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其他人毫无所觉,只有姜定和姜宁察觉到了。两人都看了沈云舟一眼,又互相对视了一眼,嘴角挂起了点笑。
冯桂枝不知道孩子们打什么哑谜,只是也对姜苹道:“多住几天吧,倒不是贪图长林干活,你们这一走好几个月,家里都想得很。宁哥儿也成亲了,你都没赶上,你们姐弟俩还不多说说话?”
“过两天的,”姜苹道:“今天刚回来,家里啥还没收拾呢,不好让我公公婆婆自己干活儿。等都归置好了,我们回村里住上半旬。”
姜苹夫家在符水县开了一个豆腐坊,日子虽过得辛苦,但也算薄有资产,和姜家也算门当户对。尤其黎长林是家中独子,没有兄弟分薄家产,更让姜水生和冯桂枝满意。
这次是姜苹的公爹族里借口有事,硬是叫着他们一家子去汝州。两地相隔说近也不近,坐牛车摇摇晃晃得半个月。加上有事情在那边闹不清,硬是拖了两三个月才回来。
“我也寻思,这也太久了。”姜水生道,见黎长林和姜定、沈云舟端着筷子碗盘出了屋子,到灶房门口去洗洗涮涮,才压低了声音:“不是说你老公公的二哥、侄儿出了意外,一气儿都死了,叫你们回去奔丧的?这办丧事也不能办两三个月吧,我和你娘都寻思着,里头有蹊跷。”
姜苹也往窗户外头望了一眼,黎长林还一派天真小白花的模样,转头对自己爹娘兄弟道:“一开始只叫了公爹一个人回去,是我看出来不对,才扯着一大家子一块去的。”
她公爹婆母和黎长林性子差不离,但她可不是好糊弄的。果然到了汝州,一见黎家拖家带口一大家子人都来了,黎长林的大伯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过了两天,还特意把他们都支出去,单和黎长林的爹说话。
“说他二大爷和二大爷的儿子赶牛车去县城卖柴火,拉的柴太多走小路翻到了沟里,俩人都给压死了。他那表兄还不到二十五,家里有两个小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他大伯想做主,直接把这两个孩子过给我们家。”
姜苹说着说着,眉毛就离了起来,很是恼怒。
幸好她公爹还没糊涂,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姜苹是个啥性子,不敢做这个儿媳妇的主,压根不敢答应。黎家族里的人就都恼了,翻来覆去说些什么不讲亲情、冷心冷肺的话,又拿黎长林没小子说事儿。
别的也罢了,单说黎长林没小子,就给姜苹烦的不行。
不过总归没让他们得逞。经过这一次,黎长林的爹也伤心了,人瞧着老了五岁似的,说以后自己身子骨不行了,再去不了汝州那么远的地方了。
“就是耽搁了几个月的生意。不过大夏天的,豆腐存不住,生意本来就难做,也就算了。”姜苹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姜宁道:“我还捡了些汝州那边不知道是啥玩意的种子,反正咱村没见过,就知道你喜欢这个。今天太仓促了没带来,过几天拿过来给你。”
“好呀好呀,”姜宁很开心,收获了新种子很开心,姐姐惦记着自己更开心。冯桂枝正要再问问女儿再汝州时的细节,忽然听见院子里响起姜定的声音,难得的冷漠:“你来干什么,村长都说了,这几天不准你们家人往村西头来,我们家人也不往你们那片去。你现在过来是什么意思,已经明着不把村长当回事儿了是吧?”
几人连忙透过窗子往外看,竟然是冯橙儿半边身子躲在门后,流着眼泪道:“阿定,我知道错了,我今天不该和姑姑动手。我也是没办法了,你就让我进去吧,我有话和姑姑说。”
姜定冷着一张脸道:“我们家没话和你说。”
冯橙儿咬了咬嘴唇,忽然撒腿就往院子里跑。姜定一惊就要伸手拦,却见冯橙儿似乎还有意往他身上撞,吓得连忙躲开了:他今天已经听施金花说了,蔡氏跟冯桂枝说,要让他娶冯橙儿。
他这一拦要真碰到身上哪儿,那可说不清了,连忙猛退两步,还扯着沈云舟和黎长林往院子外头跑,把院子大门敞开。又往屋里不住喊:“姐!姐!”
话音未落,姜苹已经从屋里出来,伸手猛的一推,把冯橙儿推到地上去了。
冯橙儿怨毒地看了一眼姜苹,但也不敢和她吵,更不敢起来,只半躺在地上不起来����院子里新铺的混凝土地,大夏天的晒得烫得慌,冯橙儿扭了扭身子,改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声哭起来:“姑啊,你就看在血脉亲情上,救救我吧……我爹娘说家里没钱给我哥起房子、娶媳妇,要把我典给人家做妾换钱。我要是被典了,这辈子就毁了啊……”
此时因基本取缔了奴籍、人口贩卖,纳妾成本变得很高,许多有些余钱却又不是特别富的人家,会选择典妾,也有实在娶不上媳妇的汉子,会借钱、凑钱典妻。
虽然两者经济条件天差地别,但目的却是一致的:为了生小子,留下后代。典妻典妾时期所生的孩子,会在合同中标明是属于男方家里的。
因此女子、小哥儿一旦被典,往往便陷入不停的生育之中。倘若被典期间没能生下孩子,男方还可以要求退还大部分钱。
所以说被典的女子和小哥儿,是真的很惨。这也是很多人家出不起高额的嫁妆,宁可让女儿小哥儿一辈子不嫁,也不会随便嫁给一些没什么嫁妆要求的穷汉。
人都是贪的,他在嫁妆这里没得够钱,就要想办法上别处挣,最不费力的就是把媳妇夫郎典出去。在娘家一辈子不嫁,也不过是给兄弟打白工,总比被典出去受磋磨的好。
还有就是冯橙儿这般的说法,要典人家爹娘自己不会典?干嘛还转一手,让个汉子赚这份儿钱!
冯桂枝一听,下意识就要起身,却被姜宁按住了:“娘你可真是记吃不记打,今天偷你麦穗的没她一份儿?说两句可怜话你又着急了,谁知道真的假的。”
冯桂枝:“……怎么这样说妈妈。”
虽然说的也没错,呜呜。
冯橙儿在外头听见,哭得更大声了:“宁哥儿你这话说得让人伤心,你自己有好家世好姻缘,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苦和难了。”
姜宁把冯桂枝摁住了,自己出来见冯橙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口口声声说让我娘顾念血脉亲情,和你血脉亲情最近的,不是你亲爹亲娘亲哥?他们尚要把你典出去,我们这隔了一层的还顾念什么劲儿?”
冯橙儿:“……”她不甘心的咬了咬唇:“杜小芹和你非亲非故,你都愿意帮她一把,还不惜为了帮她,给村长家送了那老些礼……”村长收到了那两罐子芒果酱之后,自家没舍得吃,拿去县城卖给了卖饮子的小贩,赚了将近一贯钱。“我是你有血缘的表姐,你怎么不肯帮帮我呢?”
姜宁嗤笑一声:“我只是给小芹个机会,她赚得每一文钱都是她自己凭劳动赚来的,你们家呢?就知道掌心朝上白来要钱,你跟小芹一样?”
冯橙儿低头道:“那是我爹娘的想法,也是要给我哥盖房,我可不是这么想的,我不是来白要钱的……”
姜苹冷漠道:“嫁给姜定也不行。我们家就不可能要你这样的儿媳妇。”
冯橙儿:“……”她委屈地看了一眼姜苹,心里则气死了。
冯大舅和蔡氏让她来姜家,自然不是让她嫁给姜定来的。可是冯橙儿却有自己的打算。
蔡家表哥说的,偷来芒果酱的方子能得二十两,可那二十两刚刚够给她哥盖房下聘,哪里会给她一文!到时候她不还是嫁不出去,要留在家里白白做工一辈子,连自己的儿孙都不能有。
但要是能嫁给姜定就不一样了。姜定长得好看,还读过二年书,认得字,人也斯斯文文的。虽然现在讨厌她,以后多相处相处总会好。
姑姑和姑父都是绵软性子,虽然现在硬气了一些,但也不是那种会磋磨儿媳的人。姜安又因为匠户籍贯分了出去,嫁进来就是她当家了,姜家这么富裕,日子肯定过得美。
她要是能嫁给姜定,就一心一意和姜定过日子,再也不理会自己娘家了,也不会帮着娘家和蔡家偷那芒果酱的方子。
可是姜苹想都不想就把她给拒绝了。
她也只好装作没有这么想过的样子,低声道:“表姐说笑了,我知道我配不上阿定。我只是想和那杜小芹一样,能够在宁哥儿的作坊里谋一个工作,”
姜宁和姜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严重的意外。
冯橙儿是肯干活儿的人?
别怪姜宁和姜苹怀疑,他俩也是和这冯橙儿一块儿长大的。冯桂枝以前还和娘家来往的时候,几个孩子也一块儿玩过,这冯橙儿就不是那勤快人,没少偷奸耍滑!
后来姜家人去县城摆摊赚了些钱,冯家人就贴上来求他们拉一把亲戚。冯桂枝是个实心眼,一开始没看出来人家只是想要钱,还真叫了几个娘家人去码头帮工。
码头上人多,其实只要肯干,怎么都能赚到钱,只不过赚多赚少罢了。冯桂枝就安排几个娘家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得满满的馅饼、肉馒头,上码头另一边叫卖。
这来的人里头就有蔡氏和冯橙儿。
姜苹、姜安小小年纪就会叫卖了,但冯家几个大人每次回来都卖不完,还会吃掉篮子里的饼。冯橙儿更是如此,和冯桂枝哭诉别人看自己年纪小,不肯搭理自己,还总缠着冯桂枝让冯桂枝给她买糖。
姜苹有一次就偷偷跟在冯橙儿后面,见到她没走出去多远,就找凉荫地坐下,自己吃饼不算,还拿篮子里的饼和卖饮子的换饮子喝。
给姜苹气的。
这样的冯橙儿,让他们相信她肯像杜小芹一样,卖力气干活儿?
别到了作坊里,还像从前一样磨洋工,领空饷吧?
倒把她美的。
况且……姜宁看了冯橙儿一眼:“你爹娘要典你,你在我这里有一份工,就不典了?我这里干活儿才多少钱,够给你哥盖房?”
冯橙儿忙道:“够的够的,宁哥儿你心肠好,给开的工钱高。我可以和我爹娘说,只要他们不典我,工钱我一分不要全给家里。那一年也能有十五贯了……他们把我典出去,三年也不过给十贯,万一生不出孩子来还要退好些,只是人家能现在把钱就给了。我做工能多得五贯,稳稳当当的,只是等上一年时间而已,我求一求,我爹娘会愿意的。”
姜宁沉默了,和姜苹再次对视一眼。这回两个人进到屋里,避着冯橙儿嘀咕了半天。
冯橙儿坐在地上,心里忐忑的不得了,还不时往屋子里面看。冯桂枝坐在屋里背对着门口,一眼都没有看过来。
许久,姜苹才一个人出来,对着还忐忑站在院子里外头的黎长林招了招手:“去把咱家驴车牵过来。”又对姜定道:“碗你自己洗吧。”
姜定发出小小一声哀嚎。沈云舟立刻挺身而出,沉稳道:“姐姐放心,我也会洗。”
姜苹:?洗个碗有什么好表现的?
但她也只是点了点头,待驴车来了,先把果儿抱着放在车上,对冯橙儿道:“上来。”
冯橙儿一脸茫然:“什么?”
姜苹耐着性子道:“你不就是不想被典么,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学你的话,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我也不忍心你被典去给人做妾。不过宁哥儿那人满了,暂时不需要人,我家豆腐坊倒缺一个滤豆渣的。”
“不过你放心,宁哥儿愿意补贴点钱,我也给你开一份工钱,你也别管我们姐弟俩怎么分摊了,总归每个月你到手还是一贯半。这个价格不低了,知县大人家的丫鬟一个月才一贯。”
“现在天气热,我们每天也不多做豆腐,活儿轻省的很,倒是让你占便宜了。”姜苹一脸的不高兴:“还磨蹭啥?赶紧上来。”
冯橙儿站起了身,犹犹豫豫往后退了半步:“我、我还是想在作坊里干活儿……”
她又不是真要干活!她是来偷方子的啊,去黎家的豆腐坊,她还偷啥芒果酱的方子?
再说了,磨豆腐是最苦的!老话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姜苹又一直和自己不对付,还把自己使唤得团团转?嘴上说活儿轻省,她还不知道姜家这几个同辈的,一个个跟什么老黄牛转世一样,干起活儿来根本不知道累。
她可不一样,她很怕累的!真到了县城,她跑回家都不方便!
冯橙儿脚往后挪了挪,姜苹还一个劲儿的催促,她只好道:“我、我得回家收拾两件衣服……”
“收拾啥啊?我那儿有我的旧衣服。”姜苹啧了一声,又打量了冯橙儿身上一番:“虽说是旧衣裳,也比你身上强不知道多少倍,都齐全的啥也不用拿,快走吧,你不怕你爹娘这就找了牙人来,把你给典了?”
冯橙儿却已经摸到了门框边,边退边道:“我觉得我还是得和我爹娘说一声……”话没说完,已经一溜烟跑了,好像身后有鬼撵一样,生怕姜苹真把她抓着拉县城。
姜苹倒是站着没动,就冷冷的看着冯橙儿跑远了。
姜宁也从屋里出来。刚才这一番是他和姜苹商量好的,虽然不知道冯橙儿什么目的,但是他俩决定,无论冯橙儿说的是真是假,就不要顺着她来就好了。
她想去作坊,就给她提供另一份工作,反正不能她说啥是啥。若冯橙儿说的是真,反正一样的钱到手,都要被典卖了,对工种又有什么好挑捡的。
但冯橙儿偏偏不肯去县城,这就有蹊跷了。
“有诈啊,”姜苹挥了挥手,黎长林立刻理解她的意思,把孩子抱回去,又把驴车赶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去洗碗。
沈云舟:……卷王又回来了!
“我看你那作坊这几天看严实一点吧,不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小心无大错。”姜苹道,她家在县城做生意,见过太多污糟手段了,有的人甚至是损人不利己,就图一个心理痛快。她都怕是冯家实在气不过,想大家都别好过,派冯橙儿给作坊投毒。
她们邻居就有一家卖酱油的,也不知道得罪了谁,酱缸里被扔进去一块烂肉,顾客吃出毛病了才发现。
坏人多的很。
姜宁凝重地点了点头。
第42章 秀河村42 黎家事+冯家夜盗
姜苹在娘家待到天色快黑了才离开, 临走还拉着姜宁的手道:“过几日我回来住,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她也没料想到弟弟成亲这样早、这样仓促,许多娘家该教的事情, 和一些夫妻间相处的心得, 都没教给姜宁呢。
不过看弟弟气色, 婚后应当过得还不错, 弟夫看起来虽然有些笨拙, 但也是个心里知道疼人的。待她传授姜宁一些闺中秘术,好好调|教一番, 必然比从前好使十倍!
姜宁:……非常不好意思, 但又十分好奇。
他们一路送姜苹出了村子,又和沈云舟去作坊附近转了一圈。这个时辰, 作坊里还热火朝天的干着活儿呢。天气热,做饭的几个嫂子和姜宁汇报过, 多做一些素净菜����之前连着吃几天吃肉,也给肚子里补上了好些油水。这几天就做些小荤,肉丝炖豆角、肉片芹菜焖面之类的,剩下来的钱买了绿豆和冰糖, 熬好了一整天放在那里任人喝,解渴又消暑。
见到姜宁和沈云舟过来,作坊里的工人陆陆续续打着招呼。姜宁一一点头回应, 偶尔还与人闲话几句, 沈云舟则在他身后, 偷偷把一些种子绕着作坊撒了一圈。
在木系异能的催发下, 这些种子在无人注意的黑夜里,迅速生根,长出一点点小芽。不仔细看, 和地上的杂草野菜没什么区别。但这些种子是被沈云舟驯化过的,可以帮忙盯梢,若有生人靠近作坊,沈云舟便能感应到。
今日冯橙儿弄得这一出,到最后姜宁也没想明白,是打什么主意。但冯橙儿明显是奔着作坊来的,那就把作坊守死了,围成铁桶一块,无论是她想使坏,还是有别的计划,有这些植物盯着,总能第一时间发现。
用种子把作坊围好了一圈,两人便也回去了。
到了家里,沈云舟便兑了温水来给姜宁擦洗,见姜宁身上也有两块小小的紫青,大约是和人打架的时候骨头碰着骨头了,那森*晚*整*理也怪疼的。便期期艾艾道:“你今天也辛苦一天了,又和人打了架……我给你揉揉吧。”
姜宁只以为沈云舟又要玩什么花样,大概揉着揉着就要揉到受不住的地方去了,不过他也不排斥,便趴在床上由着沈云舟给揉了。
结果揉了半天,发现沈云舟还真是老老实实给他按摩,还往手上图了药油,揉得他肩背胳膊都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