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他娘还会把这些布裁成尺头，而不是像这家店这样，整匹整匹的卖。
裁好的尺头有的刚好够做一件褂子，有的刚好可以做一条裤子，有的只能做鞋面手帕……但只要客人来问，他娘准能说得头头是道，卖得极好，谁也看不出这些曾经是瑕疵布来的。
而剩下的碎布，被啃咬、灼烧过的不规则形状，他娘则会糊成鞋底，拼成鞋面，他们家人总有新鞋穿����四处奔波，本也费鞋。
等攒出了一大批料子后，就回符水县摆个小摊子卖，卖完了，他们一家人再次出发。
就靠着这样一点一点的，攒下了几间门脸，一副家业。
胡绫罗看着那小摊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而另一头，走在前面的姜宁也和苏玉绢说着话：“我看你还是挺喜欢这些的，刚才拿着那些布料，说话的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
苏玉娟沉默不语。她当然是喜欢，她从小就喜欢。村里的姑娘小哥儿六七岁就要开始学缝补，学裁衣，而她四五岁就抢着捏针拿线，用奶奶针线篓子里的碎布头拼出一个漂亮的钱袋。
她奶奶惊奇不已，见人就拿着那钱袋炫耀，说自己孙女是针线上的天才。也因此，她爹娘才会把她送去绣坊学艺。
在绣坊那几年，真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学手艺被师父骂，她从来都不觉得苦，她可以天天摸漂亮的缎子，用各色的漂亮丝线，快活得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但是因为王土根，把这一切都摧毁了。就不说心理阴影，苏玉绢的眼睛因为长期被逼着做活儿，确实不大好了，看东西都重影����如果她把这话告诉姜宁，姜宁就会知道，苏玉绢因长期被迫刺绣，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要刺绣，她近视散光眼疲劳了……
但这个时代，没有眼镜。
所以每每苏玉绢再拿起针线，刺绣的难度是以往的许多倍。她的痛苦不仅仅来自于王土根造成的阴影，也因为坏了眼睛，她再难达到从前的艺术高度了。
但姜宁觉得，苏玉绢所拥有的，不仅仅是高超的技术，还有伴随技术一同锻炼出来的超高审美。
她对一些布料的辨识甚至不需要用眼睛，上手一摸就知道哪块好哪块坏，甚至能靠摸就辨别出是平纹织法还是斜纹织法。对各种染料，也有一套自己独特的见解：从前在绣坊，她们这些小绣娘是会自己染线的。
姜宁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觉得苏玉绢和胡绫罗对做菜的兴趣不能说没有，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对本专业的爱好。现在二人在秀河村住了许久，心情缓和许多，姜宁觉得没有必要一定要换专业……
尤其，他在结识了黄云纱之后，冒出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这个时代并非没有棉花和棉布。棉花已经传入大晟朝，但没有被官方推广大面积种植，只偶尔有人栽种作为奇特的盆景花卉。
但也并非是此时的人不知道棉花可以纺线、纺布。因为棉布已经存在了，只是作为番邦进贡的奢侈品。
姜宁越在这个时代生存，越觉得很多事情都是一环套一环的，没有基础物质支撑，一个好东西即便早早就存在、就被发明出，也不会被推广、被广泛运用。
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他二哥姜安如今奉命制造的这一批脚踏水车。
脚踏水车汉代便被发明出来了，最早是一个皇宫里的太监，或许这个太监是负责洒水的，为了偷懒便发明出了脚踏水车。
但之后的朝代并没有推广、使用这种脚踏水车，直到大晟朝冶铁技术大幅度提升，且发明出了新型农具，农民种田的效率也大幅度提升，朝廷才开始推广使用脚踏水车。
以前？以前地种的不多，又种的慢，没有必要使用这种水车。
这个道理也同样可以用在棉花上。
棉花是有籽的。棉籽直径约5－8毫米，表面覆盖角质层，边缘锐利如刀片。如果不去籽而直接使用有籽棉花做被芯，棉籽尖会穿透布料扎伤皮肤，根本无法使用。
而棉籽占有籽棉花的30％－40％，可以说含量非常高了。
在黄道婆引用并改进黎族的搅车之前，只能手工剥籽，容易受伤不说，效率也是非常的低下，一亩棉花地大概需要五十多个人，才能一天时间将棉籽全部剥完。
或者一个人剥五十多天。
如此高昂的人力成本，导致农人抗拒种植棉花，宁种十亩麻，不种一亩棉。
因此棉布才成为了此时代的奢侈品。并非是百姓不知道棉花、棉布有多好，而是技术革新之前，他们认为这东西根本不好。
甚至不如芦花和柳絮，至少芦花不扎����所以棒打芦花这个故事是元代人杜撰的，因为孔子所在的春秋时期根本没有棉花。
但是，现在的姜宁，遇到了一个逃婚躲在船上，姓黄的女子。
姜宁不知道没有遇到自己，黄云纱的这一生会如何；他也不知道，这个平行世界里，发明脚踏水车的人，是否还是一个太监。但此时的黄姓女子黄云纱遇到了知晓黄道婆，知晓搅车、弹棉花和棉花妙用的姜宁。
他是否能能够帮助、促进、催化这个姓黄的女子，成为这个世界的“黄道婆”，让棉花、棉布提前普及？
甚至，他还有一个做木匠的，手艺很好的哥哥。
倘若能够成功，以苏玉绢的审美，她就算不必刺绣，在纺织上，或者根本不需要她亲自纺织，在颜色搭配花样设计上，也足够苏玉绢再做出一番事业了。
只是姜宁暂时还没办法把这些想法说给苏玉绢听。如果他现在和苏玉绢说，你可以去用棉花纺布，苏玉绢大概会觉得他疯了。
这个时候，胡绫罗忽然从后面挤了过来，站在姜宁面前：“宁哥儿，我、我……”
“怎么了？”姜宁和苏玉绢一同转头看向胡绫罗。姜宁余光瞟见刚才他们去过的布庄，心里似有一些预感，但还是看着胡绫罗，期待他自己说出来。
胡绫罗长出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宁哥儿，你能不能借些钱给我？”
第62章 一上洛京4【二更】 老公快点，再快点……
胡绫罗不缺钱, 甚至可以说，他挺有钱。江知县抄了王土根的家之后，把王土根霸占他家的产业全抵了现还给了他����这个抵现, 抵多抵少是有操作空间的, 江知县给胡绫罗和苏玉绢等人的就很多, 是涵盖了一部分补偿的。
不过这次来洛京, 原本只是给姜宁打个下手, 顺便旅游散心，胡绫罗只带了一些钱, 旅游是绰绰有余, 但论起他想做的事情，便不够了。
“我想……买一些有瑕的布, 回符水县卖。”胡绫罗再抬头，眼睛里已经含了一些泪水。以他现在的身家, 他完全不用操心做事，也能富富足足度过一生。
但是刚才看见那布摊，他忽然回忆起小时候，回忆起阿爹阿娘阿哥。
他想重新做这买卖, 不是想图钱。他像小时候那样再买许多布回去卖，好像阿爹阿娘阿哥还在他身边。
他甚至想着，回到符水县了, 他应当再把自家的铺子盘回来的。为什么王土根害了他们家, 他就要一蹶不振了？他应当振作起来, 他们胡家就算只剩下他一个了, 也是还有人的。
“这些钱我回去了就能还你，我只是这次出来没带太多……”胡绫罗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来。
他只想着宁哥儿有钱, 但没细想。现在想来，他自己没带很多，大概宁哥儿也不会带很多吧，万一路上丢了呢。
然而姜宁却冲他一笑：“这有什么？我有多少先借你就是了，你能买多少先买多少好了。”姜宁看得出来，胡绫罗忽然借钱，不是真为了做买卖发财，他借给他就只当是给他做心理疏导了。
他说着就解开自己的钱袋子，里面有两个剪开的银锭子，一共是二十两，还有几块碎银子和铜板，约么一共能有二两多。
姜宁把那二十两递给胡绫罗，冲他眨了眨眼：“剩下的零钱我就留着了，我还要买好吃的。”
胡绫罗眼眶都红了：“宁哥儿，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
他还和苏玉绢不同，苏玉绢好歹是姜宁闺蜜春杏的表姐，他住在姜宁这里却是纯蹭，但姜宁也一直待他很好，出来旅游也不忘待他一起散心。
纵然这里面有姜宁也被王土根逼婚过，物伤其类的缘故。但这世上没有谁是欠别人的，姜宁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见他这样子，别人尚还可，苏玉绢却是也解开了钱袋子，拿出一个五两的小锭子给他：“先借你。”
她和胡绫罗相处最久，两人当初也算是在王家相依为命。现在看到胡绫罗振作起来，苏玉绢也为他高兴。
胡绫罗拿着这些钱，他自己还带了十两出来，立刻折返回去，买了几匹有瑕疵的布。
这一次他挑得更认真了，脑子里回想的是阿爹阿娘的模样，若是他们遇到这样一匹布料，会选择买下来吗？他们又会如何裁剪这布料出手呢？
苏玉绢也去陪着他一起挑，两人买了六七匹，那些不怎么划算的就没有挑了。
小船员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从逛街变成进货了，挠了挠头道：“我还知道有几家，也常有这带瑕疵的布出售，要不要我带你们去？”
买下这几匹布之后，胡绫罗激荡的心情便平复了一些。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大家原本是一起出来游玩的，忽然他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姜宁还让沈云舟和姜定帮他抱着那些布匹，很影响别人逛街。
胡绫罗抿嘴笑了笑：“不用了，谢谢小兄弟，你告诉我在哪里，我过两日自己去就行了。”
姜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有负担啊。咱们本来就没有什么目的，转到哪儿是哪儿，逛布行不也是逛吗？”
但胡绫罗却只是不好意思地摇头。
“好吧，”姜宁也没有勉强他，四下看了看，问小船员道：“有没有卖香料的铺子啊……嗯，有没有收香料的铺子啊？”
几人被小船员领着，在粗略逛了几个地方，每个人都买了些东西。或是没见过的吃的玩儿的，或是给亲朋带的小礼物。
苏玉绢看到一些漂亮的绢花，花朵只比铜钱大一点，两朵紧密的挨再一起，算一枝。
这种绢花在符水县没见过，难得的是并不很贵，苏玉绢买了许多，给作坊里的姑娘小哥儿一人一个。
姜宁还去菜市场逛了一圈。他们去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菜价在打折，但还是比符水县的新鲜菜要贵。他问了好些摊子，心里盘算了一番，大致有了数。最后买了几方豆腐，一大把小青菜，半扇排骨，一块羊肉，见到有农人卖自家晒的干豆角，也买了一把，葱姜蒜等自然也少不了。
洛京菜贵，肉更贵，猪肉还好些，羊肉竟然要一百二十文一斤，贵得姜宁肉痛。
为了平仓，姜宁在看见卖香菇的时候，只花了两个铜钱买了一枚鲜香菇。
卖香菇的都懵了，第一次见人只买一枚。但看在姜宁长得好看的份上，还是卖给了他。
他们赶在晚饭之前回到了暂住的李家院子。虽然江夫人没有说这些日子也需要姜宁做饭，但是既然拿了人家一天六贯的工钱，姜宁还是决定尽量做饭，只是不会按照宴席的规格做得那么精致。
像今天他只打算烧四个菜，一个干豆角香菇炖排骨，一个葱烧豆腐，一个清炒时蔬，一个滋补清炖羊肉汤。
那一枚鲜香菇被沈云舟催生，从根茎处生出来一从又一从。
饭做好了，江夫人等人还没回来，姜宁也不等人，把留给他们的分出来，自己人先吃了。
今日做得都是偏家常的菜色，看着没有宴席上的精致，但吃起来特别下饭！
尤其是那干豆角香菇炖排骨，排骨好吃，香菇好吃，那干豆角更是比肉还好吃！
那干豆角姜宁没切，就一长条直接扔进锅里炖，现下就像捞面条一样，捞起常常一筷子，裹着米饭一大口下去，香极了！
吃到最后，反而是干豆角被抢完了，排骨被剩下了。
好手艺的价值就在这里。贵的食材，你怎么做也不会太难吃，但把普通便宜的食材做得比贵食材还好吃，就要本事了。
吃完饭，一行人摸摸肚子，该洗碗的洗碗，该收拾的收拾。
江夫人一行人在天色擦黑的时候才回来，脸色并不大好看，想来看房不是很顺利。听闻姜宁还给他们留了饭，还颇觉不好意思：“买菜花了多少钱，问我身边的香梅拿。”
之前说好了的，姜宁来洛京是包吃包住的。
姜宁也不和江夫人客气：“今日就算了，之后我每日把要做的菜色报给香梅姑娘，或者让香梅姑娘和我一道买去。”说着又把菜市的价格跟江夫人说了一遍。森*晚*整*理
江夫人脸上更添忧虑，她在符水县，从来没有这样为钱烦扰过。不过倒也不至于吃不起饭，想了想对姜宁道：“我和菽儿说一下，安排些人，每日专门负责采买吧，也不要耽误你出去游玩了。”
这是李菽家的宅子，只是李菽的爹也在任上，并不在京城居住。平日里这宅子有一房仆人，看房子兼打扫。
姜宁觉得这样更好，他从前做厨哥儿，也是一贯采买肉菜的银钱不沾手的，省去许多麻烦。出了江夫人的房间，正看见春杏端着给江小姐夫妻俩留的菜，冲姜宁眨了眨眼睛。
果然没多一会儿时候，春杏就来找姜宁了，小声八卦道：“今日我们夫人买宅子可不顺心了！”
京城的房价是出了名的贵，很多历史上有名的大官也根本买不起房，一直是租房住的，何况江大郎只是个刚中进士的从八品小官，父亲也只是一个外放的知县。
许多牙人听了这条件，就直接把他们往比较偏僻的地方领，看的还都是院子极小的二进宅子。
甚至不如李家这宅子，虽然院子一样窄了些，好歹是个三进的宅子。
看房子的那一房人住在外院的倒座房，江夫人一家住二进的正房，姜宁等人住在第三进的倒座房里。
要是买个二进的小院，连他们这些人都住不下！
江大郎是要和三品大员的侄女结亲的，难不成让人家小姐嫁过来，住在偏僻郊区的二进小院子？这亲事还能不能成了！
江夫人之所以从符水县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把这宅子的事儿给办好了！
可牙人把周边的房价一报，就算是三进院子，也是那种挨挨挤挤的，看着就不体面。想要买符水县知县府那样的大宅子，又根本买不起，可把江夫人给愁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