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堪寻
“还说什么？”
韩宗虎似是有些惧怕，低下了头：“傅希文还说、还说恳请陛下警惕定王……”
萧奉玄冷笑出声：“好个傅希文！他莫不是失心疯了！”
韩宗虎道：“他说、他说他字字句句皆是为陛下着想，也是为主公您着想……所以……”
“他一派胡言！”萧奉玄斥道，“陛下是什么德性，满朝文武皆是有目共睹，这个时候还政于他，岂不是坏了大承的江山社稷！他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如何做得了乾纲独断的天子！”
“是啊……”韩宗虎貌似小心翼翼地为萧奉玄着想道，“末将也是这样觉得，于情于理，傅希文身为太傅，都不应该说这样糊涂的话。”
萧奉玄沉吟片刻：“把奏折拿过来，我看看他写的什么。”
“是。”
韩宗虎恭恭敬敬地奉上，萧奉玄展开大略扫了一眼：“文采斐然，字字恳切，不像是草率挥就，倒像是酝酿已久，不吐不快。”
韩宗虎试探道：“主公，您觉得他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上奏，到底是何居心？”
“傅希文这是有意试探，他也在官场浮沉多年，到底为人老辣，”萧奉玄搁置了奏折，眉目重归阴沉，“我那日已说了，我效忠于大承江山，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护卫家国安定，所以他便想出了这样一个法子来检验我，试探我。”
“如果当真对皇位毫无野心，当真对陛下忠心耿耿，那我不会回绝他的请求，而是会尽快同人定下良辰吉日，好将大权交还陛下手中。”
“但若如果我们坚持拒绝，”萧奉玄眼神转为冷厉，“那么他便可据此认为我是野心勃勃，图谋不轨，甚至可以据此煽动下一场风暴，直到我心甘情愿交出大权为止。”
韩宗虎配合地以手捶地，咬牙切齿道：“这帮文人果然狠辣！净玩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主公为大承立下汗马功劳，他们却一逼再逼，真是欺人太甚！”
“主公，”他又拜道，“末将愚见，傅希文这样的人如若留着，只怕是后患无穷、遗毒无穷啊主公。”
“主公方才已对此人心肠歹毒了若指掌，那末将以为主公就不该再继续走入他的圈套，”韩宗虎满面虔诚地朝着萧奉玄跪拜，犹如敬神，“主公，其实末将最担心的倒不是这点，末将担心的是，这件事是他和陛下，或者其他人商量好了的。”
“你什么意思？”
韩宗虎目光灼灼：“主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打的主意根本不是让您交还手中重权，而是直接将您杀害呢？”
“……”
“主公您长于作战，也知道两军对垒时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么末将便不得不也这么想，如果他们打的主意，从一开始就是把主公逼入绝境呢？主公不答应，他们就联手把主公逼入不义之地，主公若是答应，那么或许主公交权那一日，就是他们设下埋伏、要暗害主公的那一日！”
萧奉玄寂然良久方启唇道：“你说的……也不是没那个可能。”
“主公英明神武，他们的阴谋诡计，自然逃不过您的法眼，但主公既然已经将他们看穿，又怎能不早做打算呢？”韩宗虎忧心忡忡，一路膝行到萧奉玄脚边，“主公，您难道真要让他们阴谋得逞，让您经营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吗？”
“……”
皇位、皇位！
这是他必然踏上的一条不归路，也是当前死局唯一的破解之法！
可是����
萧奉玄道：“可是傅希文毕竟德高望重，当朝文臣里有不少都是他曾经的学生，贸然和他站在对立面，恐怕对我们不利。”
闻言韩宗虎心中一喜，萧奉玄这样说便意味着他不是不想去做，而是正在掂量后果，寻找策略。
“主公，”韩宗虎道，“最好的办法，末将之前已经同您说过了。”
“你疯了吗？傅希文是名满天下，他若是死在我手里����”
萧奉玄倏忽一怔，竟瞥见韩宗虎冲他微微一笑。
“……你要干什么？”
“主公，傅希文已年过七旬，这个年纪若是染病离世，大概只会被当做是寻常的寿终正寝吧？”
“……”
“他若是死于刑场，可能的确会引起群情激愤，若是死于被刺自尽，也会引来议论纷纷，到最后适得其反。但如果他是在家中染病离世呢？这是他自己身子骨出了毛病，任何人也不能怪到主公头上。”
“你要……下毒？”
“夏季疾病高发，饮食极易腐坏，若是傅希文一时不慎，食用了不洁的食物，染病不治身亡，主公觉得听起来是否合情合理呢？”
“但是傅府上也是守卫森严僮仆无数，真动了手脚，怎么可能不被察觉？”
韩宗虎笑道：“主公只说愿不愿意，主公若是愿意，只需一声令下，末将即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也心甘情愿。”
萧奉玄没有立即作出抉择。
他脑海中萦绕不去的一个念头是，萧明殊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会感到惧怕吗？他会大失所望吗？他会和之前一样，急到满口含血，也要拉着自己苦苦相劝吗？
……会吧。
这小家伙胆子不大，哪能受得住这样的刺激呢？
没准他还会哭的眼泪汪汪，情真意切，抱着自己肩头不肯撒手。
……也不见得。
也有可能大失所望，而后大闹一场，闹得王府上下鸡犬不宁，从此之后永无太平。
但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高兴的。
萧奉玄徐徐吐出了一口气，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个人的眼泪还有大失所望的模样。
他舍不得叫他伤心失望。
“……主公，”见萧奉玄迟迟没有应答，韩宗虎不免心急，“您怎么了？请恕末将多言，此事刻不容缓，主公需早下决断啊。”
萧奉玄道：“这道奏折是傅希文当众宣读，还是秘密呈给的陛下？”
“是秘密递交，暂未公之于众，哦，是段将军眼线得到的消息，他暂时不便离开皇城，于是便委托末将前来禀报主公。”
“你去准备些东西。”
韩宗虎瞬间兴致勃勃：“主公，要末将准备些什么？”
“……准备查案。”
韩宗虎愣了愣：“查案？”
萧奉玄道：“前禁军统领周鹤人还关着呢，既然有刺客能混入其间，恐怕他没少贪，能顺势揪出来不少人。”
“是，”韩宗虎虽然意外，但好在主公没有选择仁慈，他稍稍松了口气，“那……傅希文呢？”
“此事事关重大，不得轻举妄动，”萧奉玄将眉宇掩藏在了阴影里，“你等我换身衣裳，稍后一定给你答复。”
韩宗虎略有落寞，他担心萧奉玄动摇，又补充道：“主公，他们心思歹毒，是要置您于死地，您万万不可心慈手软啊！”
“这样的话你已经说过多次了，我知道，你先下去吧。”
“是。”
萧奉玄披衣起身，窗外日光明媚晃眼，他伸手遮挡缓了一阵才走下石阶。
“阿……阿殊。”
这名字他叫得有些犹豫，也有些别扭，但暂时也无从选择，只能以此称呼。
萧奉玄轻轻叩响了房门：“阿殊，方便叫我进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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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奉玄在门外静候了阵却没等到应答，他又试着唤了一声，见仍然无人回应后便试探着推了下门。
阿殊。
他该这么称呼这个人吗？萧奉玄并不知晓答案，眼下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门是虚掩着的，并未锁紧，还留了一条缝隙，睡梦中的人似是还有些贪凉，因此给夜风留了条入口。
还在睡啊，萧奉玄轻叹一声，可自己来得也不算早，也罢，多睡一时养足精神也是好的。
只不过睡着的人并不老实，被子搅成一团只盖了一角不说，整个人还歪七扭八地随意趴在床上，萧奉玄边看边摇头，终于忍不住走到他身边，轻轻抚着脊背劝道：“趴着睡对心脏不好。”
萧明殊哼哼了几声，仍旧执拗地维持着姿势，嘟囔道：“这样舒服嘛……”
萧奉玄不禁失笑，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还是什么都喜欢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他轻轻又道：“我是觉得你既然病着，身子骨方面就该比旁人多注意一些，你不舒服的时候总是揉心口，说心口疼，我也是怕你趴久了更不舒服。”
萧明殊不情不愿地哦了声，不大乐意地把脸别了过去，瞧起来像是和人赌气。
萧奉玄从被他卷成一团的毯子里拽出来了一角：“刚刚入夏，夜里还没那么闷热，你瞧你这里又是放冰鉴，又是开门开窗的，也不怕受凉了。”
萧明殊意识不清，含混着应了一声糊弄过去，又转过身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萧奉玄倒也不急着叫醒他，就这么坐在床边看守，品味着这点难得的悠闲和温情，一时觉得比品茗赏景还要惬意。
他不由伸出手来，轻轻捋顺了萧明殊被压得蓬乱的头发，又用手背探视了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稍稍松了口气。
萧明殊睡得迷迷瞪瞪，梦里一时是上课时千奇百怪的签到方式和傅施宜的训斥，一时又是怎么背也背不完的台词剧本，惹得他不满地小声嘟囔，还嫌弃地踹了一脚。
梦外正闭目养神的萧奉玄听见“咚”的一声。
萧明殊一脚踏空超出了床榻地界，好险才没踹中身下床板来个淤青，萧奉玄无奈啧了声，耐心地捞起他悬空的那条腿，准备将他送回原位。
梦里的萧明殊见这被他嫌弃的剧本不仅没乖乖躺进垃圾桶，反而胆敢又冒出来s*w*z*l，于是乎想也不想又是一脚蹬去。
啪！
这一脚差点给萧奉玄踹成脱臼！脚趾头还直接送进了他嘴里！
“……你个小混蛋！”萧奉玄忍无可忍呸了一口，“你往哪儿踹呢？！”
萧明殊冷不丁感觉被人挠到了脚心，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便把自己彻底笑醒了，他睁了几下眼睛，看清萧奉玄后笑容一僵：“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萧奉玄斜睨了一眼，正皱着眉头擦嘴，萧明殊暗道不妙，自己看样子做了什么坏事，于是换了副做小伏低的架势：“大哥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萧奉玄哼了声，“刚啃了只猪蹄罢了。”
“……”
萧明殊眼神一瞄，瞄到了右脚上可疑的牙印。
……坏了坏了，刚才是不是一脚踹进大哥嘴里了？
“你很有想法，也很会享受啊，”萧奉玄冷嘲热讽，“头回听说剪指甲不用刀，要大活人帮你一点点啃一点点嗦的。”
萧明殊的道歉苍白又无力：“我、我不是故意的嘛大哥。”
“那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睡，”萧奉玄拍了几下他的屁股以示惩戒，“要不是来看你一眼，我还真不知道这世上竟还有人睡觉睡得这么不老实。”
萧明殊心虚地揉了揉臀肉，总感觉这次大哥下手比前次要重了些，略感发麻。
他以为萧奉玄还有点生气，殊不知萧奉玄是在琢磨着他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