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时不时的,车队还要停下清理路上的积雪。沈云舟也参与其中,在树上折了一根长棍子,不时探入积雪,确认路面虚实。
探得实路,再招呼官兵一起,用随身的铁锹或刀鞘勉强清理一下,开出一条窄道。
饶是如此,行进速度依旧缓慢。寒风无孔不入,即使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寒气依旧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手脚很快就冻得麻木����他和姜宁的羊皮袄里还续了棉花,厚实非常。
那赵师爷和两个书吏还好,亦穿羊皮袄、狗皮袄,有些士兵只有麻絮衣服穿,没铲一会儿雪,便冻得嘴唇发乌。
姜宁坐在车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骡马粗重的喘息,心中也不免有些焦灼。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到沈云舟的肩头、眉毛都已结了一层白霜。
姜宁找出来几个茶杯,往小炉子上温着的茶水里丢了一小块儿麦芽糖,待化开了便叫沈云舟和铲雪的士兵来喝。只是壶小,一次只得五六杯,喝完了再把树上最干净的积雪取下来,放在壶里。
如此行进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天色愈发昏暗。李书吏辨别着方向,指着前方隐约的一片黑影:“前面应该就是杨树屯!”
已经冻得有些木然的众人精神顿时一振,不由的加快了些脚步。然而,越靠近村子,气氛却越发不对劲。
按常理,这等天气,村落里纵无人出入,也该有些犬吠鸡鸣,烧起炕灶更是要飘出几缕炊烟。可眼前的杨树屯,死寂一片,唯有风雪掠过破败茅草屋顶和篱笆的呜咽声。
村口几株老杨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上落着厚厚的雪,积雪几乎将低矮的土坯墙和院落掩埋,许多房屋的门窗都歪斜着,黑洞洞的,毫无生气。
“怎么回事?这村子……”李书吏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姜宁心里也是一沉。不过回忆起他造的灾民名册,隐约记得有不少杨树屯的人。
或许是受了难,人都逃进城了……
王队正经验丰富,立刻示意手下官兵戒备。“分散查看!小心些!”
官兵们分成几组,小心翼翼地踏入村子。姜宁和沈云舟也下了车,跟在王队正和赵师爷身后。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明显。
他们依次推开一扇扇虚掩的柴门,走进院落。院子里空荡荡的,积雪平整,没有任何足迹。
大部分房子都如姜宁所料,许是逃进了汴州城,屋里头连一粒米、一床被子也没有,至多剩下几根不方便带走的柴火。
王队正命人将这些柴火都收拢了,预备找一处最大最结实的房屋,作为今晚的歇脚处。
然而正在这时,却听到一名士兵的惊叫声。
沈云舟将姜宁护在身后,随着王队正前去查看。那处宅子正屋的门半开着,里面昏暗不明。
借着门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可以看到屋内的土炕上,隐约蜷缩着几个身影,盖着破旧的棉被,一动不动。
姜宁的视线从沈云舟的肩头越过,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靠近土炕,那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炕上蜷缩着一个老人,头发俱已花白了,怀里揽着两个四五岁的孩子,三人身体早已僵硬,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维持着生前睡梦中的姿态。
“怎么会这样……”年轻的张书吏声音发颤,脸色惨白,即便在汴州城中也见过灾情,亦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家的青壮在哪儿?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走老人和孩子?若是老人和孩子先一步睡梦中冻死,家中青壮又为何不掩埋?
可惜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疑问,只有萧萧风声。
姜宁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沈云舟揽着他往外走,捂着他的眼睛:“不看了。”
不论初心为何,姜宁和灾民们实打实相处了快有一个月,看见这床上冻死的老幼,就要想起窝棚里那一个个鲜活的疼,实在见不得这场景。
众人退出这间屋子,心情沉重,也不想再继续查看了。
整个村子,显然已经没有人了。只怕再去别的房子里探查,又会遇到相似的情景。
他们收集到了足够的柴火,便选择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坚固、原本可能是村里富户的砖石院落。官兵们清理了屋内的积雪和灰尘,勉强整理出能容身的地方。
没人敢用那些逝者遗留的被褥,大家都挤在各自带来的行李和毯子里。
士兵们把门窗关严,姜宁则把柴火抱到灶房去,烧起了热炕。各个房间再拢上火盆,这才驱散了些许寒意。
就着热水吃了些干粮,众人便草草歇下了。出门在外,也没那么多避讳,正房三间,除了堂屋,东屋西屋都盘了炕。这时候烧热了,王队正带着士兵们睡在东屋,沈云舟、姜宁、陈师爷并两个书吏睡在西屋。
沈云舟把车上的羊皮毯子拿下来,铺子靠墙的炕尾,让姜宁睡在里面,自己在外,揽着姜宁合衣睡了。
其余人也知道避讳,离他们远远的,在炕头睡下。
只是这一夜,无人安眠。
风雪拍打着门窗,远处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树枝的“咔嚓”声,在这座空村里,显得格外孤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雪小了些,但风依旧寒冷刺骨。尽管大家依然很困倦,队伍仍然迅速收拾好行装,再一次重新上路。
不过好在在骡子车上,大家可以短暂的轮流休息。
然而总有意外。接连不断的风雪改变了地貌,官道被积雪覆盖,许多路段根本无法辨认。
李书吏虽然认得大致方向,但面对这一片银装素裹、毫无参照物的茫茫白雪,也渐渐失去了把握。
队伍在深雪中艰难跋涉了一个多时辰,绕过了几个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坡地后,李书吏的脸色越来越白,终于停下脚步,颓然道:“赵师爷,姜夫郎,我们……我们好像迷路了。”
赵师爷也看着附近的几棵树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不敢相信、不敢承认:“李书吏,你再仔细辨认辨认!”
才见过杨树屯被冻死的人,若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雪地里迷失了方向,下一个死的说不定就是他们!
李书吏焦急地四处张望,指着远处一个模糊的山影:“按道理,符水县城应该在那个方向……可是,可是这周围的景象,全然不对了……”
闻言,王队正搓了搓手,爬上了一棵高树。只是穿得太厚,人也变得僵硬笨重,半天才爬了上去。
极目远眺,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连个村落的影子都看不到。他沉着脸下来:“麻烦了。这鬼天气,连个太阳都没有,无法辨别方向。”
下雪了,入夜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星辰。可他们根本不可以在雪地里过夜!
队伍停滞下来,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在这冰天雪地里迷路,意味着燃料、干粮的消耗,意味着可能再次遭遇不测,也意味着符水县那些等待救济的灾民,希望又渺茫了一分。
沈云舟看着众人焦灼的神情,又看向一直沉默观察着四周,手紧紧攥着他袖子的姜宁,安抚地拍了拍姜宁的背:“你先回车上。”
姜宁看向沈云舟,顿时了然,听话的躲会了马车。
“咱们也歇会儿吧,与其在这雪地里乱转,耗费体力,不如歇上小半个时辰,好好想想办法。”
赵师爷急得嘴上都要起泡,这半个时辰是说歇就能歇的?只天黑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可是沈云舟说得也对,要是在这雪地里打转,耗尽了体力情况更是不妙。最终也只能唉声叹气,回了自己的骡车。
沈云舟没有上车,他把自己的骡车赶到一株大树下,借着骡车的遮挡,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去感受。
指尖微微用力,一丝异能悄无声息地渗入树木之中。
从汴州回符水县的陆路,姜宁和沈云舟曾经走过一次。那次一路沈云舟和姜宁特意记了路,还遇到了一群变土匪的难民。
回忆着那一路的风景,沈云舟运用异能,努力捕捉着植物在漫长生长中留下的、关于阳光和风向的微弱“记忆”。
树皮的粗糙程度、苔藓的分布、乃至树干内部极其细微的生长倾斜,年轮的形状……这些都在他脑海中渐渐汇聚。
片刻后,他睁开眼,有些茫然的问姜宁:“年轮宽的那一面是什么方向来着?”
知识都还给体育老师了!
姜宁也被他问愣了,反应了一会儿才不太确定道:“南、南吧?”
不太确定的两口子沉默了片刻,决定问一问别人。
好在那队士兵里有只道的,很确定道:“是南,窄的一面朝北。”
沈云舟松了一口气,指了一个方向:“那就朝那边走,那边是南。”
符水县正在汴州的南边,朝南走总归不会有错。
王队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疲惫且带着不安的队伍,果断道:“好!就依沈郎君所指的方向走!总好过在此地干等!”
赵师爷此刻也别无他法,只得点头同意。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由沈云舟走在最前面引路。他不再依赖官道的痕迹,而是凭借和树木的感知,不停辨别着年轮宽的方向。
在沈云舟的带领下,队伍行进虽然依旧缓慢,但方向感明确。又行进了近一个时辰后,前方探路的官兵忽然兴奋地喊道:“看到了!看到炊烟了!”
众人精神大振,连忙朝那炊烟处而去。这次他们幸运的找到了一个有人的村子,且村里人告诉他们,离符水县已经很近了,只有二十多里。
在这村子里过了一夜,还吃到了热乎的饭食,一行人总算能够睡一个安稳觉。
劳累了两天,沈云舟拿了一块儿银子,换了这家人厨房的使用权,烧了热水给姜宁擦手,两人又一同泡脚。
沈云舟给的那块银子着实不小,能有个一两多,可把那一家人给惊着了。家里的小孩子更是好奇,扒着门偷看姜宁和沈云舟。
那小孩不到十岁,姜宁看着他就想起了梁宝,冲他笑了笑,摸出了一块麦芽糖给他,跟他搭话,询问他们下雪以来过得如何,又为何不去城里?
小孩子舔着糖块儿:“听我阿爹阿娘说,城里的官老爷们吵起来了,一时让去,一时不让去。我们家本来要去城里的,但又怕去了几天,再被赶出来,还不够折腾的,便说算了。”
第163章 第 162 章 姜宁怔……
姜宁怔住了:“赶出来?”
小孩又舔了一下糖, 点了点头:“刚下雪的时候,我们村的周大户一家就往城里去了, 过了没几天,城里开始排查外人,把他们一家赶了出来。又过了三四天,说是知县老爷允许大家进城,他们家又去了,结果又过了七八天,他们一家又回来了。”
“这几趟在路上折腾了不少时间, 又担惊受怕的,他们家好几个人都病了。我爹娘说, 这么折腾,还不如在自家窝着呢。”
沈云舟看了一眼姜宁, 在他眼中看到了担忧, 安抚的拍了拍姜宁的手。
相对来说, 江知县还算是这个时代一个不错的官儿, 比较体恤百姓。
可是很多事情, 也不是江知县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可是有江知县在,情况大概不会很糟糕。
这一晚大家都早早歇下,第二天又在村里吃了一顿热乎饭,一行人才根据村民的指点,往符水县去。
姜宁住的那户人家因收了沈云舟的银子,还额外叮嘱道:“你们去了,不一定能进城, 现在城里还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呢。你们若是进不了城,早些回来,还来俺们家, 不收你们的钱。”
姜宁谢过了那户人家,怀着忐忑的心情上了路。这一日相对来说走的比较顺利,离城近了,姜宁和沈云舟也认得路了。半下午的时候,便到了城门口。
果然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不许人随意进出����非但不准进城,出城也多有约束。远远的看见姜宁等人的车队,便呵斥道:“嘿!你们哪儿来的?!”
姜宁和赵师爷、李书吏等人俱下了车,赵师爷将盖了大印的书信拿出来:“我等是奉信任汴州刺史武大人之名,前来符水县等地勘察灾情的,这里有大人的手书和印信。”
姜宁也道:“我是符水县下秀河村村民,在县城亦有房产商铺。”便将柿子树巷那一处房产地址报了。
那士兵看了信封上的大印先是一惊,听了姜宁的话又道:“啊,我好像见过你,你是姜厨哥儿?”
姜宁连忙点头。
那士兵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几位大人我是不敢拦的,可是你……抱歉了,如今上头有令,只要户籍不在城中,便不许进城,只恐人多手杂,生了变故。”
姜宁顿感惊讶。赵师爷也露出讶异的神色,又对那士兵道:“这姜夫郎和我们是一起的,姜夫郎在汴州参与赈灾,颇有章法,我等多有仰仗。”
这下轮到那士兵惊讶了,什么?厨子?赈灾?
可赵师爷执意,士兵也只好把他们先让进城,自己着人通报。过了许久,才看到张哥带着几个人,急匆匆赶了过来。
“几位大人,真是怠慢了,如今我们知县大人、县丞大人、县尉大人俱在各处赈灾,晚些才能回来,几位不如先随我到衙门歇着。”
赵师爷等人只好答应,好在到了县丞,也不必担心风餐露宿,吃些热食好好睡一觉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