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她捂着脸在车上哭了小半路,姜宁在旁边频频回头去看, 想笑, 又觉得自己怪缺德的。
等她终于哭累了, 收了眼泪抹了抹脸, 很不好意思道:“让你看笑话了。”
她也不想当着人哭, 况且是姜宁。她之前为了娘家,在姜宁和二丫跟前吆五喝六的, 结果让姜宁看到了这样一幕, 她都觉得臊得慌。
嗯,是一场精彩纷呈的笑话……姜宁心想, 看在这一场热闹的份儿上,给你们家的那些钱, 我也只当是门票了。
姜宁心道,我也是太爱看热闹了。
闵大嫂回了王家,难受得在屋里躺了半晌,才缓过来劲儿。在屋里头思索良久, 把怀里揣的一贯钱拆开,数了五百个出来,到正房去找公婆。
两公婆如今看到儿媳妇, 心里头都有些犯怵:不是真的畏惧儿媳妇, 而是最近一段时日见了就要闹, 不得个安生。
现在瞅见儿媳妇们来找他们, 那心都揪揪着。
“老大媳妇,你有啥事儿吗?”春杏娘颇为小心翼翼的问。二丫的朋友不是把她娘家村子的事儿都揽过去了吗,难不成还不满足?现在又想干啥啊?
闵大嫂抹了一把脸, 把那五百文放到桌子上:“我没事,娘,这是我给娘家村子的佃户牵线,那姜家哥儿给我的。前段时间我心里头着急,做事儿不太讲究,你和爹别跟我计较。”
王老汉和春杏娘都有点儿懵了。
闵大嫂偷偷瞥一眼婆母,道:“还把小妹的屋给占了,小妹和她朋友还这么帮我,我这脸上真是臊得慌。这钱你和爹收着,啥时候小妹再回来,也给家里添点好菜。”
这钱给了她爹娘,她爹娘只管拿去给她弟弟们吃香的喝辣的,房盖不起来人没地儿住,回头还是找她。
还不如把这钱拿去讨好二丫,二丫多帮她说两句好话,没准那姜家哥儿又有活计给她干,还能得好处呢!
她也得跟二丫学学,娘家人要从她手里拿好处,还要抻着她怨着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让人难受。
得让人哄着她求着她,她心里头痛快了,才愿意把钱拿出来。
又出钱又受气,她贱得慌?!
槽子沟的豆子种了下去,第二天姜宁又去了韩氏娘家的村子。
韩氏娘家在九塘村,地也薄,但从前却要比槽子沟富一些,因为村子里有九口水塘,养鱼养王八,也能赚不少钱。
因此,他们村倒有不少人盖起了砖瓦房,泥胚房的少,也有塌的,韩氏娘家却没塌。
只是因村里水塘多,下雨那几天水都漫了出来,水塘里的鱼和王八跑了不少不说,村子里也让水给泡了,这才损失了好些粮食。
现在粮价又太贵,他们手里头的那点钱,拿到县城够买几天吃的粮,因此韩氏求公婆不要钱,只希望公婆分些粮食来救济娘家,等上个一年半载,若粮价有回落,再买些还给王家也未尝不可。
只是一年半载的若粮价没有回落,那就要再说了。
姜宁拉着豆种进了村子,却见九塘村一半人在地里头忙活,另一半人则围着水塘打转,清理大雨来带的淤泥,又把没跑远的王八给捉回来。
但那是少之又少,他们村的水塘连着一条小河,许多鱼和王八都已经进入河中,被冲走了。
然而姜宁看见那些水塘,却眼睛一亮。甚至想在板车上站起来眺望。
沈云舟在前面驾车,就发觉一道高高的阴影投下来,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这路不稳当,再摔了!”
姜宁扶着他的肩膀,嘿嘿笑了两声:“我看他们村的水塘怪有意思的。”
秀河村没有水塘,但附近村子倒有一口,但也只是一味的挖深挖圆,在里头养鱼养藕养荷花,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姜宁之前打算在秀河附近挖一个水库,但一直没有动手,除了瓦片粉有些不够之外,也有没有很好的技术人员的缘故。
而现在看到九塘村的水塘,姜宁就觉得很有意思了。与其说是塘,更像是“堰”,除了养鱼之外,平日里还能作用于蓄水灌溉。
“那也不能这样,太危险了,一会儿进村去塘边儿上细看。”沈云舟勒停了骡子,搂着姜宁的腿把人抱下来,姜宁还颇为不老实的扭着头四处看。
进了村,韩氏也早就和九塘村的村长等着了,照样是请来管理此地的里正做见证,签下了文契。
签完了,村长朝韩氏挤挤眼,韩氏再看看姜宁,期期艾艾道:“那什么,我们村也有好几家,都是踏实肯干的,家里头人口也简单,没老的小的拖累。小姜老板,你看你那里还缺佃户不?”
他们村往年仗着养鱼养王八能赚钱,就不很看重地里的活儿了,村里头人口多,地少。这一季豆子就算顺顺当当的种出来,也不算很够吃,得紧巴巴的。
要是能送出去几户人,在外头包吃包住,就能省下口粮来,让村子里的人好过一些。
姜宁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反问:“我看你们村的几口水塘挺有意思的,这水塘是祖上留下来的,还是近几年新挖的啊?”
佃户的话被岔过去了,韩氏心里头便有些失落,以为姜宁是不想再招佃户了,故意把话题岔开。九塘村的村长却听出来一些门路,连忙道:“有祖上留下来的,也有俺们近几年挖的!”
这九塘村原来并不叫九塘村,后来是来了几个蜀地逃荒的人,定居到他们村子里,教了村里人挖堰塘。
一开始只有两口堰塘,后来三口、五口、七口,发展到现在的九塘村。
细论起来,不到一百年的事儿,最近的两口塘,是近二十年才挖成的。
“俺们村的人多少都懂点儿这个手艺,不过还要论老田家的几个小子精通,他们家是正经传人。”
老田家就是逃荒到此地的蜀地人的后人。
姜宁便让村长把田家人叫来,聊了几句。一聊,这田家的几个小子还真有点东西,不是会死板的照着祖先留下的堰塘挖个样子,而是真的对此时的水利有一些研究和思考,甚至家里还有一本先人留下的笔记,记录了记忆里蜀地一些常见的水利工程。
姜宁便与田家的小子道:“我想在我们村挖一个堰塘,或者到时候你们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最好是雨水多的时候,能把水存起来,不至于漫堤受灾。这水夏天旱的时候又能用来灌溉,不用和上下游的村子抢水干仗。你们能帮我挖一个不?”
田家的小子们互相看看,还没说话,九塘村的村长已经先一步开口:“这有啥不能的,你说的不就是我们村的塘吗?”
又一想,他们村刚因为塘漫了而淹了,又有些讪讪的,只道:“我们村这回是贪多了,不该挖这么些个塘。要是只挖一两个,肯定没事。和你说,俺们村,我爹当村长的时候,就没旱过,从不用和别村的抢水。先头收夏麦的时候,一二个月都不下雨,别的村急得什么似的,俺们村没事儿。那塘口一扒开,就能浇地!”
说着,还拿拐棍悄悄戳了戳田家几个小子,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田家这辈的长子,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汉子,挠了挠头道:“因为这次村子被淹的事儿,我们兄弟也狠钻研了一下这个挖塘。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建议像我们村一样挖一个堰塘,可以挖大一点。另外要是有地的话,最好还能再建一个陂塘……但是这陂塘我们兄弟还没下手弄过,但是觉得可行。”
田二郎还把他们森*晚*整*理家先人留下的手札拿来给姜宁看,里头有记录陂塘相关的:“你要是觉得行,俺们就给你整。不然,只给你挖一个堰塘也成。”
姜宁面上不显,心里颇为激动。他在现代时知道陂塘,但没真实见过,也从没想过陂塘可以运用到秀河村来,没想到来韩氏的娘家一趟,到遇见了几个这时代的专业人才来。
他尽力压下自己快要扬起的嘴角,做出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道:“这样啊,那就试试看看吧,不成再说。”
田家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激动。最近韩家三姐儿回了村子,可把这小姜老板一通好吹,就是只恨她那大嫂占了先机,包揽下了招佃户的活儿。
村里头不少人都被她吹得很心动,但心动也没法子,韩家三姐儿没领到招佃户的伙计。
但田家兄弟可不这样想,做佃户可苦了,好不好的,落一身债在身上。他们家祖上为啥从蜀地逃荒到这符水县啊,除了遭了灾之外,也是没地的客户欠了地主老爷不少钱。
要是家里头有地,还未必舍得跑。但只有债,跑了就不不用还了。
这也就是他们太爷太奶那辈的事儿,并不如何遥远。可以的话,田家兄弟还是不愿意去当佃户的,任他吹得包吃包住有多诱人。
但现在,趁农闲去挖塘,这不能算佃户,只是做工吧?在一个有钱,又心眼挺好的老板手底下做工?
田家兄弟苍蝇搓手:“那是不,管吃管住,还有工钱?”
姜宁笑了:“那当然了。”当着村里头这么多人的面,姜宁没再多说,私底下让韩氏把田家兄弟又找了来,道:“你们给我挖一个堰塘,建一个陂塘,堰塘挖大点,陂塘尽力而为,能弄成最好。我一共给五十两银子,管吃管住。”顿了顿,又补充道:“陂塘要是最后没成,扣五两。”
这是怕田家兄弟最后不尽心,糊弄事儿混钱呢。
“你们是想自己挖也行,在村子里找几个人帮忙也行,我都管吃管住,但钱怎么分摊,你们兄弟说了算。”九塘村的村长是个有自己心思的,这话要是当着他说,姜宁只怕他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塞自己那儿混饭吃。
“要是不在你们九塘村招人,我们村也有帮工,还有我们家的佃户,都能搭把手。”姜宁家的庄子盖得差不多了,但他和村里人的帮工协议还没到期,原本姜宁想着给庄子多挖些地窖,现在也可以让那些帮工去挖堰塘。
这可把田家兄弟给高兴坏了,五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最后陂塘没弄成,也只扣五两。他们兄弟四个,一个人就能分十几两。
从前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要去给附近的村子挖鱼塘赚点钱,但九塘村的村长不许:卖鱼卖王八的多了,就卖不上价了,对他们九塘村不好。
他们兄弟不是没有表露出不满,但村长就会拿话压他们,说当年是自己家里头的先人好心,才收留了他们的先人,村里人也会怪他们影响了整个村的利益。
能够给姜宁挖塘,一来是现在遭了灾,村长也顾不了许多了。二来是秀河村离他们九塘村老远了,就是姜宁养鱼,对九塘村的影响也有限。
这倒是给田家兄弟几个也提了个醒,村长不让他们给附近村子的人挖鱼塘,那能不能给秀河村周边的村子挖?去扶风县那边挖?
田家兄弟的心里头都火热了起来。
“你们先回去商量一下,也先把村里头的豆子种了,再看是怎么个章程。商量好了,或者联系韩嫂子,或是直接上秀河村找我去,让我们村的村长和里正做见证签文契。”姜宁道,“我不很急,等农闲了再来也行。”
姜宁不急,他们兄弟可急。但也急不在这一时,眼下播种豆子才是最要紧的事儿,兄弟几人只能先压下了内心的激动,回去了。
姜宁也要回去了,韩氏跟在他身后,一路欲言又止。
姜宁转过头看她,韩氏便扯出个讪讪的笑:“那啥,这虽然不是佃户,但也算我的功劳一件吧?”又卖惨道:“我们家是真难,我们家地势低,当时那水淹进屋里头,都没大腿了,仓房里的粮食就那顶尖上的两袋子还能吃……”
遇到了专业挖堰塘的人,姜宁心情挺好,原本不想理会韩氏,这时候也摸了摸身上的钱袋子。
他今天出门没带多少铜钱,只摸出来一块六钱重的碎银子,递给了韩氏:“那田家兄弟你帮我盯着点儿,主要是看着你们村的村长,别给我塞乱七八糟的人来我这里吃干饭。真有本事肯干也算了,要是单凭关系来磨洋工的,我一准儿给他赶回去。”
这一块银子换成铜钱,能有七百多文。韩氏心下欣喜,连连答应:“你放心,我如今撮合成了这一桩事,在村长面前还是挺能说得上话的。”
然而姜宁刚走,她就找上了田家兄弟:“你们带我二哥去呗,要是没我,你们能得这样的好事儿?分不分钱的,我就不说了,让我二哥过去吃一段儿时间饭,也能给家里头省点。”
韩家二哥是个肯干的老实汉子,之前村里头修塘,也给他们兄弟帮过工。田家兄弟商量了一番,也就答应,还装了小半口袋的粮食给韩氏:对于他们来说,确实要谢谢韩氏,不然他们可没这挣大钱的机会。
他们家有家传的挖塘、修塘的手艺,修的房子也比别人强些,家里头受淹不算严重,还能拿出来些粮食做谢礼。
韩氏怔怔地看着那半口袋的粮食,心里涌出巨大的欣喜,她摸了摸心口,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人要是能促成一件好事儿,竟然能两头得好处,还能让两头都谢谢她。
她以前可从来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想要得到什么,得去争,得去抢,得豁出去。
那也没错,虽然很多时候不体面,会挨骂,但她大多数时候,还是能达到目的的。但是今日韩氏才发现,原来也有让别人也高兴,让别人也笑着,达成自己目的的时候。
这是因为啥呢?韩氏陷入了沉思。
她把那半口袋粮食拿回娘家,自然又得到了爹娘兄弟的一番夸赞。想了想,韩氏没把那块儿姜宁给的碎银子掏出来。
她打算回王家洼,把这银子给破开换成铜钱,拿五百文送回娘家,剩下二百文,可以买一块好的尺头,给小姑做一件夏日穿的褂子,有剩的边角料,再给婆母做一副鞋面,讨好一下小姑子。
那钱若是能省下一二,还能给自己的孩子买点糖块儿慢慢吃。
在心里美美的盘算着,韩氏回到了王家洼,还没去找人把银子破开,就被自己汉子拽到了屋里。
“你干啥,大白天的。”他俩其实也才成亲三年多,韩氏有些不好意思的推了自家汉子一把,她也就才在娘家住了几天啊,真是的。
王二哥有些无语的放开她:“我是来给你提个醒的。你这回回娘家,在那姜家哥儿手里头得着钱了没有?”
“干啥?”韩氏脸上的羞涩褪去了,有些警惕看着自己汉子:“你别算计我手里头的钱啊,我爹娘都要吃不上饭了,和你家借粮一粒没有,现在还要从我手里头抠,是人不?”
王二哥翘着脚:“我不算计你手里头的钱,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昨儿大嫂就从槽子沟回来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拿了五百文钱去给我娘,说二丫回来的时候,让拿这钱给二丫添个菜。”
五百文!韩氏倒吸一口气,刚才还火热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姓闵的,是要卷死谁!!
第94章 建设宁水庄20 安排佃户
没过几日, 槽子沟的佃户和王家洼的佃户,便陆陆续续都到了秀河村来。
姜宁让他们住在庄子里头。庄子里倒是盖了一排房子,原意是给作坊做工的姑娘小哥儿们当宿舍。
有的即便在外头赚了多的钱, 在家里头日子过得也不算好, 姜宁因此才预备下了这样一排员工宿舍, 还让姜安给打了几张上下铺。
这时候倒正好给了这些佃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