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大家辛苦加班做事，姜宁也打算做点好的犒劳一下。再者就是几个姑娘小哥儿在家日子过得不是很好，做短工就算了，加班怕他们身子吃不消，趁机给补一补。
这半扇羊是不带头不带腿的纯半扇肉，之前已经在水里泡了许久，泡出了血水，也能去掉一部分膻味。
姜宁把整块的羊排切下来放在一边，其他随手剁了几刀，分了五大块。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大火烧开，再将羊肉捞出来，用清水冲洗干净。
另起一锅，将汆好洗净的羊肉放入锅中，加入开水，再放入准备好的料包：花椒、干山楂片、一点点茱萸，用薄薄的细葛布包好。
姜片和葱段直接丢入锅里，大火烧开再转小火。
趁这个时候处理羊排：姜宁打算做一个黑胡椒烤羊排，也算为了宋押司家的宴席试菜。
用一口小锅将花椒、桂皮、葱、姜煮水备用。将羊排洗净，依次抹上酱油、料酒、盐、少许糖、两大勺黑胡椒粉和煮至浓稠的花椒葱姜水。每抹一层，还要伴随着一次给羊排的深度按摩……
及至所有料都刷完，给羊排按摩的舒舒服服的，将羊排放在一旁腌制片刻，姜宁则趁这个功夫把烧烤的铁网架找出来，架在灶上。
这是姜宁拜托姜安未来的老丈人特意打造的烧烤架，从前吃过好多次了，只是孜然难得，吃得不赶劲儿。
现在有大量胡椒也不错！
将羊排放在烧烤架上，刷油小火烤，不一会儿香味就冒了出来。
姜宁叉着腰对沈云舟道：“以前……我也想卖烧烤来着，但是一来成本太高，二来烟太大容易被城管抓……”
那时候他们所在的城市都不准露天卖烧烤了，饭店也要安装无烟烧烤炉，烟那么大真是被一抓一个准。
但无烟烧烤炉烤出来的，姜宁总觉得差点意思，没那么好吃哇！
现在好了，不用顾及这顾及那了。
沈云舟也想起了遥远的上辈子，姜宁大约都不记得了，有一次姜宁炒他的饭炒到一半，看到城管来了，连忙蹬上小三轮跑了，和他约定下个路口见……
他就追着姜宁跑啊，跑啊。
真好，下个路口，下个世界，他们总会遇到。
临烤好前，姜宁在羊排上最后刷了薄薄一层蜂蜜，撒上一层细盐一层黑胡椒，这就成了。
整块的羊排放在大盘子里，拿筷子随便拨弄两下，酥脆的表皮破开，露出里面细嫩的红肉，冒着腾腾热气。
姜宁捏了一小块带脆皮的肉，吹了吹递到沈云舟嘴边：“尝尝！”
“唔唔唔！”沈云舟就着姜宁的手咬下去，香味瞬间在口腔炸开，即便是有点烫也不舍得吐出来，舌头飞速乱动咀嚼着嘴里的羊肉。
太好吃了，表皮酥脆咸香，又带着黑胡椒的香气。内里细嫩滑软，入口即化，好吃得他都要把舌头吞下去了。
姜宁也尝了一块，美滋滋的夸奖自己，我真是中华小当家啊。
没有孜然也能把羊排烤得这么好吃，也太棒了吧！
羊排比较少����主要是来做工的人太多了，一人一口不够分的，姜宁便让沈云舟把这一盘子烤羊排拿自己家去吃小灶。
他则留下来，把羊肉汤里的羊肉全捞出来，趁热将骨肉分离，骨头丢进锅里继续炖汤，肉则切成片。
这羊肉多不用省着，每个碗里放入大半碗切成片的羊肉，再放上少许葱花、香菜、细盐和胡椒粉，热汤浇满，胡饼一人一个，这就是今天的工作餐了。
姜宁让那两个汉子来帮着把汤锅搬到作坊旁边，肉和胡饼是每人固定的，汤则随便添，想要带走也行，反正就那么多汤，晚上也搁不住。
看见这饭食，连不大赞成儿女来做工的人家也说不出话来了，谁家做工管的饭是大半碗肉啊？
王六嫂先吃了两块肉，再吸了一大口汤，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坦！
她来干活儿钱不钱的再说，就是图这口饭！
再把胡饼掰碎了泡在汤里，每一块胡饼都浸透了羊汤的鲜香，又是另一种美味。
把胡饼吃完，再续上一碗汤，继续吃肉。
心里还惦记着，走的时候盛上一碗汤带回去，下点面片或粉丝，又是一餐美味。
姜宁没在作坊那边和大家一起吃，而是回了家和家人一同吃的晚饭。姜家人也对这烤羊排赞不绝口，明明是大热的天，却不觉得腻、不觉得燥，霸道的香味至往鼻子里钻。
那当然了，姜宁想，夏天的夜晚就是要吃烧烤啊！
姜定捏着一根羊肋排骨一边啃一边道：“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这烧烤就好了……唔我过两天去胡商那里问问，有没有那什么孜然。”
以前姜宁也给他们做过烧烤，不止是这羊肉，五花猪肉、茄子、韭菜，什么都能烤，烤什么都好吃。
唉，明明嘴里吃着羊排呢，居然想着想着又馋了。姜定嗷呜一大口啃下去。
“好呀，”姜宁道，要是有孜然可太好了，他连忙关照姜定道：“你顺便问问胡商，有没有孜然的种子，要是有，我愿意高价买。”
姜定点了点头，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又盛了一大碗羊肉汤喝，原汤化原食！
啧啧，吃的出来他弟哥儿最近是真赚了钱了，这汤里放了好多胡椒啊！他家啥条件，喝个汤能放这么多胡椒？
待姜宁吃完了饭又到作坊里去，远远的便听到作坊这边隐隐传来吵闹声，还有女孩子细细的哭声。
姜宁走近了：“怎么回事？”他看过去，正是一个家里本不大同意她来加班做工的小姑娘抹着眼泪，旁边站着的是她娘，来洗芒果的一个婶子。
另外有两三个姑娘小哥儿脸色也不大好。
有人凑到姜宁耳边低声道：“是赵婶子不让小芹吃肉，只让她吃胡饼泡汤，肉要她带回去……其他两个婶子听见了，也有样学样。小芹忍不住吃了两块肉，让赵婶子看见了，就打了小芹一巴掌。”
小芹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小子弟弟。
姜宁黑了脸，他是最烦这样事儿的了。你说要是惦记家里的小子，就把自己碗里那份儿省下来给他吃就是了。半碗的肉，一个六岁的小子能吃多少？撑破了肚皮也吃不完吧？
却偏要刻薄女儿、哥儿，有的时候姜宁都怀疑，到底是家里真缺这口吃的，还是见不得女儿过好日子？
姜宁瞪了赵婶子一眼，有心想把她赶走，但转念一想，这时候把人赶走，那不是白让她混了一顿羊肉泡馍了？
于是便板着脸道：“吵什么，谁允许你在我这儿动手？我好汤好饭的供着，是让你们做活儿来的，不是做慈善的。你把她打出个好歹来，耽误了正事儿算谁的？”
又扫了另外两个婶子一眼：“我给大家供饭，是一会儿要点灯熬油的做活儿，怕累着撑不住，不是让你们家里头占便宜的，谁心疼家里人，自拿工钱买肉去！”
两个婶子讪讪的，忙道：“不是，没有，就是他们小孩子家家的吃多了积食，哪能一下子吃那么老些肉，这才拦着的，没不让吃。”唯有赵婶子脸上挂不住，想要和姜宁吵，又怕饭前已经干了一个多时辰的活儿，这时候吵起来被撵走，不给结钱了����那岂不是白干了！
只能恨恨瞪了自己女儿一眼，低声骂到：“死丫头，因着你倒害你娘挨一顿排揎，你看我以后还让不让你出来。”说着还瞟了一眼姜宁。
小芹本已止住了哭，闻言又瘪了瘪嘴，扑进旁边一个姐姐怀里抽噎了起来。
姜宁简直要被气笑了，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宁可全家都沾不着好，也不愿意让自己女儿沾着。关键是，这样儿的人竟然还不是一个两个，乡下竟多的是这种人，像姜水生冯桂枝这样，把女儿和哥儿也视作心头肉的，倒是异类了。
怎么，哥儿和女儿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姜宁冷冷一笑：“行啊，要是以后小芹不来了，我见你家那小子就打他一次。”
赵婶子：？？
说出这话，姜宁才觉得自己胸口的郁气散了一些。之前还要拿着钱、工作哄着他们，倒把他们惯出这些毛病了，就该暴力碾压。
沈云舟叉着手站在姜宁身后，那老大的个子，那老大的块头，凶神恶煞一样，震得赵婶儿说不出话来。
这别说打她家小子了，就是打她汉子不也随手就打了？
还是王六嫂把她拉走了：“你犯什么糊涂？托了你姑娘的福你才能吃上这碗羊肉，现在倒怨起你姑娘了。对你姑娘好点，羊肉能吃，羊汤随便拿，不让你姑娘来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赵婶子嘴唇翕动了两下，理是这么个理，但她就是、就是……
就是看不惯。
就是看不惯女儿得到的比儿子多，一个丫头片子吃那大碗肉，她凭啥啊？
但她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恐怕是要让人笑话的：为了让女儿不好过，连到手的好处都宁可不要，这听着可忒糊涂、忒恶毒，以后谁愿意和这样的人做亲？
王六嫂把赵婶子给拉走了，这边儿一群姑娘小哥儿也把小芹带进了作坊里哄着。小芹哭得都打嗝了：“大家在宁哥儿这儿做工赚的钱，家里多半都让自己留着攒嫁妆，最多也就给家里交一半。我全交了，我娘还怀疑我藏了私，总为这事儿打我。今天让我把肉留下，我也答应了，就是那肉太香了，我就偷吃了两小块……”
姜宁摸了摸小芹的脑袋：“什么偷吃？那就是你的，一会儿还要做活儿，不吃饱了哪有力气？”
但小芹看着那一碗肉，到底是不敢吃了。现在有宁哥儿给她撑腰，要是真吃了，回家还得挨打����虽然现在这个局面，她回去是逃不了一顿打了。
姜宁叹了口气，又拿了张胡饼给小芹。小芹倒是满足的很，这外头卖的胡饼也香的很呢，她平常可吃不上这个。
因为这件事耽搁了，今日比姜宁预想的还要晚收工大半个时辰。他困得直打哈欠，坐在作坊门口絮絮叨叨的发钱：“闹到这么晚你说怪谁？一个人耽误大家一刻钟，二十来个人就耽误大家好几个时辰！”
所有疲惫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那个耽误了大家好几个时辰的人。
赵婶子：“……”
料想以宁哥儿的碎嘴子，和他的八卦人脉网，明天这件事就要在村里传遍了……赵婶子瞪了小芹一眼，倒也不敢再当着这么多人动手了，狠狠道：“还不快走！”
走了几步出去还听到姜宁和别人说话：“明天早点来啊，明天中午我就要把这些货送去县城了，咱们早些吃饭，我烧两只鸡给大家吃……”
嘴上说着不让小芹来，可那羊肉汤的香味这时候好像还在嘴里呢，赵婶子心里纠结得要命。
姜宁回到家里，已经困得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倒是沈云舟晚上没干多少活儿，主要是一屋子姑娘小哥儿，他也不好往里面挤。
这会儿也不好再折腾姜宁了，烧了温水来给姜宁擦洗。把人擦干净裹进薄被里，沈云舟在姜宁脸上摸了摸。
他之前对于这个世界上有小哥儿这件事，只简单的惊讶了一下，之后也没多想。今天看见一个小哥儿也被要求不准吃肉，把肉带回家去，才恍然在古代农村，小哥儿和姑娘是个什么地位。
“之前的十八年，有没有过得很苦呢……”沈云舟喃喃道。
谁知姜宁只是闭着眼睛，却并没有睡着，闻言抱住了沈云舟的手臂，笑道：“我说你怎么一晚上沉着一张脸，原来是在想这个啊。”
他仍然闭着眼睛，却抱着沈云舟的手蹭了蹭，大大咧咧道：“我是那种吃亏的人吗，再说我爹娘也不是那样的人，你当我爹是怎么和他兄弟们闹翻的？”
虽然最终闹翻是多件事累积到一起，但姜宁还记得几个重要事件。其中一件，那还是他们家在码头刚摆摊不久，赚了些钱但赚得还不太多。
过年的时候，一人一件新衣裳还扯不起，冯桂枝便买了些碎布头，给孩子们一人做了一双厚厚的冬鞋。
小孩子脚都差不多大，也不很分男女，大伯和四叔家的孩子便要抢姜苹和姜宁的棉鞋。
三个半大孩子趁姜安和姜定不在，按着姜宁硬把鞋从他脚上扒了下来。
姜宁现在还记得，他大伯拿着姜苹的鞋子，要给他家三小子穿����冯桂枝给姜苹做了一双粉红的棉鞋，大伯还嫌弃太女气了，皱着眉道：“一个丫头片子穿这么好的鞋，也不怕折了福。我家还有两双旧鞋，你拿回去让弟妹给改改，凑合穿得了。”
姜宁之所以很清楚的记得这一幕，并不是为了记他大伯那讨人厌的嘴脸，而是他那一直三脚踢不出个屁的老实人爹，忽然暴起把鞋抢了回来，还把欺负了姜苹、姜宁的几个小子一人踹了一脚。
然后一家人便在大伯和四叔骂骂咧咧的叫嚷声中，冒着大雪离开了大伯家。
姜水生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捂着姜宁没穿鞋的脚，小声念叨着：“快走快走，一会儿真动起手我打不过他俩……”
他行三，不靠前不靠后，不得父母看重，在兄弟之中也老受欺负，谁都能踩他一脚。可他受了半辈子气，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也一样受气。
然后呢？
姜宁睁开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星子一样：“之后我二哥和三哥可自责了，没有保护好我和我姐。他俩后来偷偷摸摸的，耍诡计打了我们那些堂兄弟好几顿，当然也诡计失败挨过一两回打……然后他们就去请教码头上一些船工，好些人都是有身手的，毕竟他们在河上有时候也挺危险……最后就屡战屡胜。之后再有人欺负我，我就告诉我哥。”
一个人在外面受不受欺负，主要看家里人。要是家里人都不看重这个人，外面的人就更不会尊重他了。要是家里人都窝窝囊囊的没一个硬气的，则一家子都容易被欺负。
姜宁很开心，这辈子有了很好的家人。虽然也不是事事顺遂，但有人可以依靠，有人心疼，让他觉得比上辈子孤零零的要开心。
姜家慢慢立起来了，姜家两口子和两个小子又把姜苹和姜宁两姐弟看得眼珠子一样，自然没有不长眼的敢来欺负他。
“现在还有你了呀。”姜宁笑道，“以后谁欺负我，你替我打回去。”
沈云舟俯下身，和他额头碰着额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