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那车上堆了好些新鲜菜蔬与水果,正是姜宁临出门时,叮嘱他催生的。
“嚯,这时节,你上哪儿弄来这么多好菜、好果子?”张哥惊叹不已。
“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多费心罢了。”姜宁捡了一篮子给张哥,又对张哥谢了又谢:“我还要到知县府上走一遭,见一见知县夫人。”
第136章 第 135 章 听下人来报姜宁求……
听下人来报姜宁求见时, 江夫人很是犹豫。
她人虽在内宅,但作为江大人的贤内助, 江夫人却不是对外事全然不知的。况且钱家与姜宁合伙儿开铺子,有那机灵的,早把这事儿报与她知。
此时姜宁来求见,除了给那钱大郎求情,疏通关系,还能有什什么事儿?
要是以往,江夫人当时便会拒了。江知县在这个时代, 尚算一个好官。他可以做事不那么认真,有些偷懒、怕麻烦去糊弄事儿, 却绝不做明知是错的事儿。那钱大郎若是清白的还好说,若真是凶手, 便是姜宁来求情, 江大人也不会、不敢徇私枉法。
可那钱大郎若是清白的, 姜宁还用得着来找她求情吗?
两厢见面, 她要怎么拒绝姜宁, 才不伤情面?现在姜宁可不似以往了,只是个无权无势没有靠山的厨哥儿。
京城的董内侍待他那个妹子真是极好,她离开洛京时,董内侍兄妹相认不过十日,董内侍已拨了两处铺子,雇佣了好些下人,让他妹子做生意。
如今董娘子卖的, 便是姜宁教授的酱菜与糟鱼,连她夫家也受益许多,董娘子的小叔子甚至被董内侍送到了书院去。
江夫人有心试探, 便让香梅去铺子里与董娘子搭话。得知香梅与姜宁熟识,董娘子便对香梅十分热情,说了好些姜宁的好话,临走还是送了香梅几样酱菜,言谈之间对姜宁俱是感激。
明年他们一家就要入京,想要和董内侍搞好关系,说不得还得求一求姜宁,这时候又怎么好将姜宁拒之门外?
江夫人内心百般挣扎,叹了又叹,才让人将姜宁夫夫请了进来。
而姜宁竟还不是空手来的,带了好多品相上佳的新鲜瓜果蔬菜。这时节,许多菜、果儿,那时有钱也难寻着好的。见了那一堆水灵灵的,江夫人面色也好了许多。
姜宁也没绕弯子,寒暄之后便开门见山,把钱大郎的事儿给说了。江夫人满脸为难:“宁哥儿,不是我推辞,咱们也这么些年交情了,你又与我女儿、春杏那丫头交好,我心里疼你不比亲儿差。”
姜宁:……古代人套起近乎来,还真是肉麻。虽然他们是挺熟的,但也没有那么亲近……
他张了张嘴,也只能尴尬地冲江夫人笑了笑。
江夫人继续道:“可是我们家老爷,你是知道的,从不做那等徇私枉法的事儿。来这符水县如今也六年了,不说爱民如子,也是将符水县当做了第二故乡。如今眼看要离开了,却不愿临走时留下污名。”
别管江夫人话说的多夸张、多肉麻,她的态度倒也算得上坦诚。姜宁便也忙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夫人说的哪里话,我是什么身份,便是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做影响大人官生的事啊!”
“只是,那钱大郎在我那里做事也有些日子了,我冷眼看着,他确实不是个恶人。如今不敢求大人徇私,只求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对这案子多上心、多用心,有劳大人多费些精神,把案子查明了,早日还那钱大郎一个清白。”
江知县和江夫人认为,只要不徇私枉法,偶尔偷个懒、糊弄事儿,那都不算“恶”。可姜宁却不这么认为,做一县长官的,他糊弄事儿可能只是打了个盹儿,对底下人的影响却是巨大的。
多少案子,就是在长官的懒怠、姑息之下,便成冤假错案,多少年也破不了的旧案?
不说别的,人在那牢里多关一天,便多受一天的折磨。可不是谁的身子骨儿都能健健康康出来的。
江大人是个“好官”,却也只是这个时代标准下的好官。在姜宁看来,却是远远不够的,他来贿赂、请托江大人,不为徇私,只求他打起十分的精神来查这个案子。
除了江大人,下头那些胥吏衙差,姜宁也要要托张哥的关系,打点一番。这些小吏衙差做事更是不讲究,只怕江大人勤快,派了他们出去,他们倒糊弄一通,瞎编些东西来回禀。
江夫人听了姜宁这话,心下才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历来是个明事理的!这你就放心吧,便是大人懒怠,我也要督促着他把这案子办明白。”
姜宁谢过了江夫人,又将这案子的内情与江夫人说了:“不知那赖子可否将前情与大人说明了,这里头实是还有前情。原是县里陈家的公子看中了钱家的二姐儿……”如此,便将陈公子托付马八六撮合与钱二姐儿的露水情缘,反被刘娘子识破,马八六将内情与赖子透露,赖子到处宣扬的事儿细细说了。
“竟还有这事儿。”江夫人听了,脸色便不大好。身为女子,又生了个女儿,江夫人是记恨这些勾引良家、撮合奸情的汉子与马八六的。“你放心吧,待大人回来,我自会将此事与他说明。无论这钱大郎的案子如何,都会让那陈家与钱姑娘赔礼,再补偿些损失。”
姜宁连忙谢过江夫人,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方才散了。
姜宁出了江府,果然将剩下的瓜果蔬菜与衙门中的胥吏衙差分了,众人自是拍胸脯打包票,姜厨哥儿的事儿铁定上心。姜宁又指点了钱二姐儿一家去寻状师,这才回了家。
也不知是不是姜宁那半车东西起了效果,第二日江知县便派遣了衙差,一路前往那赖子养伤的村子,询问当地村民是否如赖子所说,流落此地养伤。
另一路则去赖子被掳走的那个院子里走访四邻,以及调查钱大郎的人际关系。
别说,还真查到了些端倪。那赖子原先住的大杂院里,竟有一户人家目睹了赖子被人掳走的场景。
这户人家早就搬离了那处大杂院,换了其他住处。还是负责此事的小吏,拿了姜宁送的十来斤菜蔬,才这般上心。不仅把如今住在大杂院的人问了一遍,还走访了搬走的住户,这才查到了信息。
日子在百般煎熬中过去了五天,终于派出去的衙差都带着消息陆陆续续的回来了,钱家也请了讼师,为钱大郎写了辩白的状子。江知县对此事心里大约有了猜测与想法,这才传了赖子与钱大郎,升堂对峙。
再牢里待了五天,钱大郎憔悴了不少,那赖子有没好到哪儿去。查案期间,他没被放回家,而是软禁在了官方驿馆,这也是正常流程,防止诬告或者串供。
方才升堂,见了钱大郎,那赖子便呲目欲裂,是真的一副恨极了的模样。
第137章 第 136 章 钱大郎也没好到……
钱大郎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原本就恨这赖子到处传他妹妹的黄谣,本就想找机会打那赖子一顿。这回又被赖子诬陷进了监牢, 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因受了姜宁的托付,江知县对这案子当真上心,也没让刑名审讯,而是亲自升堂。
因江夫人暗中告知,其中有陈家相关内情,因此也没开公堂让百姓观看,而是在二堂内审, 只容了几个相关之人旁听。
钱掌柜和刘娘子自然是来了,询问过钱二姐儿的意思, 姜宁也带着她来了,在堂侧一处屏风后听着。
今日升堂之前, 江夫人遣小丫鬟往姜宁处跑了一趟, 暗中告知江知县已查明, 杀人者非钱大郎。
虽杀人者是谁还暂时不清楚, 怕是过堂审过才知道, 但至少钱大郎是能洗脱了的。
也是因此,姜宁心里倒不多担忧。去了担忧之后,姜宁也对凶手到底是谁好奇了起来。
“堂下下跪者何人?报上姓名、籍贯、年龄。”江知县往下淡淡一瞥。虽他认得这赖子和钱大郎,但这是升堂审讯的必走流程,验明正身。
那赖子先道:“小人谢二仇,汴州符水县人,今年周岁三十八, 虚岁三十九了。”
“……”姜宁嘴角抽了一下,还在这儿周岁、虚岁的,不够絮叨的。不过这赖子大名竟叫谢二仇, 倒是个不俗的名字。
待赖子说完,钱大郎也道:“小人钱鲲,汴州符水县人,年二十二。”
钱家人按照张哥的推荐,给钱大郎请了一位讼师。不过这时候的讼师,和现代的律师可不一样。讼师可以代写诉状,辩状,可以提供法律咨询,指点当事人如何答对,甚至与胥吏相熟,可以帮忙打点关系,但唯独不能上堂辩护。
历朝历代的法律都明文禁止“教唆词讼”和“代人诉讼”,讼师本身就是一个被官方打压的职业,许多负责刑案审讯的官员吏员都很讨厌讼师,称其为讼棍。
因此这位讼师也只是教钱大郎堂上如何答对,要尽量精简切中重点,不要多废话,让官老爷失去耐心,或者在一堆废话中难以提取有效信息。
姜宁又是一奇,这钱大郎的大名竟气的这样大?
他忍不住看了看身旁的钱二姐儿,压低了声音问:“……你大名儿叫什么?”
钱二姐儿手攥的死紧,正是紧张的时候。听了姜宁的问话,也没转头,只透过缝隙看着堂上的钱大郎:“钱圆,怎么了?”
“……没事,”姜宁暗道,你也是好A的一个名字,我还坤泽嘞……
接下来,江知县便宣布:“今日本县审理的,是告人谢二仇状告被告人钱鲲杀人害命一事。谢二仇,你将当日情形,再与本县细细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是、是!”赖子谢二仇忙道,又将那日的经历一一说了。他流落在外的这些日子吃了好些苦,那日的情形仿佛刻在了脑海中,是不是的就要回忆一番,半个字儿不会错的。
他没请讼师,不过衙门中自有书吏,会将他口述的内容整理成诉状,陈于江知县案前。
若是此时有话于先头刑名审的、诉状上写的不一样,江知县便会打断细细询问,看其中是否有蹊跷。
这便揭露了一处:“……我当时慌乱畏惧,便哭求那几人,说几味老爷,我着实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们,就是死也请让我死个明白,我真不知是为了什么!那钱大郎便回了我,说让我死个明白,我好生生的,干嘛、干嘛……”
赖子说到这里,下意识顿了顿。
江知县立刻追问:“干嘛什么?”
赖子咬了咬牙,这话之前刑名审的时候,他都含糊了过去,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便是他不说,那钱大郎难道会隐瞒,到头来还不是要掀出来。
“他说,我好生生的,干嘛要到处宣扬他妹子与人有收尾的事儿,把她妹子逼得上吊了!他妹子和谁睡,与我有什么干系,轮到我到处说嘴。大人明鉴,他妹子确实和人有牵扯,我只是在外和人唠闲嗑说了几嘴,就算我嘴贱,打我几嘴巴子就是了,也不能害我的命啊!”
江知县看了钱大郎一眼,钱大郎正准备回话,却听江知县继续问那赖子:“他妹子与谁有牵扯,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你编的?本官派了人去你原先住的巷子查,都说你这人爱调戏女子夫郎,编些下流话来说。你若真是编了下流话,羞辱得闺阁女儿上了吊,也是要判刑的!”
那赖子连忙喊冤;“没有啊大人,这次真不是我编的!是那从中撮合的马八六亲口与我说的!”
“这里头还有马八六的事儿。”江知县冷笑一声。马八六非但为人所不齿,还是违法的。只不过民不举管不究罢了,且大部分人觉得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太丢人,一般都是遮掩过去私下寻仇,少有真追究到衙门的。
钱二姐儿咬了咬牙,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把手。她不知道知县大人会不会追究这件事,倘若知县大人肯追究……她几个月前,是不敢也没脸追究这事儿,捂还怕捂不住呢。
但几个月过去,她心态和性格都发生了变化。若是大人传召她询问,她定要恳求大人处置那该死的马八六和一再羞辱她的陈公子、陈夫人,拼着自己这辈子不嫁人,也不能让他们逍遥!
“是、是……”赖子头上浮起一层薄汗:“这事儿论起来,也是那陈家和马八六做的不地道。便是要罚、要杀,也该罚他们、杀他们,我就是和人说了几句嘴,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啊!”
“陈家又是哪个陈家?”江知县不经意一般,看向一旁的陈师爷,陈师爷心里也是一沉。
“钱鲲,你来说。”江知县森*晚*整*理道。
“是,大人。”钱大郎微一叩首,条理分明道:“大约五个月前,扶风县来的媒婆朱氏,以为小人说媒为由,频繁出入小人家中,与小人母亲、妹妹频繁接触。后来小人母亲发现,那媒婆所说的女方,根本不存在,只是那朱媒婆杜撰的。她频繁出入小人家中,是因为受本县大户陈家的公子托付,引诱小人的妹妹。”
“小人母亲识破了那朱媒人,将她赶出家中大骂了一顿,并向其索要我家中之前给的路费、谢媒钱。那朱媒婆丢了人,想来是心中不忿,便与这赖子说了我妹妹的坏话,这”赖子����哦,谢二仇,便到处宣扬,还到我妹妹面前说去,引得我妹妹上吊,索性救了下来。”
“小人妹妹上吊之后,小人确实是想报复这谢二仇一番,只是小人找到他家中时,他人已不知所踪。他说的将他掳掠出家门,装进麻袋里的,真不是小人!”
这话说的条理清晰,江知县点了点头,还未说话,赖子便已经道:“不是你还有谁?除了你,谁会这般为你妹子出头,害我性命,你真狠啊!”
“肃静!”江知县不满地训斥了一声,又对小吏使了个眼色,小吏便道:“传证人!”
不多时,一对夫妻便哆哆嗦嗦的被带到了堂上。赖子一看,倒是识得,这不是他大杂院的邻居么?
“小人王文马,小人王赵氏,见过知县大人。”
“王文马,王赵氏,将你二人那几日见闻一一说来。”江知县道。
这夫妻二人是小吏早已查到了的,证词也说过一遍,梳理的很清楚。此时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王文马便道:“回禀大人,那日夜里,我们夫妇二人听见院子里有响动,还以为遭了贼偷。因家中铁锅还在院中,十分担忧,便从窗缝往外看去。看见四个壮汉往正房方向去了,我们还以为是拐子要拐正房的女孩儿。第二日才知,是抓走了正房旁边二房里的赖子。”
“你夫妇二人可看清了那四人的样貌?”
“回禀大人,那四人蒙着面,穿着黑色的衣裳,没看清面目。那四人走后,我们夫妻二人觉得大杂院不安全,便打算搬走。谁知还没搬,这钱家大郎便日日来寻这赖子。来了三四日吧……后来没见来了,我们也搬走了。”
“那依你们看,这钱大郎可是那日掳走赖子的人?”江知县问道。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你们!你们是不是收了这钱家的好处!不是他还能是谁!”赖子可不信,顿时指着二人大声呵道。
“肃静!”江知县一拍惊堂木,那赖子才抖了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王赵氏低声道:“赖哥,真没骗你,那日你被掳走,我们也怕得很呢。但那日掳走你的人,各个都壮得很,身上那肌肉鼓鼓囊囊的。我们开始以为他们是偷东西的,都怀疑那是什么江洋大盗,可壮实了。不像这小子,空长个大个子,身上却没几两肉,瘦竹竿儿似的风吹吹就倒了。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他。”
赖子瞪了那妇人一眼,又对江知县道:“大人,便不是他亲自害的我,也是他雇人害得我。除了他,还有谁会为了钱二姐儿和我过不去?”
江知县没答,只道:“传媒婆朱氏。”
第138章 第 137 章 江知县受了嘱托……
江知县受了嘱托, 是真办事儿。非但派人在符水县地界儿各处走访,还将逃回了扶风县乡下的朱媒婆给“请”了回来。
如今的朱媒婆, 早已大变样,憔悴枯槁了许多不说,身上也再不是那一身儿体面的紫褙子,而是洗得褪了色、早已泄了样子的旧罗衣。
她回了扶风县,日子可不好过。原本就是得罪了人,不想坐牢流放,仗着扶风县的主薄丢不起人, 才躲到符水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