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钱大郎嘴唇嚅嗫了两下，他想说他是要拜师的，师徒如父子，只要姜宁肯教他本事，他必待姜宁如父，待姜宁的夫君也如父，那还有什么闲话可说的……
但是，姜宁不愿意收他，那就不是师徒。
姜宁被姜苹护送着，快步走出了巷子，“这钱大郎真是，念死书把脑子念坏掉了。”姜苹回头看了钱大郎一眼，又叹了口气：“但他也不是坏人，就是……怪了点。”
和钱家做了几年邻居，关系还不错，虽然听八卦的时候姜苹是个缺德乐子人，但她也觉得钱家怪倒霉、怪可怜的。
尤其还遇上了朱媒人这样的缺德媒人。
姜宁也表示理解，人在困境中，愿意主动向外求助，有勇气迈出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他小时候也是死皮赖脸的围在食堂大师傅身边，问着问那学手艺。不然纵然食堂大师傅再可怜他，也不可能闲着没事主动拉他过来，说我教你点做饭手艺吧？
只可惜钱大郎家和他不是一个领域，他也没有能力，爱莫能助啊。
姜宁想了想，对姜苹道：“姐，你下回再遇到钱老板或刘娘子，可以和他们说，我们家在码头附近的点心铺子里头，有卖萨琪玛、猪肉脯、肉松之类的东西，他们要是愿意，可以拿一些放在铺子里卖，卖出了再给我钱就行。”
他能帮的也就这些了，好歹今天钱大郎给他跪了一个，看在那一点的膝下黄金的份上。
但姜宁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们家开在码头附近的那间点心铺子，主要是卖给来往的货船船员的，城中人知道的倒不多。
码头离着姜苹夫家还挺远，要是有人爱吃又不想往码头跑一趟，来钱家的杂货铺也能买到，就方便许多，对于钱家多少是个进项。
姜苹点了点头，她这个弟哥儿还是心软，她都不怀疑，若钱家开的也是小食摊子，钱大郎给姜宁磕个头，姜宁是真的会收下这个徒弟。
“行了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姜苹送姜宁到巷子外头，想了想，抬脚往钱家走去。
既然姜宁已经发话了，她也不必“碰”钱老板和刘娘子，干脆上门去说一声好了，也好安一安钱大郎的心，以免这个“小天才”在姜宁这里拜师不成，又出去没头苍蝇一样乱碰，再遇到朱媒婆那样的骗子。
可不是人人都像她弟哥儿一样，是个实在人，教不了就是教不了。
现在人也不是各个儿淳朴，有那不实在的，哄你拜了师，当奴才一样使唤个三四年，只说你脑子笨、不得要领。束��没少收，本事没咋教。
甚至可能这师父就根本没本事。
姜苹走到钱家杂货铺门口，今日闹了这一场，铺面也关门了，两扇门板歪歪的架在那里，露出两条宽宽的缝隙。
姜苹不经意朝那边瞟了一眼，却大惊失色：“不好了！”
姜宁回到了村里，去看沈云舟那边庄子盖得怎么样。远远的，就看见一群汉子赤着上身，干得热火朝天，几个年轻的夫郎和小媳妇假装不经意从那边来回路过，捂着嘴嘀嘀咕咕地笑。
庄稼汉子天天下地干活，便是年纪大点的，如杜小芹的爹，身上也有着些肌肉，有几个不看脸，还真是颇为赏心悦目。
当然最赏心悦目的，还属沈云舟和姜定这样的年轻汉子，关键他俩长得也好看。沈云舟颇讲男德，还不肯打赤膊，穿了一件无袖背心����这时候也是有无袖背心、短袖的，但和现代那种套头的不一样，而是开衫。
女子和哥儿穿料子轻薄的无袖、短袖，将开衫中间扣严实，赤｜裸的胳膊上戴金臂钏，十分美观。
汉子们就不那么讲究了，开衫中间也不系，直接坦着图凉快，露出大片胸肌和肚皮。
沈云舟还意思意思，在中间系了一下，遮挡了一部分风光。
姜宁跟着一群小夫郎小媳妇一块偷看了一会儿，默默咽了口口水。
最近天气太热了，稍微一动就出汗，没有空调洗澡又麻烦，他和沈云舟都没怎么……
甚至都不想搂着睡，早上醒来身上一层薄汗。
但这会儿看着沈云舟在夕阳下挥汗如雨的样子，又想起他在自己身上挥汗如雨的样子来了。
姜宁转身回家，提了一小桶水和几块布巾又回来了：“太热了，大家擦擦汗。”
他先投了两块手巾，一块拧干递给姜定，另一块自己拿在手里，其他的丢进水桶里，让雇工们自己擦洗。
有几个爱说笑的便道：“宁哥儿真知道疼人，我们家的那个就想不到，我这是沾了沈兄弟的光了。”
“宁哥儿嫁人了，行事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几人说着也投了一块手巾，囫囵地在自己身上、头脸上一通乱擦，又丢进水桶中换下个人来。
平常一块儿下地干活儿的，没那么讲究干净不干净，就是图个凉快。
姜宁笑道：“什么心疼不心疼的，大家伙儿给我家做工，累坏了热坏了岂不是赖我？我哪个都心疼。”
“哈哈哈宁哥儿这嘴从小就甜！”
姜宁不理会他们的调侃，给沈云舟擦了擦头上脸上的汗，又去解他开衫中间系住的扣子，往他胸口擦去。
沈云舟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小声道：“不准心疼别人，只准心疼我。”
“我说客气话呢，”姜宁被攥住的手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开。他还没摸到呢……
“我知道，但客气也不准心疼别人。”沈云舟嘴角带了一抹笑：“不然不给摸。”
姜宁：“！！！”
他惊讶地看着沈云舟，你学坏了……
“好好好，我以后不说了。”他只好答应，又往外抽手：“不摸就不摸……”
谁知沈云舟却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按，伸进那小小的背心里面擦汗：“那不行，你已经答应了，必须摸……”
晚霞的映照下，姜宁的脸和沈云舟的胸口都红得像烧起来了一样。
姜定今天是真热，他出了一身的汗，打赤膊之后没了衣服吸汗，总觉得那些汗黏在自己身上，流水一样往下淌。
姜定简直怀疑自己身上要出痱子了。
他们这里也有几个水桶，那混凝土砖凝结之后，需要隔一段时间撒点水。他受姜宁的影响，比村子里的汉子爱干净多了，不想凑过去和大家用一桶水����那么多汉子一身身的臭汗，他怀疑那水都要臭了。
姜定自己找了个水桶，认认真真给自己擦洗了一遍，太阳渐渐西沉，小风一吹身上又干爽又舒坦。
他想着，一会儿要不要约上沈云舟和几个雇工，略早点下工，去河里洗个澡，那才舒坦呢。
这么想着，姜定转头去找沈云舟，就看见沈云舟和他弟哥儿躲在一颗大树后头摸来摸去。
……刺牙，好他娘的刺眼。
沈云舟拒绝了姜定一同洗澡的邀请，倒不是他急着回家办事儿，而是他很嫌弃河里的水质。
秀河村挨着秀河，因此得名。而秀河、符水河都有一部分水源来自于黄河，因此水质并不是很好。
沈云舟刚从山上下来时就发现了，这里的人妇人夫郎连洗衣服都不上河边洗，原本只是有些脏的衣服，在河里过一遍，恐怕都不能看了。
连洗衣服都不能洗，何况洗自己……他宁可回家费些力气，挑井水来洗。
嗯……顺便烧些热水，一会儿给宁宁用。
今天肯定能用上。
这一晚姜宁过得十分劳累，第二天直睡到中午，起床来觉得腰都要断了……
诶，好色误事啊，他怎么就看沈云舟干个活儿挥汗如雨，就被诱惑了呢？
姜宁在又在床上瘫了许久，才磨磨蹭蹭爬起来。好累，不想做饭了，去娘家蹭一口。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从自己的小家走到了娘家，却看见院子里停了一辆驴车，正是姜苹家的车。
“大姐来了？”姜宁进屋，就看见姜苹正坐在堂屋，和冯桂枝说着什么。
“宁哥儿可算来了！”姜苹道。
姜宁有些心虚，生怕姜苹追问他为什么睡到这个时候……
好在姜苹没问，只是吞吞吐吐道：“宁哥儿啊，我见你这里收容了春杏的表姐和胡家哥儿，你、你介不介意再收容一个人呢？”
姜宁：？
什么啊，他这里是什么救助站吗？
姜苹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了解姜宁，她只要把这缘故一说，姜宁八成是愿意的。但姜苹也觉得，姜宁家里收容的人好像是有点多了……
“就是钱二姐儿，唉，说来也是巧合，让我给撞上了。昨天你不是说，可以把萨琪玛之类的放到钱家卖，帮钱家一把吗？我就想着，这样的好事儿也别等哪天碰着了，我直接去告诉刘娘子，也让她心里松快松快。”
姜苹现在说着，还觉得心惊肉跳。她走到钱家铺子门口，透过窗缝却看到一个人挂在梁上摇摇晃晃的，可把她三魂吓去了二魂，一通连敲带砸，好在那窗户本来也没关得很严实，被她卸下一块板来，翻进去将人救了下来。
这一通动静也把钱家人招了来，看到挂在梁上的人立刻大哭起来，好在姜苹发现的及时，人救了回来。
这上吊的人正是钱二姐儿。
刘娘子抹着眼泪道：“都怪我……因着那朱媒婆的事儿，我多骂了她两句。现在想想，作恶的是朱媒婆，我家姐儿也是被人哄骗了，又没真吃什么亏，我骂她做什么……”
姜苹沉默不语。这世道对女子和小哥儿总是严苛一些的，虽然钱二姐儿也是被骗的，但刘娘子却会想起她常常魂不守舍的样子而对其苛责。现在刘娘子知道自己错了，但若钱二姐儿不上吊，她会意识到自己错了吗？
她还是会把在朱媒婆那里受的气，撒一部分在钱二姐儿身上。
不过这是人家自家事，姜苹也不好点破了。
但她和刘娘子却不知道，钱二姐儿被母亲骂了，虽然委屈，但也不至于就要一脖子吊死。这其中还另有一桩事。
被刘娘子骂了之后，钱二姐儿就躲到了杂货铺子里来，她平日也会帮着看店，这时候便在店里理理货，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调解一下心情。
却有个附近的赖子，瞧见她一人在铺子里，凑上来假装买东西，三言两语搭了几句话，便问钱二姐儿有没有被那陈公子上手。
这赖子年近四十没有娶上媳妇夫郎，这辈子想来是成亲无望了，偏还是个好吃懒做的，手上没钱，连典两年媳妇留个后都典不起，便偶尔出言调戏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
说来也是奇怪，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他只要对着女人小哥儿说出那句下流话，好像就痛快了很多。说难听些，就算钱二姐儿真和陈公子有了什么，那得手的也是陈公子，和他没一文钱关系。
偏他就要问，就爱听。
街坊邻居都知道他什么人，他平常问别的人，人家或不理他，泼辣些的啐他一口，骂他两句，也便算了。偏这时候钱二姐儿正是特殊的时候，听了这赖子的话如同五雷轰顶。
这事儿原本是朱媒婆在她家很私密的办了，没怎么声张过，外人也只猜到朱媒婆是个马八六，混进钱家大约是没对钱二姐儿做什么好事，却不知道另一方是陈家，也不知道内里详情。
偏偏这赖子说出来了，这赖子又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他若知道，岂不是传的街坊邻居都知道，说不得还要添油加醋，传她已经失身于那陈公子之类的话。
钱二姐儿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一时想不开，关了铺子摸了根麻绳。立时便寻了短见。
钱二姐儿醒过来，一言不发，只默默流泪。但此时，纵然钱家不知道那赖子的事情，钱二姐儿的流言也确确实实一下午就传开了。
原来是那赖子看热闹时，便猜到里面必有桃色，可把他急得抓耳挠腮。朱媒人被刘娘子骂走之后，便跟上了那朱媒人，跟她探听。
原本朱媒人是不爱搭理赖子的：这人一看就没钱。朱媒人一个中等媒婆豁出脸面去做马八六，不就是图钱吗？
但她刚被刘娘子好一通骂，还险些挨打，心里正不舒坦着。又想着只是一个泼皮无赖，能掀起什么风浪，赌气之下便说了几句。
这便可看出，这朱媒人不但做媒婆没有职业道德，做马八六也极没有职业道德，做这行要是不嘴严，迟早要翻车。
“那姓刘的跟我嚷嚷什么，她家女儿魂都飞了，自己守不住，便不是我也有别人。”朱媒婆狠狠道，方才在钱家，刘娘子一个茶盏子摔在她脚下，茶汤溅了她一褙子。
她就这一件体面的紫褙子，可把她心疼坏了，这料子可不禁洗，洗几回就要泄了。
“再说，人家陈公子看上她，那是她的福分！纵然陈公子不可能正经娶她，要是伺候的好了，银钱却少不了。两年一过，陈公子娶亲，两人散了，定然会再给一笔钱封口。拿着这丰厚的嫁妆转头再嫁个好人家就是了，过去的事情谁知道？”
朱媒婆念叨了几句，深恨刘娘子太鸡贼。这钱二姐儿都魂不守舍了，她自认为再过半个月，定然这事儿就成了。到时候她编一个扶风县那姑娘叔伯不愿她们娘俩卖宅子，把姑娘害死了，自己就可以美美脱身。
偏刘娘子看女儿状态便看出来了不对劲，如今陈公子那里的钱定是赚不到了，刘娘子还把此事嚷嚷了出去，自己在这一片坏了名声，以后再想借着正经媒妇的身份进出别家府邸，怕是难了。
因心里愤恨朱媒人和这赖子透漏了一些内情，险些害了钱二姐儿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