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你呢？”姜宁明明已经困倦极了，直往沈云舟怀里钻，嘴上却还问着。“你之前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辛苦吗？”
沈云舟顿了顿，他觉得姜宁是在问，末世之后他过得怎么样。但沈云舟却自然而然的讲起了他穿越到这里之后的生活。漏着雨的山间小屋，满地的菌子耳子，遍地跑的山鸡野兔，酸涩的葡萄，忽然闯入的吴婶，还有那对颇具灵性的鹿母子，以及被沈云舟卖给知县的维妮……
山里的生活单调却并不乏味，反而颇有意趣。沈云舟念念叨叨说了许久，低头一看，姜宁不知何时已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这一夜两人没再折腾，单搂着睡了一晚，也觉得颇为缱绻幸福。
第二日姜宁起了个大早，随便吃个早饭。昨日买的胡饼还有剩，用胡麻油拌了点芥菜丝，就着吃很是爽口。吃完了早饭，沈云舟忙着山上催生芒果，姜宁便拎着一只鸡、两罐子芒果酱，前去拜访了村长。
秀河村是个杂姓村，村长是大家集体推举出来的，为人公道正直，颇有威望，村里人都信服、尊重他，有点啥事也肯听劝。姜宁也很尊重他，有些事姜家本可以自己办了，但也不会越过村森*晚*整*理长去。
尤其像小芹这样的事儿，自己一个小哥儿出面没人信服，还是得村长帮帮忙。
“叔，我这次来是有好几桩子事儿要求您呢。”鸡被捆着翅膀，在地上咕咕叫，姜宁把两罐子芒果酱堆到桌子上，“这是我在县城卖的饮子，拿两罐子给您尝尝����头一桩说的就是这饮子铺子的事情。本来是随便做做，谁承想还做出了些名堂来，好些外地人都来订货了，如今忙得不得了。原本我们几个姑娘小哥儿小打小闹做的，现在却是不成了，我想着，还是得正经招工。”
正如姜宁所说，这饮子作坊从前只是他随便拉了几个姑娘小哥儿一起做，银钱都是当天现结。今日有空闲了来做一日便有钱拿，明日要去外村串亲戚，不来便不来了，少一个人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所以赵婶子才敢随便说不让小芹来了之类的话。
但现在眼瞅着这饮子成了个正经的买卖，便不能如此闲散了。“我想着还是要正经立下文书，就跟那城里头人招丫鬟、招女工一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写上，不能谁今日想来了就来，明日想不来了就不来，也太没个约束了。”
村长道：“这是应该的。”他也很高兴、很赞同姜宁在村里开个作坊。庄稼人攒点钱不容易，要是去城里做工，距离远难顾家里，能在村里就近有个活儿是最好不过的了。
“除了那些做精细活儿的姑娘小哥儿，我还需要一些婶子、嫂子洗果子，还要雇人挑水、收柴火。本想着在那些姑娘小哥儿的家人里头选，但是您知道，那些婶子仗着年纪大是长辈，也不怎么把我放眼里，干着干着活儿就教训起自家孩子来了，反倒耽误了做事。”姜宁把前一天晚上的事情跟村长说了。
村长乐了，看了姜宁一眼。他哪里看不出，姜宁嫌耽误功夫是真的，但心里不平、想护着那些姑娘小哥儿更是真的？不过这种事儿吧，在村里叫做什么事呢？谁家多少都有点，不过程度轻重罢了，就是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待哥儿和小子就真个一样了。
不过赵婆子那样现眼的，也少见。
村长琢磨了片刻，问姜宁：“那你打算怎么做？”
姜宁早已有了想法：“我想着，在村里选合适的姑娘小哥儿，若是人手不够，外村的愿意来也使得。每个都要签上一年的工契，这一年时间家里人无故不能随便把人领回去，不然要赔我钱����我倒不是为了这点钱，只是要给他们个约束。要在将来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要他的钱，但依着文契我可以把人领走。”
村长听了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就是在外头做工，也是这么着。不然你说走就走，东家一时招不到人，岂不是生意被撂那儿了：“但你要是把这话说在前头，有些人家就干脆不跟你签这契了啊。”
姜宁也早有准备，凡事不过看一个利：“一来是按照他们现在的工钱，我再多给三成，一天管两顿饭。二来愿意送姑娘小哥儿过来的人家，我每家再给一个做工的名额，一样的发工钱。不过要做什么工，得听我安排，不能挑拣。我买了那盐碱地打算围起来做庄子，正差人垒墙呢，大部分是要到那边做工的。”
赵婶子最好不要来，但他们家若真是让她来，就去庄子那边给垒墙的小子们烧饭，彻底把她和小芹隔开。等到庄子那边盖好了，修两间宿舍出来，可以收留这些在家里日子不好过的姑娘小哥儿。
村长在心里算了算，姜宁给那些姑娘小哥儿开的工钱可不低，一个人做一天就能赚五六十文，一个月就能赚一贯多。再加上姜宁说的再添三成，两个人一个月少说赚三贯钱。
这可不是个小数，去大户人家做丫鬟，一个月最多也就一贯钱。庄稼人节俭点，一个五口之家半年也就花个三贯钱。有这高薪吊着，少有人家不动心。就算那赵婆子赌气，他家里人难打就各个儿拎不清？
“就是有些人家，得村长叔帮我说和说和了。”姜宁不好意思道。
拿人手短，村长看了看桌上、地上姜宁拿来的礼，咂么咂么嘴：“这事儿你就放心吧。”不过他自己也有点小心思呢，对姜宁道：“我家里头一个丫头一个哥儿也没事做……”
他们家大丫头今年十九，已经在议亲了，但还没定下来。便是定下来，村长也不打算让她这么早出门子，留个一年不成问题。小哥儿才十六，刚能干活儿的岁数，把这两个孩子塞到姜宁家里干上一年活儿，攒下来的钱添了嫁妆，也给家里省些负担。
“只让他们一起过来就是了，我定给安排个轻省些的活儿。”姜宁笑眯眯道，他招谁不是招呢？况且村长家的姐姐和哥儿姜宁也认识，都是干活儿利落的勤快人。
村长十分满意的起身，就要去处理这件事，却听姜宁把他给叫住了：
“叔，还没完呢，还有一件事，”
村长看了看地上的鸡：“……”收你点礼不少给整事儿啊。
比起之前的胸有成竹，这事儿姜宁就有点拿不准村长会不会答应了：“挨着我那块盐碱地的半片山坡，我也想买下来，能不能卖？”
村长惊讶地挑了挑眉：“你这是要整大事儿啊？那片地有四十来亩，后头六七亩的小树林你也买下了，这还要买山地？”那片山地可不小呢，整加起来能有七八十亩，那可是个大庄子了。
村长又忍不住多打量了姜宁一番，这哥儿野心不小啊。
不过这就不是他村长一个人能做主的了：“这我得问问村里人。”
村里人靠山吃山，菜地里的菜青黄不接的时候，全靠着山里的野菜、菌子填充饭桌，虽说除了那片儿山，还有别的山，但总归不好随便做主卖了。
也正好跟着这招工的事情一起说了。
他站起身，又看了姜宁一会儿：“这会儿再没事儿了吧？”
姜宁：“……没了，想起来再和您说。”
他也站起身，和村长一块出去，村长去办招工的事儿，姜宁则去了作坊。
姜定已经拉着家里的骡子车等在门口了，作坊里也早已开了工。不需要姜宁督促，那些姑娘小哥儿自觉地一大早来上工，虽然有些劳累，但大家伙儿在一处说说笑笑也很快乐。
姜宁四下张望了一眼，没看见赵婆子但也没看见小芹，不过他此刻倒很沉得住气，也没去找，相信村长能把事情处理好。
清点了一下，昨日赶工加上今天一早上，一共做出了三百八十几坛芒果酱，倒是比姜宁预计的还要多一些。连忙装了车，这一批都是要交给付方的货。
姜宁本来说把中午做饭的活儿交给冯桂枝，让冯桂枝炖两只鸡来给大家伙儿加餐。谁承想这些姑娘小哥儿听说姜宁中午不在，你推我搡，最后推出个代表来：“也不必了吧，中午让冯婶子随便弄点什么凑合一顿，晚上等你回来再吃鸡好了……”
冯婶子手艺远不如宁哥儿，要是这鸡死在冯婶子手里，约等于白死了。
姜宁愣了一下才明白他们的意思，笑道：“给你们吃鸡还挑拣起手艺来了。”但本来就是为了给他们加餐，他们不着急姜宁有什么可急的？也就应承了下来：“行，我从城里回来给大家带城门口老孙家的肉馒头。”
“哇！”一群姑娘小哥儿立刻叽叽喳喳欢呼起来，老孙家的肉馒头滋味可好呢：“宁哥儿天下第一好！”
天下第一好的姜宁被大家夸得飘飘然，美滋滋地进城去了。
到了城里，付方早就等在了码头，只等着姜宁把货物送过来搬进船舱。结清了尾款，又定下下此送货的时间，付方便匆匆登船走了。
一同离开的还有两位洛京来到掌柜，其中就有那个说话很不客气的胖子刘掌柜。他们也跟姜宁定了货物，但排下来发他们的货也要六七天后了，没必要在符水县干等着，便先一步跟船回京。
姜定看着姜宁收回来一大匣子银元宝，都惊呆了。知道他弟哥儿能赚钱，不知道他弟哥儿成婚之后更加能赚钱了。平民老百姓其实很少使用金银的，但这一批货款要是换成铜钱，非得把他们家骡子累死不可，这才换成了银元宝，就着还挺沉一大匣子呢。
“你这，你这果酱到底卖多少钱……”姜定一直没操心，这时候却被银子闪得快要晕倒了……
“一坛五百文啊。”姜宁用的坛子不算大，也就成年汉子的巴掌张开那么大，能装两斤多的芒果酱。但这芒果酱化开，却能化一百五十碗左右的饮子。对于小贩来说，一百碗回本，剩下五十碗就是净赚，小坛子回收还能抵三十文，还是很有赚头的。
主要是芒果这个原料稀罕，同等份量的荔枝膏、林檎渴水等则只卖三百文。不过最近芒果酱要的多，姜宁的小作坊已经暂停做其他饮子了。
这五百文里，大约只有一百文的成本，用来买蜂蜜、糖霜，一百文的人工费，姜宁能净赚三百文。当然前提是芒果全由沈云舟免费催生，若是真从琼州运芒果过来，便只有赔本的份儿。
姜定以前见姜宁组织村里的姑娘小哥儿做饮子酱，只以为是小打小闹����好吧，他弟弟的水平在这里，大打大闹。
却没想到赚得如此之多……
姜宁看傻子一样看他：“那当然啦，赚得不多，我敢又买地又建庄子又给工人涨工钱么……”
钱才是他支这么大摊子的底气啊！
姜定一把揪住他：“不行，你得请哥哥吃顿好的，贵的！”
姜宁十分无语，他什么时候亏过家里人的嘴啦，他们家简直一天天变着花样吃好吃的好吗？
他四下看了看：“我请你吃个张勇的面……”
姜定：“？？”
“哈哈哈，开个玩笑。”他想的是，什么时候能把张勇的面馆给吃下来就好了……
本来就到了饭点儿，姜宁也没有虐待哥哥，把姜定带去县城一家挺有名的酒楼。大酒楼就是不一样，正堂还放着好大一个冰鉴，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迎面扑来的凉气。
姜定十分羡慕：“什么时候咱家的铺子也能放个冰鉴，最近天气热，油面生意都不大好了……”这还是姜宁关了一个分店改卖饮子，客源有一部分集中到了总店之后的结果呢。
姜宁也支着下巴看那冰鉴。以前他不是没想过在县城开个大酒楼，扩大生意。但姜水生和冯桂枝都没那个心思，赚了钱就只想回村子里买地种地。比起做大生意，那时的姜宁还是觉得和家人在一起最重要。
但是现在他和沈云舟组成了小家庭，并且他有心想要成为庇护一方的乡绅，肯定不能只缩在秀河村了。
两人找个了角落有屏风遮挡的位置，姜宁让姜定去点菜，自己托着下巴胡思乱想，却忽然听到隔壁一桌闲聊：“要说咱们知县大人也是够狠的，真的半点面子不给宣武节度使留，就这么把王员外一家处置了？几家铺子都连夜关了，雇佣的奴仆掌柜也都遣散了，过几日就要清点财产，一一变卖……他也不怕宣武节度使回头找麻烦？！”
第33章 秀河村33 我觉得至少要买一……
“江大人前些日子还送了人参和黑熊进京, 回来就着手整顿了王家，说不得是在京城有了新际遇，投了比宣武节度使还硬的靠山, 不怕了呗……”
“咦, 李兄, 江大人惩治王家, 你这般义愤填膺做什么？莫不是你家里的那个小妾娘家也请了讼师？”
“哈哈哈哈哈哈, 李兄你要是真怕了，就把人放回去呗, 再好好安抚一番。要真等人家告上公堂可麻烦了……唉, 我堂兄听了王员外的事儿，就把两个妾都放了, 银钱也还了。其实这么多年，当初那些本金钱生钱, 给家里添了不少进益，放进钱庄都多少利钱呢，还了也不亏。”
“唉，好生倒霉, 摊上这样一个多事的官儿，多少年都这样过来了，偏他爱管……”
“嘘, 小声些, 让人听见了学给江大人知道, 你更没好果子吃！”
姜宁听得这话, 面上青一阵黑一阵。他早知道这县城除了王土根，还有几个有样学样的富户，只是做事不如王土根狠绝, 没闹出人命罢了。却不想这些人如此无耻，如今江知县整治此事，他们不思悔改，反而怪江知县多事……
能得到江知县这样一个父母官，符水县的百姓已经很幸运了！
姜宁深吸一口气，更加坚定了，不能把这个世界让给自己讨厌的人。
王土根倒台，其他人不成气候，符水县的将来是什么样子，要由他姜宁来决定！
秀河村，村长先跟自家夫郎探听了一番消息：村里大事儿村长管，女人和小哥儿的事儿，一般都是村长媳妇或夫郎来管。这些谁家疼小子不疼丫头、哥儿的细闻，更是女人和小哥儿们才更清楚。
由自家夫郎指点着，村长亲自登门了几户人家，头一家就是杜小芹家里。
今日杜小芹果然没能去成作坊，正在院子里剁猪草，两颊挂着两道泪痕，还有两个红红的巴掌印。
村长看了一眼，就不高兴的对杜老汉道：“你家这是做什么，让外头人看见，还要不要脸了？”
农家是会打孩子，包括村长家也是。按照他们的想法，淘了不打能长记性吗？但打也要看打哪儿，屁股上肉厚随便打，拿树枝子抽小腿的也有，或者在身上肉厚的地方拧几把，这才是正常人家打孩子的手法。
谁家打孩子，也轻易不往脸上招呼啊？况且这还是个丫头呢，这让孩子怎么出去见人？
杜老汉恶狠狠瞪了自家婆娘一眼，他也不知道呢，昨晚上小芹回来就这样了。要他说也不该打脸的。
赵婆子尴尬地冲村长笑了笑：“火气一时上来了，没收住手……”
其实她就是故意往脸上打的！这个死丫头不是爱往外头跑？就是打在脸上，不好意思见人了，才能老实在家待住。不然一个不留神，还敢往外跑！
这几天小芹不在家，家里堆了多少活儿？夏天汗多，衣裳本来就要勤洗，但穷人家哪有那么多衣服能换呢？最多也就两身，连堆在那里等小芹回来洗都不成。
尤其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小子，正是淘气的时候，每天说是泥里打滚也不为过了。
猪圈也没人打扫了，鸡也没人喂了，饭也没人做了，真是哪儿哪儿都不舒坦。
现在小芹跑不出去，老老实实在家干活儿，虽然少了份工钱，赵婆子却觉得浑身舒坦。
村长摇着头啧了两身，转头对杜老汉道：“老弟啊，咱俩出去聊聊。”
赵婆子无端就觉得有些心慌，忙问道：“村长，有啥事儿啊？”
村长却忽然板起了脸：“汉子们说话，老娘们儿问啥问？！”
赵婆子：“……”她张了张嘴，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杜老汉也道：“干你的活儿去，那菜地草都长出来了，就不知道去薅薅？”
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顿，赵婆子无奈，只得扭身往后院去了����手里还牵着小芹那个六岁的弟弟，怕今天跑出去玩儿被姜宁给打了……
村长这才拉着杜老汉出门，在杜家院子附近一棵大树的凉阴下，把姜宁要招工的事儿给说了：“你房里那个也真是糊涂，为了堵一口气，一个月三贯多的钱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们家啥条件啊，阔成这样？”
他指点着杜家半面土墙都倒了的院子，道：“也是家里有小子的人了，虽然说成亲不咋看汉子的聘礼，但人家也不是啥也不看啊。你家要没个体面的院子，要是没几亩地，人家哥儿和姑娘凭啥带着大笔的嫁妆到你家来？别看小子现在才六岁，一眨眼就十八了，好不容易有个小子，要娶不上媳妇不还白瞎？”
杜老汉也惊呆了，他单知道小芹出去做活儿能赚几个零花，但也和姜定一样，以为是小打小闹呢。啥玩意儿，一个月三贯？
他一拍大腿：“这败家婆娘，亏得老哥来和我说，不然我还蒙在鼓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