人之邀前来洛京，江夫人说了，这一路上衣食住行全包。只是点几盏油灯，是江家点不起，还是李家点不起，”他用眼神打量了一番马九斤：“还是你点不起了？”
他蓦的想起，晚饭时江夫人还说，让李菽把采买的事情交给看宅子的下人。倘若是这一家人，那真是万万不可。
姜宁蹙眉道：“江夫人带我们过来，是和李少爷打过招呼的。我用这灯油，就是说到李少爷跟前，李少爷也不会计较。难不成江夫人借这房子，不仅要和李少爷打招呼，还得求得你们的同意不成？”
马九斤被姜宁几句话说得面皮紫涨，但他也隐隐从姜宁的话里听了出来，他料想错了，这人不是江府的下人，而是江夫人请来的����虽然不知道是请来做什么的，既然是客人为什么不住厢房？
若是姜宁住在厢房，他心里再不高兴、再没眼力见，也不会来招惹。
他们说话的声音没有刻意压着，附近住着的人纷纷探头出来。马九斤见人多，又不知这其中哪些是下人，哪些是客人，低着头匆匆走了。
只是回了自家住的房里，忍不住要和丈夫抱怨几句：“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伺候李家人是应该的，江家人整天见儿的往这儿凑什么凑！又不是咱们家正经主子，还得受着他们的气！”
他汉子乌大山正端着个碗吃宵夜。姜宁做的干豆角香菇炖排骨，锅里剩了些汤汁，还有从排骨上脱落的碎肉。没人要，乌大山讨了来，用自家做的炊饼沾着吃，真香！
有好吃的进肚，乌大山倒比马九斤看得开：“也就这一二天的事儿了吧，忍忍就过去了，咱家公子也要往廉州去，三年内是不会来了。那位江家夫人今日不是外出买房去了么？买到了他们定然就搬走了。”
马九斤正期待着丈夫顺着他一块儿骂几句江家人呢，谁知道得了这样一番话，心里的气更不顺了：“你知道个啥？京城的房子是那么好买的？你不知道她回来的时候，那脸色有多难看！要是最后买不起，赖在咱们房子里成亲可怎么好，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乌大山捧着碗：“啊？那不能够吧？娶大官家的小姐呢，住亲戚房子像什么样子？人家大官还肯把闺女嫁给他不？”
马九斤阴沉着脸不说话了，思量许久，忽然转身对丈夫道：“我有办法了！”
而另一头，紧邻着的姜定和春杏也从房里出来。春杏见姜宁只露出一颗脑袋，觉得很好玩，自己也有样学样，隔着老远跟姜宁喊话：“发生什么了？那个老夫郎是谁啊？”
姜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脖子卡在门中间，但也跟着做：“你怎么和他吵起来了？你房里点那么亮的灯干嘛？你家那口子呢？”
平常紧张姜宁什么似的，今天怎么不露头了？
姜宁：“……”
姜宁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三颗脑袋排成一排诡异得很。他先对姜定道：“我和云舟看书来着，可能是哪位少爷落在房间里的科举用书，他还看着呢。”
姜定听了果然不再追问了，他一看正经书就脑瓜子疼，只是纳闷道：“怎么，你还想让沈大郎考科举啊？”
“就看看，好奇。”姜宁道，又转脸对着春杏：“他应该是看院子的李府下人，过来说我点灯太多，浪费。”
姜定很是无语，虽然他也觉得姜宁有点浪费，但那老夫郎一个看院子的下人，有什么立场这么说呢？
姜宁仰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他不是好人。我明天要和李少爷说，不让他们负责采买了。还是劳烦香梅姐姐辛苦一些吧。”
姜宁和李菽也是说得上话的，李菽还在姜宁这里定了很多萨琪玛和猪肉脯等耐放的吃食，要带去廉州，以免江小姐路上吃不好。
原本想着这一房人长住洛京，对菜价、上哪儿能买到好菜更了解，省的他们这些外地人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了。
现在看来，这个事儿是省不了了。
姜宁对食材一向要求高，合作过多少次的四司六局，他也要亲自过目食材。瞧这老夫郎的样子，姜宁信不过这人。
姜定和春杏自然没什么意见。春杏打了个哈欠道：“那明早我和你一起去吧，你可以顺便做些好吃的早饭给小姐送过去，再顺便赏我一口吗？”
第64章 一上洛京6 沈云舟：我要一间上房，租……
姜宁回到房里, 那几颗胡椒树已经全部都枯萎，变成了一堆干柴。采摘好的胡椒用油纸包得四四方方，摆在桌子上。
“这些我早上早起一会儿放过去吧。”沈云舟道, 刚才那夫郎才来找过麻烦, 没准还没睡盯着他们呢, 现在送过去恐怕会被发现。
姜宁应了一声, 心想住在别人家里还是不舒坦, 挪个柴火也要偷偷摸摸的，做贼似的。
第二天两人天没亮就醒了, 真个如做贼一般, 姜宁放风沈云舟搬运，把干柴放到了厨房。姜宁干脆就留下, 做起了早饭。
厨房里东西不多，姜宁便只煮了一大锅绿豆粥, 放些饴糖直接喝，或者配些咸菜都可。
一边做，一边将缺了什么记在心里。
没一会儿，香梅、春杏几个丫鬟也过来了。香梅见姜宁已经煮了粥, 便自己出府去，在附近的早食摊子上转了转，买了两样小菜, 几屉肉馒头回来。
马九斤打着哈欠来到厨房, 见厨房里此时已经站满了人, 早饭也都做好了, 颇有些尴尬。
他们一家子住在这里，不需要伺候主子，因此比着香梅、春杏等人懒怠不少。对于马九斤来说, 这已经算是气得比较早了。
看着丰盛的早饭，马九斤抽了抽鼻子，两眼只往那肉馒头上看。这好像是对街那家卖得挺贵的肉馒头，汉子巴掌大的一个包子，羊肉大葱馅儿的，香极了，要十文钱一个。
香梅看见了，原本想给他两个����江夫人胃口小，顶多吃一个两个。她买这几屉，也是包含了其他人早饭的意思。
昨晚买菜的钱姜宁垫了，江夫人很不好意思，让她这两日多操心一些。吃食上花不了多少钱，别出来一趟闹的人心里不痛快。
谁知她还没开口，春杏却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
香梅不解，但也没有驳了春杏的面子，便不做声了。
马九斤等了半日，也不见那两个丫鬟分自己包子，心里又失望又憋气。这两个小蹄子真不懂礼数，自己人都站在这儿，分一两个怎么了？
小家子气！
他瞪了香梅一眼，却也没有开口要，反而转身走了。待他走远，香梅才问春杏：“怎么回事？”
“那夫郎昨天晚上大半夜，来敲宁哥儿的门，嫌宁哥儿油灯点多了，你说是不是找不痛快？”春杏撇了撇嘴，“他那么抠搜，凭什么让咱们对他大方啊？”
春杏想的浅，只是为了出口气。但香梅在江夫人身边伺候多年，这些事儿却比春杏懂得多，略一想就猜到这夫郎一家子恐怕是在这宅子住得太舒坦了，把自己当了主人，看他们不顺眼了。
这事儿可大可小，按理说他们江家这边的，倒没立场多说什么。只是这夫郎这样行径，遇上他们自家亲戚便罢了惯久了岂不是替他们家姑爷得罪人？
香梅心里想着，还是要找个机会提醒一下姑爷才好。
香梅却不知道，这一会儿功夫，马九斤竟已到了正房外头，找上了江夫人。
没一会儿，绿豆粥做好了，掀开锅盖，一粒粒米和绿豆都开了花，香梅、春杏各自给自己主子盛了，姜宁也随着春杏一同往江小姐和李菽的屋子里去。
“那家人不老实？”李菽舀了一勺绿豆粥，他爱吃甜口，便在粥里放了饴糖，化开之后香香甜甜，夏日吃这个正舒坦。
马九斤一家是他爹救的，他并不熟悉，对这一家子品行也不了解。
“也不是吧。”姜宁没把话说实，他也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证明这家人不老实，倒不好乱说。只道：“昨日起了一些冲突，两边合不大来，相处起来也麻烦，倒不如我自己多操心些。这终究森*晚*整*理是江公子的大事。”
虽然马九斤很烦人，但姜宁不愿意因为自己一句话，断了别人生路。
或许他想多了，那夫郎就是纯纯抠门，见不得别人浪费。只是即便如此，相处也很麻烦。姜宁在洛京恐怕待不了十天，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和别人磨合上面，也没有那个必要。
江小姐在旁边帮腔：“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想让他们家采买，就让阿铭跟着你采买好了。再让香梅操心一些。”
阿铭是李菽身边的小厮，做事也很妥帖。
李菽也点了点头：“便是这样，确实如你所说，这是表兄的大事，别为了一些零头给耽搁了。”
今天看房小分队阵容又起了变化。江夫人带着江大郎、李菽三人去洛京的另一处方位看房，江小姐则闲了下来，让春杏带着她四处逛逛����昨日春杏已经提前探路了。
黄云纱来找胡绫罗他们，说自己凭借一手高超的拆丝手艺，找到了工作。苏玉绢、胡绫罗等人都为她高兴。因着她工作的那一条巷子有好多卖退染绢和瑕疵布的，胡绫罗便打算过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