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堪寻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者是光线原因，萧奉玄总觉得刚睡醒时萧明殊的气色瞧着没有惯常那般苍白？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夜间系统不工作，等到白天宿主苏醒之后才开始运转的缘故，萧奉玄道：“你的病人真是把所有人都难倒了，连救人无数的黄大夫都拿你没办法，只好去亲自请他师父下山了。”
萧明殊瞬间警觉：“黄大夫走了？他要请比他更高明的大夫来？”
这会不会直接看穿他的伪装？
萧奉玄道：“你不叫我省心啊，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另请高明了。”
萧明殊正在想法应对，劝那祖师爷级别地人物别那么早过来，忽然间又觉得哪儿不对：“大哥，你怎么不叫我阿殊了？”
萧奉玄愣了下，哦了声道：“我只是觉得你长大了，还愿意被我叫小名吗？你若是嫌这个不好，想让我叫你别的，只要你愿意都行。”
“不了，挺好的，我就是阿殊啊，我就是大哥的阿殊。”
“是么……”萧奉玄似笑非笑。
萧明殊搞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了，说是生气不像，说是高兴也不对。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君心难测？掌握权力越多的人，越是难以看透？
萧奉玄道：“如果有朝一日，我要执掌天下至高权力，你会怎么做？”
“我当然是支持大哥啊，”萧明殊毫不犹豫，“这天底下没有比大哥再合适的人选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条路也不好走，我知道大哥肯定还有诸多难处，所以大哥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就好了，哪怕我帮不上什么忙，能叫大哥开心些也是好的。”
萧奉玄对此不置可否，而是突然道：“没有哪个人哪件事是能令所有人都满意的，得到什么，往往也意味着要付出什么失去什么，有时是金银财宝，有时恐怕则是人的性命。”
五脏六腑一颤，萧明殊顿感不妙，连忙伸手就要按住心口����手还未抵达，就被萧奉玄抓了个正着。
“不必如此，”他紧紧注视着萧明殊的双眸，试图从中寻找蛛丝马迹，“你若想和我说真心话，不必如此。”
“……主公！”
遽然一声悲切呼唤打破了对峙，谢毓真含泪道：“主公，属下知道傅太傅的那封奏疏于礼不合，但是……”
萧奉玄打断了他：“但是你身为傅施宜曾经的学生、傅希文的徒孙，还是要坚持为他发声，为他求我开恩，是吗？”
“……是！”谢毓真跪拜在地，“主公，您万万不能令天下士人寒心啊！”
萧奉玄忽而寒声笑道：“谢先生，你讲这样的话，那更加证明这种人留不得。他在士人心中德高望重，已与呼风唤雨无异，我怎能容忍他继续煽动骚乱蛊惑人心？”
谢毓真泪如雨下：“不是这样的主公，不是这样的……”
萧明殊立时明白过来，肃声道：“定王殿下，您要诛杀傅希文？”
“对，”萧奉玄忽而抓紧了他的两手让他无法动作，进而也便不能掩唇捂心撼动自己的意志，“就算没有此番上奏让我还政，他这样的人我也是容不得的。”
“可是大哥����”
他急切地要看透萧明殊的真心，连一口气也不想缓，匆匆打断又道：“可是阿殊，你方才不是还说若要执掌天下权力，你心目中没有比我再合适的人选了吗？”
萧明殊眼底一热：“可是我看好的，不是这样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大哥。”
萧奉玄轻呵了声：“我只不过是诛杀他一人，又未曾下令诛杀傅家满门，更不曾擅杀朝臣，何来的株连无辜？”
“可是要杀傅希文一人所造成的祸患，只怕比屠戮千百人来的还要重，还要广，到最后也会把大哥牵连进来！”
他沉声呼唤系统，含了一大口血浆于咽喉，正待呕出，却不想萧奉玄竟是倏忽抽出一手来抓住他的颈部，拇指紧紧抵住了喉结附近的穴道。
萧明殊心下一惊呼吸紧蹙，险些因为本能挣扎起来，但几息过后意识到萧奉玄并非是要扼住咽喉使他窒息，而是����
萧奉玄道：“黄大夫之前告诉过我，这儿有一处穴道，按揉可平息止喘化痰止咳。”
“你的法子我知道，”他按住穴位发力揉搓，面上却止不住地苦笑，“每当我有决策，你便会突然心口疼痛，突然气喘吁吁，突然想要咳血，是么？”
“但是今日你用不了这些，”萧奉玄道，“用不了这些，你便和我说不了真心话吗？”
“我、我……”他力度刚猛，萧明殊被他揉得气喘吁吁，他原本无病，哪能经得起这样的治疗，一时间肠胃翻滚，险些要吐了：“先停手、停手……”
萧奉玄拇指发力一顶，顶得萧明殊面色惨白如纸面露惊惧，才缓缓松开了劲：“果然，你咳不了血了。”
萧明殊恹恹靠在墙上：“大哥若执意如此，那便先杀了我，然后再杀了谢先生吧。”
“只有这些吗？”萧奉玄道，“可你要知我若真执意如此，仅凭你这副病殃殃的身子，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萧明殊闭上了眼睛，仰头靠在墙边，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那……大哥是执意要我死不瞑目了。”
不等萧奉玄应答，他凄然笑了声，又道：“死了也好，死了清静，我就权当是早去早好，少受些折磨了，省得叫我亲眼目睹大哥遭到反噬再为人所害，这样还不如叫我死了安生。那我就先谢过大哥仁慈，不必再叫我生生受一遭万箭穿心之苦了。”
萧明殊伸手拔掉了发簪直指方才被按出殷红的咽喉：“大哥，我先去了！”
“住手！谁许你死了！”萧奉玄一把掐住他喉咙，手背挡住簪尖夺命一刺，代价是被戳破了皮肉，一滴血宛如泪般滑落。
萧明殊望着他，平和地笑了起来：“你看，你终究还是舍不得叫我去死的。所以，你也不会真的去杀了傅希文。”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三合一） 你那日问我
“……”
萧奉玄心中颤动, 那只停在萧明殊颈边的手渐渐无力滑落。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他道，“你知道我会心疼，所以故意一次次的耍这种小把戏是不是？”
萧明殊闭着眼睛浅笑道：“大哥也是故意的，对不对？大哥其实并没有真的想对傅希文下手, 只不过知道我一定会劝阻, 所以想拿他来试探一番, 对不对？”
门前长跪不起的谢毓真闻言缓缓抬起头来, 仿佛濒死之际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主公……”
萧奉玄将脸别了过去：“跪在地上做什么, 谁叫你跪了,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得跪下磕头才行。”
谢毓真绷紧的心倏地一松：“主公, 属下就是担心您一时被小人蒙蔽, 走错了路。属下相信您一向英明神武，绝不会戕害无辜。”
他并未起身，而是又伏地一拜：“朝堂波谲云诡，主公心中隐忧, 属下完全明白。属下以为主公有此担忧, 正证明了主公是天下山河来日的希望。来日天下百姓需要的不是自私自利之人，更不是胡作非为之人，正需要像主公这样会权衡利弊, 会知难而上又能镇守江山之人。”
“主公, 属下今日是受万民所托而来，请您受属下一拜, 也请主公再慎重斟酌一番。”
空气沉寂良久, 萧奉玄先道：“平身吧, 别跪着了。”
转而他又看向萧明殊：“你的小把戏真是百试百灵啊。”
“不是我的小把戏百信百灵，”萧明殊道，“大哥还没发现吗？其实打动大哥的从来不是我的病。”
“……”
萧奉玄发现了, 他当然发现了屡屡阻止他走向歧路的并不是萧明殊恰到好处的病弱，而是源自自己对面前这位青年的执念。
他不想让他失望，更不想让他痛苦，因此屡屡迁就他、纵容他、忍让他。
正是因为发现了，他才不敢确定，想要加以试探确认。
萧明殊又道：“如果大哥从来不在意我，即便我病得奄奄一息了，也没有用。”
他笑了笑：“是大哥爱护手足，手足情深，所以我才有了屡试不爽的妙招。”
“不是手足情深……”
萧奉玄倏忽出言打断，叫萧明殊吃了一惊，眼睛由此睁开：“嗯？不是？”
“不是因为手足之情，”萧奉玄道，“是我感激你，你是我的小恩公。”
“感激我？”萧明殊乐了起来，“那大哥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我可真没做什么啊。”
萧奉玄道：“你即便来到这里什么都不做，也是对我的一件恩情。”
萧明殊问：“莫不是因为我为大哥请来了谢先生吗？”
闻言谢毓真一怔：“这……”
“谢先生愿意辅佐，自然是好，如虎添翼嘛，”萧奉玄笑了笑，“但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或许我和你一样，都有许多话该说却没能说。”
谢毓真思忖片刻：“主公和二公子有私语要说，属下不便在此，属下先告退了。”
萧奉玄道：“你且去找韩将军，最近几日暂不要离开他，他有什么动向也一并报给我。”
“是，属下明白。”
等人走后，萧奉玄才又道：“你方才说的，也不全对。”
“哦？哪里错了？”
“我的心，我很清楚，我何必要再三确认才行？”萧奉玄道，“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你的真心话。”
“我也想告诉你，你不必要用这样的手段才能和我说话，你想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哪怕你和我意见相左，你也可以说。”
萧明殊脸上登时一热，暖意融融遍布全身：“大哥……”
萧奉玄道：“如果因为要劝告我，害得你旧病复发，那倒是我的大罪过了。”
说罢他朝人拱了拱手：“喏，萧二公子，我向你赔罪。”
萧明殊愣了愣，噗嗤笑出声来：“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大哥也是如此风趣之人！”
他面上笑意吟吟，萧奉玄却还是心有余悸，悄摸地将落在手边的簪子先收走了才敢放心搂住他的臂膀，见萧明殊无意反对后，进而和他额头相抵。
“咦大哥这是����”
“还好。”萧奉玄锋锐的眉眼和他相距不过毫厘，萧明殊一时犹如被下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只呆呆望着他倏然放大的五官一眨不眨，两人呼吸交错难分彼此，热意烘烤下面上俱是攀上了浅红。
“还好，你的额头不算烫，”他道，“应该不会发热的。”
“但眼下这个时节，你也莫要太过贪凉了，我进来的时候，你窗户都开着，门也没关，屋子里还放了不止一箱冰鉴，你又不肯好好盖被子，万一惹了风寒可怎么好？”
“那就让大哥衣不解带地照顾我，”萧明殊愣神只有片刻，片刻后又不安分起来，“大哥不是说心疼我又感激我吗？正好，我这就大发慈悲的给大哥一个报答恩情的机会！”
“你真会胡说八道！”萧奉玄略微用力拧了一把他的脸蛋，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印，“自己身子骨不要了？”
“不要了！”萧明殊搂着萧奉玄的后颈大笑，“舍命陪君子，还要这个做什么！这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萧奉玄冷哼了声：“那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整日伺候你这么个活祖宗，你病还没好，我怕是累都要累死了。”
萧明殊看着他，认认真真道：“我心疼大哥，我当然心疼呀，所以我这不是没敢生病吗？”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祖宗。”
萧明殊变本加厉：“那大哥怎么还敢抱着我，见祖宗不该行大礼吗？”
“……你给我滚一边去，别蹬鼻子上脸！”
虽然是骂，但萧奉玄分明是笑着说话的：“我看你又是屁股痒了，真应了那句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但他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两下人后背：“别这么靠在墙上，久了腰疼背疼的，明日叫人给你拿块软垫来。”
听罢萧明殊干脆将身一转，半个人直接靠进了萧奉玄怀里：“那我这样靠总行了吧！哎呀，可真舒服！不愧是当过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