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堪寻
“……”
萧奉玄登时浑身僵硬如石像，一动不动，萧明殊疑心他没能听清，于是含着热气又重复了遍：“我说，我不是萧蒙，我从来也不是你的弟弟。”
“…………”
离得那样近，萧明殊能明确感受到眼前这个人紊乱粗重的呼吸，他是怎么了？正在酝酿一场怒火，还是疑心自己故意诓骗？
总不能这下给自己玩脱了，小命要当场呜呼了吧？
萧明殊嘶了声，却被猛然间抓住咽喉，压根来不及躲闪就对上了萧奉玄灼热的目光。
“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果然，果然，萧明殊为自己的英年早逝提前悲叹了声，但说都说了，总归坦荡面对吧，当个翻脸不认账的怂货死得也不体面。
萧明殊眼波流转，挑逗道：“我说，抱歉阿朔，我根本就不是萧蒙。”
“怎么，生气了呀？我就知道你会生气的，”他又道，“那阿朔哥哥要杀了我为好弟弟报仇么？”
萧奉玄手上一紧，萧明殊不由自主地皱眉，带动周身遽然一颤，仿佛一只奄奄一息、即将融化在日光下的雪妖。他喘着最后的气息道：“怎么还不动手呀？”
萧奉玄俯身凑近，灼热的体温似乎能把怀里的这滩雪就地烤化，萧明殊不由想要闪避，可他忘了自己的喉咙还被人紧紧拿捏着，车厢又狭窄逼仄，早就是无路可退了。
萧明殊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能不能叫我选一样痛快的死法？”
“不能，”萧奉玄道，“不许。”
萧明殊嗯声蹙眉，莫非他觉得痛痛快快去死不够解气？也是，也是，自己可是疑似害死了他好弟弟的罪魁祸首。毕竟他占了萧蒙的位置，虽然不曾亲自动手，但萧蒙也会因为他的到来而被抹杀，说是有杀弟之仇似乎并不算过分。
杀人偿命，天道轮回，如今应该找到他了。
萧明殊哀叹起来，瞧这架势，自己恐怕是要死无全尸了。
“……你的心跳得很快，”萧奉玄倏忽打破了他沉默的悲叹，“是不舒服，还是因为方才说了假话？”
五指攥住了他的颈脖，萧奉玄自然是能明晰感受到他的心跳，萧明殊如实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没有骗你。”
“你不是萧蒙。”
“嗯……不是。”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确实叫萧明殊，不是表字，就是大名，”萧明殊赴死前还是释然地笑了笑，“这句话也是真的。”
“……阿殊？”
“嗯，阿殊。”
出乎他的意料，在得到他应答后，萧奉玄竟是缓缓松开了手上束缚。
……也许称之为束缚并不妥当，从始至终他都未曾发力，萧明殊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想跑是完全来得及的也完全做得到。
不过比起探向咽喉的五指，此刻他的目光倒更像是紧随不舍的束缚，萧奉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怕他一不留神就随风飘逝。
“我知道，”良久后，萧奉玄缓缓启唇，“我知道你不是他。”
霎时如同五雷轰顶，萧明殊浑身巨震，险些从金丝软垫上滑落：“你、你说什么？”
萧奉玄重复了遍：“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萧蒙。”
“……”
露馅了？什么时候的事？萧明殊飞速思索起来，疑心这段时间演技不增反退，叫萧奉玄看出了端倪。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萧蒙，”萧奉玄喟叹了声，随后浮现的不是敌意，竟是一抹欣慰又疲惫的笑容，“毕竟是我从小带过的弟弟，他该是什么样的性子，我还能不知道吗？”
……原来如此。
萧明殊在演技上精益求精，却忘了这个藏在日常生活里，无论如何也无法用演技复现的微小细节。
他是演员，他不是萧蒙本人。他可以做到形似神似，却无法完全模仿这个人的点点滴滴，譬如坐下躺倒时习惯的姿势，又譬如手上不经意的几个小动作，再譬如几个无意识却表露心声的眼神。
点点滴滴的线索就这样记载下来，然后连成一条直线，明晰地指向唯一的答案����
他不是萧蒙。
萧明殊垂下了眼帘，整个人提着的那一口气也松了下来。他无所谓是生是死，只想再要个回答：“那你会恨我吗？”
“……恨？”萧奉玄微微蹙眉疑惑不解，“恨你？为什么？”
萧明殊同样疑惑不解：“你……不觉得你该恨我吗？那毕竟是你的弟弟，虽然你们不算亲兄弟，但一同长大的情谊也是有的。我顶替了他的位置，你不该恨我吗？”
萧奉玄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从未恨过你，恰恰相反，我很感激你。”
好似要让他彻底放心一般，萧奉玄抓过了萧明殊的手：“我都说了，你是小恩公啊。”
“我是����”
话未说全，他整个人被拥入了一个颤抖的怀抱当中。
萧奉玄颤巍巍道：“萧明殊，我很感激你。”
“可我……我也没做什么……”
萧奉玄笑了：“你做的难道还不够多吗？若不是你一次又一次不顾身体提醒我，我只怕又要重蹈覆辙。”
一段封存许久的回忆突然强势地插入脑海，萧明殊呆愣地想起来了原著的结局。
正是被他取而代之的萧蒙，也是被萧奉玄百般呵护的弟弟萧蒙，给了好哥哥最痛的锥心一刀。
而萧奉玄说，他有上一段记忆，他是重生的。
萧明殊周身发颤，眼泪止不住翻涌，他探向萧奉玄的心口：“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很疼？”
“嗯……”萧奉玄紧紧地抱着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下意识的嗯声却足够让萧明殊心痛不已。
人是肉体凡胎，刀是削骨利器，如何不痛呢。
“小恩公，”萧奉玄道，“你不要急着走，好不好？”
“我不走、我不走。”萧明殊眼泪滚落，忽而又笑了起来：“你还想同我成亲呢，我一走了之，那不成了逃婚吗？”
萧奉玄知道那是醉话，但也是他的真心话，谢毓真和燕荣当做了玩笑一笑了之，可他不想萧明殊也当做个玩笑：“我不是胡说八道……你当真愿意吗？”
“我愿意，”萧明殊道，“我等你，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与你一拜天地。”
萧奉玄同他额头相抵：“在这之前，我一定先治好你。你瞧你方才贪凉，这会子额头有些热呢。”
谈及这所谓的s*w*z*l“病痛”萧明殊便有些心虚，黄大夫和他那堪比当代医圣的老师父什么时候来？天知道到时候被当场戳穿萧奉玄还能不能像今日这样大度包容。
萧明殊心虚道：“我骗了你，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生气吗？”
萧奉玄先拿来毯子把他裹成了小肉卷，再道：“你要听实话吗？”
萧明殊慌乱地将心一提，咬牙道：“嗯，当然。”
“实话实说，一点不生气是不可能的，”萧奉玄换了个姿势，将他放平在软垫上躺倒，枕上自己的双腿，“但我想也知道，你肯定也有自己的难处。如果换做是我，这种情形下，我肯定不能上来就和人推心置腹，总要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想不到萧奉玄今夜竟是格外的通情达理，萧明殊一时心间五味瓶翻了，这话不问还好，问完了之后反而更心虚了。
萧奉玄哪里知道他怀里的小恩公都快无地自容没脸见人了，自顾自又道：“而且你有没有恶意，和你朝夕相处了一年之久，我还能发现不了吗？你来这儿是想帮我，又不是想谋害谁。”
“那……”萧明殊暂时用毯子遮住了一半脸佯装怕冷，实则是掩盖越来越坚持不住的神色，“你就没有、就没有找过萧蒙吗？”
车厢内刹那陷入了寂静，萧奉玄正要安抚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叫你多嘴，叫你多嘴！萧明殊险些甩自己两巴掌，谁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原本这茬都快过去了！
萧奉玄喉间一哽，手掌轻轻落在他肩上：“我……当然找过。”
“但是他……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萧奉玄又道，“这件事我只很隐晦地同老段说过，但他并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所以我如今猜测，这大抵是……夺舍？”
萧明殊心说不愧是当过摄政王的人，这般推测几乎已经和现实情况无二了，他道：“嗯……确实也差不多。不过我其实和他长得没有多大分别，我����”
萧奉玄道：“我知道，可能是前世今生一类的，但轮回转世又夺舍，其间的秘密太多，我也怕过问太多，反而影响到你，你又走了。”
萧明殊知道他是怕真叫来法师做法事，就给他这条“孤魂野鬼”赶跑了，连连心说那不至于，他和系统都还命硬得很，新时代新青年坚决不会受到封建迷信的干扰。
在来路不明的孤魂野鬼和狼心狗肺的便宜弟弟之间，萧奉玄选了孤魂野鬼。
……废话，萧明殊差点给自己翻一个白眼，哪个正常人要选捅自己一刀的畜生！
“你还不睡？”萧奉玄拍了他良久，自己都快睁不开眼睛了，“你还有什么罪过没交代干净？”
“……没有，”萧明殊果断否认，“我只是喝的茶有点多。”
“哦……那下次我知道了，下回晚上不给你喝茶了，”萧奉玄是真的困了，被酒意催得意识昏沉，“闭上眼，别胡思乱想，一会儿就好了……明日、明日一早，你我还得准备准备，去江南呢……”
他话未说完，彻底在困意面前败下阵来，萧明殊抬头再看时只剩下了均匀的呼吸声。
萧明殊等了一小会儿，斗胆伸手戳了戳萧奉玄的脸蛋，见他毫无反应，又悄摸地亲了一口他的侧脸：“好哥哥，来日你若发现我这病忽然好了，你可千万别生气……”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三合一） 因为我知道
“……唔、唔……哇����”
船体颠簸摇晃, 萧明殊再也忍受不住，扒着床边呕了出来。
天老爷，他这两辈子哪受过这等折磨！
他单只想着过两日要陪萧奉玄一同乘船下江南，几时想过自己居然也是晕船的料！
这副不争气的身子, 难道真是装着装着真装出毛病来了？
萧明殊脑中本来就乱, 这哇哇一吐更是让头脑中只剩下了一团浆糊。
“二公子、二公子您慢点……”仆从赶紧跑来替他擦嘴, “您别这样, 这样待会儿容易摔在地上, 您朝里头躺一躺。”
萧明殊不争气地呈大字型倒在床上, 口腔中弥漫的尽是呕吐后的酸涩味, 他感到自己成了一条被海浪折腾来又折腾去的死鱼, 已经精疲力尽地翻起了肚皮：“能不能、能不能把我送回去……这江南……我、咳咳咳，不想去了！”
仆从把痰盂倒了，又匆忙跑回来劝道：“二公子何苦呢，送您回去也是叫条船给您送回去, 您不还得受一顿折磨？”
“……也是。”
萧明殊两眼无神, 堪称绝望地盯着船舱的天花板，感觉头顶已经围绕了一圈小星星。
“二公子，来, 您先漱漱口, 缓一缓。”
也不知这水里加了什么，入口后清凉感弥漫, 冲散了方才的酸涩, 萧明殊拍着胸脯缓了阵, 虽然暂时不想吐了，可还是头晕目眩，整个人连一点下地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怎么了？”
与头重脚轻的萧明殊相比, 萧奉玄堪称如履平地，这也不怪，他本就是军营出身，身强力健，类似的训练早就做过千百回了，小小波浪而已，能奈他何？
离别前他嘱咐段君延替他照看局势，加上如今朝中大半文臣都转投自己麾下，萧奉玄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不曾想这船舱里还有个让他放不下心的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