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今天怎么贴心?”姜宁半支起身子,奇怪地看向沈云舟。他当然不是不喜欢啦,只是觉得沈云舟今天怪怪的。
唔,仔细一想,沈云舟不是这会儿才怪怪的,吃饭的时候就有点怪怪的了……
沈云舟撇过头去,耳朵根有一点红:“你不喜欢吗?”他顿了顿,才道:“……我今天看大姐夫就是这样照顾姐姐的。”
姜宁脑子转了两圈,才想明白怎么个事儿,忍不住笑出声音:“你在学他?”
沈云舟又问了一遍:“你不喜欢吗?”
“唔,喜欢当然是喜欢啦,但你也不用故意去学他,你做自己就很好了。”或者偶尔学一下大姐夫,新鲜一下,整天都是那副模样,姜宁有点受不了。
毕竟他又不喜欢黎长林,是他姐姐好这口。
甚至说曾经黎长林还不是大姐夫的时候,姜宁、姜定,甚至少言寡语的姜安,都不太看好他,也都没想到姜苹最后还真选了他。
姜苹二十五岁才出嫁,那时候姜家已经攒下了丰厚的家底,绝谈不上给女儿出不起嫁妆,而是姜苹乐意不嫁人,操持家里的生意。
姜水生和冯桂枝一对老实头。这夫妻两个性格都软弱,大概率养育出同样性格软弱的儿女,但也有可能物极必反,生出来性格十分强硬的孩子����也难说这样的孩子,究竟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受环境所迫。因为一家子都老实软弱,那可真要被欺负进泥里,得有一个强硬的,日子才能过下去。
姜苹就属于那个物极必反,性格格外强硬的孩子。姜宁刚穿过来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见过姜苹十分厉害的跟同龄人吵架、打架,到了年纪再大一些,还敢跟欺上门的吵。
后来姜家富裕了,姜苹做生意上手也很快,不胆怯也不羞于见人,大大咧咧,热情泼辣。
这样性子的姑娘或小哥儿,亲事上又另有一番说法了:有一些长辈会比较喜欢这样的儿媳妇,认为这样的儿媳妇厉害有手段,可以管住儿子,也有顶门立户的能力。
从家族的角度来考虑,娶这样一个儿媳妇是很划算的,何况姜苹还有丰厚的嫁妆。
但对于小子们来说,大部分还是喜欢柔顺贤惠的女子,好能彰显他们汉子气概。太强势的媳妇让他们感受到压力,家里爹娘管着自己还不够,娶个媳妇还管着自己,这个家还有没有一点儿能透气儿的地方了?
不过这时候成亲,多半还是父母之命,小子们本人的喜好没有父母的喜好重要。若是这样的女子或哥儿嫁的汉子,只是被父母之命压着硬娶的,婚后只怕争吵不断,磕磕绊绊过一辈子。
或者汉子没媳妇有本事,争也争不过,却会在心里怨恨。
姜家姐弟几个从小混迹码头市井,尤其姜宁还是个极爱打听八卦的,姜苹也会凑在一旁听一耳朵。世情如何,心中早就有数了,不过姜苹根本不在意:哈哈,你们汉子喜欢柔顺贤惠的,我也喜欢呢,就问谁不喜欢啊?
但凭什么一个家里柔顺贤惠的,必须是自己?汉子们怎么就不能柔顺贤惠啦?
他们嫌她太泼辣太强势,她还看不上那些本事没她强,只会在心中默默破防的家伙呢!
她也不喜欢那些家伙。姜苹不想成亲,如果要成亲,得是自己喜欢的,至少是相处得舒服的。
而她的标准就是:贤惠柔顺……
姜宁说着咂了咂嘴:“我们家里都做好她一辈子不嫁的打算了,谁承想城东豆腐坊老板的独子来店里买油面,正赶上我大姐在店里盘账,一下就看上了。”
一开始姜家也没当回事,毕竟看上姜苹的人也不是没有,关键是姜苹看不看得上。姜苹最开始显然是没看上黎长林,这小子那年才二十,比姜苹小三岁,又是家里独子,爹娘疼得什么似的,说话软软的,皮肤也嫩嫩的,在姜苹眼里可是个标标准准的小娇夫。
姜苹可不想带弟弟,她都帮着娘带大了三个弟弟,早带烦了。好不容易这三个长大成人,撒出去能干活了,下雨也知道往家跑,她可没兴趣再给自己绑定一个终身的弟弟。
然而黎长林却很坚持,雷打不动向姜苹献殷勤,一开始有些笨拙,到后来越干越顺手,越干越熟练,一年过后,姜苹恍然想起自己的择偶标准:贤惠柔顺,相处舒坦。
这不是黎长林是谁?
黎长林殷勤一年,成功上位。且上位之后,哪怕果哥儿出生之后,也没有丝毫改变,反而越来越贤惠了……
姜宁下断言:“你要是跟他比贤惠,你应当是比不过的,他都练多少年了。”
婚前一年,婚后三年。
如今姜苹二十八岁了,家底丰足,丈夫贤惠,公婆性子也好,很快被她拿下。如今简直统领全家,日子过得别提多气派舒坦。
唯有公爹家的亲戚有些糟心。
黎家是十几年前,秀河村村西的地被洪水变盐碱地那场大水时,从京东路一路逃难过来的。原本是姓黎的一大家族十几房人一起走,往汝州去,途径符水县,黎长林生了场病。
族中其他人担心是大水过后染了瘟疫,再传染给其他人,催着黎父黎母把黎长林扔了,等安顿下来再生一个就是。黎父黎母自然不肯,和族人大吵一架,最后族人继续往汝州去,黎家人留在了符水县。
好在他们家原本再京东路时便是卖豆腐的,有一技可存身,黎长林的身子骨也争气,喝了两碗官府发的治时疫的药,也好好的活下来了。
只是和汝州那边就有些离心,不大联系����听姜苹说,她刚过门时,婆母和她讲家里渊源,还当场痛骂黎家族人半个时辰,说他们心黑心狠。
倒是公爹这两年释然了些,觉得族人也没错:万一真是瘟疫呢?总不能搭上全族的命陪他们家孩子。当时的处理方法,应当是最好的了,只能说当年的事儿彼此各有难处。
姜苹的婆婆偷偷和她吐槽:“我呸个彼此各有难处!当初逃难出来,虽然仓促,但俺们家开豆腐坊的,手里多少有几个钱,还有一头拉磨的驴子。赶路的时候想着都是亲戚,驴车都是族里小娃轮着坐,我和你爹都是在地上走。到长林病时,他们却说还要往汝州去,路上需要驴,驴子不还我们了!我让他们多少折几个钱,长林病着,谁知道要吃多少药才能好?只推说没有,夜里偷着出发,把俺们驴带走了!”
黎父老脸有些挂不住了,在家里的驴身上摸了一把:他们家后来攒下钱又买了驴,卖豆腐拉磨哪能没有驴:“过去的事儿提他干啥,那也没办法,好几个小娃,还有身子不好的婶子,真让他们走路,到不了汝州就得死。”
也就是他们黎家一族,因为有几头牲畜拉着老弱跑得快,能够几乎没有折损从京东路逃出来。剩下的要么舍不得老弱被拖死,要么就是抛下了老弱,只有壮年人逃了出来。
黎母两眼一瞪:“那就折点儿钱出来啊,都到符水县了,灾情也不算很严重,就算不能按照市价买,少给些也算一回。一文钱不给半夜偷偷跑,算什么东西!”
黎父就不说话了。这几年汝州那边偶有书信过来,兄弟们诉说当年种种为难,黎父是个心肠软的,到底血脉亲人,狠不下心就这么断了。等他二哥意外死了,又全然只记起人活着的时候的好处,那点龃龉早就抛诸脑后。
结果这一趟去汝州,险些又吃了个大亏。
按摩结束,沈云舟也躺倒了姜宁身边,姜宁有些困了,迷迷糊糊抱着沈云舟的手臂:“……他们族里说我大姐二十八了,才只生了果哥儿一个,她婆婆又只生了姐夫一个,怕大姐也是这样不好生养的,逼着要把二房的两个小子过继给我大姐和大姐夫,把我姐气坏了。”
这明显就是族里谁也不愿意养这两个孩子,当是包袱急着要甩脱。尤其黎长林一家在符水县,两个孩子领走,汝州那边二房的房子、田地自是黎家其他族人分。
养两个小子吃穿费多少钱不说,还要费多少精力呢!关键是这又不是慈幼堂抱养回来的孤儿,或是路边捡的弃婴,自家想怎么养都成。
族里的孤儿,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便是没事儿,都有些个好管事儿、拿着辈分无处使的长辈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劝你对人家孩子好点。真有事儿了,吐沫星子还不得淹死,虽然他们也只是吐沫星子淹一淹人,要真让他们把孩子领去好好养,又要找出诸多说法了。
姜苹更生气的是,她才二十八,怎么就断言她不能再生小子了。退一步说,就算她生不来小子,给果哥儿坐产招婿,也不惹这一身腥!
姜苹的婆婆也生气,咒她儿子儿媳,还拿她说事儿!她就生一个怎么了?!
好事儿没人想着他们家,甩麻烦却能把他们千里迢迢叫过来!
他们家不答应,自然又有人搬出了不念亲情那一套,又说是为他们家着想,甚至黎大伯根本不顾他们家反对,直接取了族谱,将两个小子写在黎长林名下了。
姜苹气得不得了,但人在他乡,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兄弟朋友来大闹一场,只能暂且忍了。到了半夜,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趁着夜色偷偷摸摸跑了。
窝囊,真窝囊,她自十岁之后,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姜苹有点想发火,但丈夫立刻柔柔顺顺的哄她,婆婆也跟她站在同一战线,唯一对黎家族里还有感情的公爹,这时候也缩在角落不说话了。
“我真想一脚给他踹车底下去,跟他兄弟们过吧,正好去养二房的孙子,你看看族里会不会分给你一间房!分不清里外人!”黎母怒道,又朝外看了看:“唉,应该牵他们一头驴再走!”
他们家当年那头驴,想来早已不在了,但是黎母看黎家每一头驴,都觉得长得像自己家那头,想来是自家那头驴的后代!
要不是怕半夜牵驴驴会叫,她真想牵一头走!
黎父朝角落里又缩了缩,这次他是真看清了这些亲人,伤透心了。
汝州,这辈子再也不来了,呜呜。
“那两个孩子族谱上落在了姐夫名下,会不会有麻烦?”沈云舟听姜宁讲了这么大一通,对黎长林也没什么意见了,他们不是一个赛道的!且因为现在成了一家人,自然是向着姜苹和黎长林的立场考虑。
“怕什么,谁承认。”姜宁眼皮有些重了,闭着眼睛道:“那俩孩子户籍都不在咱们这儿,我姐夫他们也没签什么过继文书,屁用没有。咱们这儿不怎么兴宗族,他们那族谱就是自娱自乐,没有半点法律效应。要是写在族谱上就能算的话,也别榜下捉婿了,我自写一本族谱,待放榜时,我看见一个和我同姓的中了,就在族谱上写上他名字过继给我,他还真能把我当爹侍奉不成。”
沈云舟:“……”
神赖人灵,宗族也是如此。此时宗族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只是朝廷有推行的萌芽。然而这种推行就行现代号召推行低彩礼、零彩礼、不摆酒、不收份子钱一样,推行归推行,看有几个人搭理。
到了南宋后期和元明,宗族才逐步发展并到达鼎盛。
元明时期宗族的权利确实非常大,甚至凌驾于法律之上。但大晟朝并不是如此,因此姜宁包括姜苹一家,都没怎么把族谱上的两个名字当回事,要不然他们也不能不解决这个问题,扭头直接走了。
沈云舟这才放下心来,见姜宁快要睡着了,伸手拉过薄被盖在他的肩上腰上。
正在此时,沈云舟的手一顿:他撒在作坊附近的种子有反应了。
“这一点儿事都办不好,笨死你得了!”蔡氏一个指头狠狠的杵在冯橙儿脑袋上,给冯橙儿杵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在地,眼睛里也蓄起了泪水:“娘,这又不怪我?刚和姑姑打了一架,他们家怎么可能给我好脸色,还害我白白过去受一顿排揎,姜家人都笑话我!”
“你还敢顶嘴!”蔡氏竖起两根眉毛,冯橙儿只好委委屈屈闭嘴了。
他们原本计划让冯橙儿去作坊里做工,那作坊就那么大一点儿的地方,哪个步骤都瞒不过人去,干个几日想来也学会了,这房子不就到手了么?
他们甚至觉得作坊里做工的那些姑娘和小哥儿都傻的很。姜宁也没防备他们,想来人人都学会了,何不起了摊子自己干,大头都让姜宁赚了去!
但也不知道姜宁和姜苹两个鸡贼的弄什么鬼,非要把冯橙儿弄到城里去卖豆腐:冯家人合计了一下,还是觉得就是姜苹纯心眼坏,想要把冯橙儿弄去县城干苦力,说不定要让她大早起来拉磨磨豆子呢。
毕竟冯橙儿今天也对冯桂枝动手了,姜苹这个丫头从小忒记仇!
这一记不成,那就得用别的路子了。
冯家人准备偷偷到作坊里看看。他们跟一个在作坊里做工的小哥儿套话,那哥儿没防备,和他们说了两句:每晚上他们把切好的果子熬完,没切的果子和其他材料就留在作坊里封好,一晚上不碍事,第二天还能用。有的果子黑了一点,做饭的嫂子会拿走切了,给大家当餐后水果吃。
冯家人边听边在心里暗骂,真是浪费!把坏了的地方切掉就是了,熬成酱谁知道?要便宜这些来做工的都吃了。
恨得好像姜家浪费的是他们的钱。
冯家人心想,等他们得了方子,不仅要卖给洛京的商人,他们自家也可以做!他们就不会像姜家那么浪费,肯定能赚比姜家更多的钱,看到时候姜家人还能拿鼻孔看他们不!
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他们会让姜家人和冯桂枝因为今天而后悔!
冯大郎挠了挠腿,不满地看了一眼自己娘和妹妹:“还说那么多干啥,快进去吧,蚊子咬得我痒得不行了!”
他多挠了几下,却忽然觉得手上一痛,就着月光一看,他指尖上扎了一个苍耳,还扎得挺深的。
再一低头,他腿痒哪里是蚊子咬的?他裤脚和鞋子上,不知道何时沾了好多苍耳。
冯大郎不怕苍耳,但是那密密麻麻的苍耳却让他头皮一麻,忍不住惊叫出声。
“怎么了!”冯大舅没好气道,他本来也不赞同让冯橙儿去,而是认为可以找老四、老五家的哥儿或姑娘,效果肯定会比冯橙儿好。但这样就得给那家分点钱,蔡氏舍不得。
现在也打草惊蛇了,要是如今再让老四老五家的孩子去,姜家人肯定能察觉出不对来。
都是这眼皮子浅的蠢妇,累得他大半夜的不能睡觉,要来亲自做这偷鸡摸狗的事情。并且,只是知道原材料,不知道比例和加入的顺序,能成吗?
本来就烦的不行,还听见儿子在一旁鬼喊鬼叫。冯大舅更恼怒了,却听冯大郎喊道:“苍耳,好多苍耳,扎我肉里了!”
冯大舅低头一看,鸡皮疙瘩也起了一身。更遑论他今日在田里被麦芒扎过,那种钻心的痛好像还附着在脚底,看着这些苍耳更加头皮发麻。
那些苍耳明明只是挂在他的裤腿上一动不动,却又好像有生命一样,在往他肉里钻。他甚至觉得说不定是月色太暗,那根本不是苍耳,而是什么会吃肉的虫子……
“啊!”第一个人先跳起来,猛烈地甩着裤腿上的苍耳,但是渐渐发现袖子上、衣摆上也有。那些苍耳像是长在他们身上一样,甩都甩不掉。
第二个、第三个……惊叫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离作坊近的人家被吵醒,点起了灯,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好奇或担忧,探出了脑袋。
村里就是这样,要是半夜有人大叫,都得去看看。这不是爱不爱看热闹的事儿,而是防备有什么突发事件:例如着火,野兽侵袭,必要的时候全村一起抵御。哪怕是互相有些仇的人家,也不敢放任不理,因为若不第一时间探个究竟,这祸事很可能飞快的就蔓延到自己家。
等村长提着灯笼赶到,冯家人周边已经围了好多村民。
第43章 秀河村43 有鬼啊,有妖怪啊啊!……
“有妖怪, 村长救命,有妖怪!”冯大舅在地上打着滚,双手胡乱在身上扒拉, 想要摆脱身上的苍耳。但是这样的举动只会让苍耳的刺扎得更深, 扎的他两手都是暗红的小洞。可是惊恐使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只是根据本能如此行动。
冯家其他人也是如此, 全然疯魔了一般扑打着自己的身体, 不住抓挠,甚至察觉不到身边围了好多人一般。
自从第一个人发现身上有苍耳之后, 苍耳忽然肉眼可见的增多, 不仅仅只粘在他们的裤脚,而是迅速扩散, 粘得浑身到处都是了。
这种不正常,自然容易让人联想到鬼怪, 古人也原本多信世间有鬼神精怪的,这便觉得是不是自己家被个苍耳精给缠上了,一时下破了胆。
村长和旁边围观的村民乍一听也吓了一跳,村长忙问:“什么妖怪, 在哪儿?”其他村民默默的往后退了几步……
“在我身上,它缠上我了!”冯大舅惊恐地发出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