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一行人护着板车上的粮食,进了佟家的院子。佟老爹红着脸对姜安和姜宁道:“真是谢谢亲家了,如今城里粮价涨成什么样儿了,俺们家倒不是掏不出来钱,买不起,可吃着是真肉疼啊!我说句便宜话,有那钱,不如给俺家女儿多陪嫁两匹布,给女婿做两身衣裳来得实惠。”
如今若是一口气买上一家人五天的口粮,那贵出来的价儿真够买上一匹粗麻布了。
姜家送来的这些粮食,倒是解了燃眉之急。佟老爹再一次庆幸,自己给女儿找了个好夫家。
况且他们家和黎家不一样,他们家有两个小子,加上他自己,打铁的各个儿壮实,没谁敢来歪缠。
他心里感念亲家的好处,想着亲家这个哥儿喜欢奇奇怪怪的铁锅,回头打上两口送给他,也算还了人情了。
因着沈云舟还在外头等着,姜宁便留下姜安,先离开了。姜安原本也想走,却被佟老爹硬是留了下来,让媳妇做一桌好饭,让女儿出去割肉打酒,要和姜安聊一聊匠役的事儿。
如今县里遭了灾,不说别的,那码头全被水泡了,不知道退了水,有没有妨碍。还有县里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被水冲坏了,要是有,八成又要召他们匠役去修。
因说着这些话,姜安也不好推辞,便留下了。
佟禾娘揣了些钱出门打酒买肉,到了那卖花的大娘摊子前,便把姜宁给她的那朵花儿拿出来,“大娘,给我退了。”
那大娘背着身儿,不拿眼看她:“这又不是你在我这儿买的……”
佟禾娘只站在她摊子跟前不做声,拿眼看着她。老半天,那大娘才摸出六十文钱来,递给佟禾娘,要拿走花儿。
佟禾娘却不撒手。
大娘没办法,又摸了四十文给她。
佟禾娘还是不撒手。
那大娘有些急了:“我就是一朵一百文卖给他的!”说完就后悔了。
最后,又摸出八十文钱给了佟禾娘,佟禾娘才把花儿给了她,还道:“那是我将来婆家人,以后莫让我知道你坑他钱。”
那大娘心想,幸亏你不知道,他其实买了五朵……
从佟家出来,姜宁和沈云舟便直奔江知县府上。
江知县府上如今正是忙的时候,江知县也忙,后宅为了送江小姐和李菽,也忙。
江夫人还真和江小姐商量了,要让她把春杏带走。不止是春杏,香梅,还有跟她们去洛京的那个仆妇李妈妈,还有江大郎身边那个小厮,都有意让她带去廉州待上几年。
挖出来的珠宝还有后话,怕这里头有聪明人,看出来意思。廉州天高皇帝远,什么信儿也传不到那边去,住上几年怕是也就忘了。
江小姐还犹豫,香梅和李妈妈也就罢了,春杏论起来,服侍了她四五年,两人是有感情在的。她答应过要早一年放了春杏,还要把自己带不走的,不穿了的旧衣服赏给春杏和另几个丫头。
正在纠结的时候,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姜宁来了,求见小姐,给小姐送行。
江小姐心里头有事儿,若是说春杏、香梅能猜着,难道姜宁就猜不着?姜宁也是跟着她们一同去了洛京的。
她叫姜宁进来,“表哥与你会了账没有?可是让你与我来拿钱的?”
姜宁便笑道:“小姐忘了?那钱前两天就给了我了,小姐还多赏了我几个钱。”
江小姐一拍脑门:“我还真是忘了。”也笑道:“亏得你是个实在人,不然我岂不是要付两次。”
“这些年因着春杏,小姐多照顾于我,我哪里能做那样的事儿。”姜宁上前来,把那装了绢花的木匣放在桌上:“来与小姐送行,一点心意。”
江小姐打开看了,那绢花还算不错,但她什么没见过,也不多新奇,便道:“多谢你,你有心了。”
姜宁却摇了摇头:“我和小姐说知心话。我知道小姐不高兴往廉州那等蛮夷之地去,但到了那边,未尝不是机遇。”
之前江小姐还因为要远嫁廉州而颇有些婚前恐惧,刘妈妈还请了姜宁来开解。
姜宁将绢花拿出来,匣子低下是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包青色的胡椒种子。
江小姐见里面另有乾坤,倾身前看。她见过胡椒,却都是晒干了的,失去活性的胡椒粒,哪里见过胡椒种子,倒有几分好奇:“这是?”
姜宁也不绕弯子:“这是一包胡椒种子,我托人从海外得来的。”
姜宁答应了帮春杏求情,好让春杏脱身。但他却没有直接向江小姐提出。
姜宁心里也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其实以他和江小姐的交情,便是没有这遭事情,他大概也会把胡椒种子赠与江小姐,只是会换一种方式。
现在,则像一场赤裸裸的交易了。
当然,这是姜宁的视角,江小姐却还不知道,姜宁已知她不想放了春杏。
“不知道春杏有没有和小姐说过,我常爱收集一些别处的种子,想要在咱们符水县种成。有的种成了,有的却怎么也种不成。这里头有各种原因,其中一样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气候。”
江小姐不知道姜宁为何和她说这些,可看着面前的胡椒种子,她心里又一阵阵打鼓,心激动的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她隐隐感觉到了,有什么好事儿,即将发生。
“而这胡椒,我试过,在咱们符水县种不成。问过带来种子的船夫,只说这胡椒原本生长的地方,是在南边的岛上,天气极热。”
“小姐既然是要去廉州,何妨让李公子试一试?万一这胡椒能在廉州种植成功,咱们大晟朝再不用每年花那等那些金银,去和那些红毛人买胡椒了。”
真是这样。江小姐捂着心口,她跟在父兄身边,哪里不知道每年单是进口胡椒,朝廷就要花销许多钱。
可是有什么办法,那些红毛人看胡椒、丁香看得极严,宁可把那丁香树全烧了,也要垄断,不许流出。而胡椒更是只许晒干了的、磨成粉的出口,想要胡椒种子出口,那是万万不能的。
若是姜宁只有一颗胡椒种子,倒也还罢了。这么大一包……
不说在廉州能否真的能种成,单得到这一包种子,便不知道姜宁花去了多少钱!
这个机会,姜宁竟然送到了她手上,江小姐如何不感动?
这胡椒种子在姜宁手上,若种出来,也无非是赚些钱罢了。可对于李菽而言,却是政绩啊,有哪个官员,不爱这政绩!
江小姐连忙拉住姜宁的手:“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如何就这样给我了?”
“因为小姐待我确实好。”姜宁这话有一多半是真心的,江知县府这一府的主子,数江小姐待他好,当初王土根的事儿,江小姐还主动借了马车给姜宁,想要保护姜宁。
虽然现在两人之间横着春杏的事儿,却也不能否定当初江小姐待他的好。
“况且,若是李公子到濮州、郑州等地就任,这种子我也不给小姐了,给了也没用。偏偏是到廉州,这岂不是天时地利人和?”
现代胡椒引种成功,种植地便是在海南,云南,广东,广西等地。而廉州按照现代划分,也是在广西,即便没有异能,也是有很大可能种植成功的。
若是李菽真能种植成功,姜宁也算是帮大晟朝做了一点贡献了。
江小姐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姜宁便趁机多夸了她,待自己、待春杏有多好,还肯早放春杏一年,把帽子给江小姐高高的戴上了。
话说到这里,江小姐也再没什么好纠结的,当即把春杏叫了过来,当着春杏的面拿出她的赁身文书,还给了春杏,还开了自己的箱笼,拿了好些自己不准备带走的衣服、布料、不贵重的首饰,全送了春杏与姜宁。
姜宁又把这胡椒如何种植,最好种植在什么地方,细细与江小姐讲了,江小姐若有疑问,便说是那些去过红毛人岛上的船夫告诉他的。
第88章 建设宁水庄14 春杏离府
江小姐自得了这一匣子的胡椒种子, 别提有多欢喜。待从姜宁那里详细问过了如何种植照料,并拿纸张记下了之后,便去找自己的丈夫李菽。
姜宁则和春杏回到了春杏的屋子, 问她:“你是现在和我一起走, 还是明日等送了小姐离开, 再走?”
春杏这几日过得颇为焦虑, 立刻道:“待我收拾些东西, 现在就走!”
她心里清楚,江小姐方才就把赁身文书给了她, 很大原因是姜宁拿那胡椒种子换的, 又与江小姐说了许多好话,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她到底是在大户人家待了五年, 有些子敏锐的,唯恐江夫人知道了, 反悔不肯放她走。
此时便是早就早安心,迟了唯恐生变。她若想全了和江小姐的主仆之情,宁可晚上找个客栈睡上一晚,明日再来相送, 也不敢在知县府里多待了。
姜宁也是这样想的,他虽这么问了春杏,但春杏若不肯现在走, 姜宁便要劝她一劝。如今春杏这般选择, 倒合了姜宁的心意。让春杏在房里收拾着东西, 他先拎了四个包袱, 出去寻沈云舟。
这四个包袱便是刚才江小姐收拾出来的,送给姜宁和赏给春杏的。
她此去廉州,路途遥远, 又是要先走陆路再转水路,许多东西不方便带。给姜宁的多是一些放久了的布料,绫罗绸缎都有,还有两顶八成新的好料子的床帐子,一顶上头绣了小猫扑蝶图,一顶上头绣了虫草图。
给春杏的则是两大包的旧衣裳。春杏和她同为女子,身量也差不多,姜宁穿不得她的旧衣裳,便全都给了春杏。别看是旧衣裳,也值不少钱,这时候衣裳、布料都是硬通货。
何况是知县家小姐穿过的,那做工、布料没有不好的。
另有不爱了的绢花,用了一半的香粉、胭脂、头油,路上也不好带,一股脑儿全赠了春杏。
姜宁出了知县府,沈云舟正百无聊赖的坐在板车上,揪骡子的尾巴玩儿,车上的萨琪玛、猪肉脯全都卸完了。
姜宁便让他把板车拉到知县府的角门,姜宁常来这角门找春杏,和看门的小幺儿、婆子也算有几分面子情。
这角门的巷子里,竟还挺热闹。这一片儿住的都是富人,除了江知县府在这边,另有一位押司府上的后门,也开在这条巷子里,此外还住着两家富商。
巷子里头推着车、挑着担卖吃食的,就有三四家,有卖热糕的,有卖肉油饼的,有卖馄饨水饭的,专供着府里头的丫鬟小厮。别看如今闹了灾,城里其他地方萧条了许多,可灾闹闹不到这些富人身上,连带着也闹不到这些富人身边的下人身上。
姜宁见那卖肉油饼的摊子上剩的不多了,干脆全包圆,送给了看门的婆子小幺儿。这肉油饼,其实就是现代常见的“盒子”,不过不是韭菜盒子,而是纯肉的盒子,顶多放点葱。
皮儿薄肉多,又用油煎了,香的不得了。如今肉价便宜,这肉油饼倒是没涨价,但也比姜宁以往打点人的热糕贵不少,可把那几个婆子小幺儿喜的不行,只留下一个小幺儿和沈云舟一起守着角门,几个婆子把肉油饼往怀里一揣,袖子一撸,就去帮春杏搬东西去了。
春杏在府里做工五年,第一年做粗使丫鬟,第二年就到江小姐身边去了,颇攒下了不少私房。其实按理说,赁身的下人,除了赁身钱和月钱,其他都是主人家的,走的时候得光身走,那些好衣服、首饰还能给别的丫鬟穿。
但一来江小姐不是那等小气的人儿,二来又受了姜宁这么大的人情,便许春杏全部带走。
春杏在房里,零零碎碎,收拾出了两口箱子。两个婆子抬一口,尽给她抬到了姜宁家的骡子车上。
姜宁和春杏都谢过了那几个婆子,婆子们虽收了姜宁的好处,但也和春杏共事了几年。春杏这丫头人缘也好,不像其他夫人、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一天天的鼻孔朝上,不把她们下面粗使的人放在眼里。
因此这会儿见春杏走了,也都上来告别,有的还道:“你虽走了,到底在这府里头,大家共事过一场,以后遇到什么麻烦,也可来告诉我们,但凡能帮得上忙的,没有不帮的。”
春杏又与他们一一谢过了,坐着姜宁家的骡子车,离开了做工五年的江知县府。
“你要回哪儿?现在天色还早,把你送去你们村里也是使得的。”姜宁问。
春杏想了一回,却摇了摇头,也不说去哪儿,先道:“宁哥儿,我求你件事儿。”
这车上,除了江小姐给姜宁的两个包袱,其余尽是春杏的东西。这些东西拿去典当,少说也能典个三四十贯钱。
再加上一些首饰香粉,和她这么些年攒的月钱和赏钱,春杏手里头差不多有五十贯钱的财物。说多不多,说少在村子里头可不少了。
春杏当年出来做工,给知县家当丫鬟,是家里爹娘还算疼惜她,让她出来给自己谋一份前程、攒一份嫁妆。但一晃五年过去,她都没怎么回过家里,只知道家里头两位兄长都娶了嫂嫂,家里头什么样儿她都不清楚了。
她在府里久了,见识也涨了,见过其他丫鬟家里的事儿,便想留个心眼:“我想把这些东西先存放在你家,我只拿几件简单的衣裳,就当小姐没有赏我这些。今晚我先在客栈住上一晚,明日还想来送小姐一程,全了我们主仆情谊。”
不管怎么说,江小姐最后还是放她走了。
等送了江小姐回了家,若是家里还待她如从前,她便把存在姜宁那里的东西带回去,分家里一些也未尝不可。但若家里头有些变化,她也好有个退路。
姜宁也明白她的顾虑,便答应下来:“还住什么客栈?你知道我在柿子树巷置了宅子吧,你就先住在那里,东西也先放那儿。那儿有张哥时时帮我看顾,很安全。”
于是一行人便往柿子树巷去了。
却说江小姐,打发了姜宁和春杏之后,便拿了那胡椒种子,去找丈夫李菽,把姜宁与她说的话,一一和李菽说了,又叹道:“宁哥儿真真是个实在的好人,这么多年我看在眼里,又大方又坦诚,别人对他三分好,他就能回五分。别人对他七分好,他就能回十分。”
说到这儿,江小姐心里难免有些愧疚。她便做不到这样,之前还犹豫着要扣着春杏不放,远不如姜宁坦荡仗义。
说来她家这横财,还是姜宁一脚绊出来的。
李菽见表妹面有郁郁之色,便宽慰道:“那姜家小哥儿有一手好厨艺,也是不缺钱的。你若想报答他,不若把我的名帖给他两张,若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别人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容让他一二。”
这话倒说到了江小姐心里去。江小姐一思索,就连她爹,年后也要调任了,到时候还不知道符水县来个什么官。姜宁手里若是有几张名帖,遇到什么事儿能应个急也是好的。
这么想着,她便让李菽写了两张,又让李菽代他父亲李知县写了两张,不敢找她父亲,私底下让她大哥江大郎给写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