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寿安县温茗名列榜首,以“解元”之名夺得乡试头筹。
次年春闱,晋以舞勺之龄,拿下会试“会元”之名。
同年,皇城金殿之上,他得当朝九五金口玉言,成为本科钦点状元。
一日声名遍天下。
而温三伢亦不负皇恩浩荡。
十三岁连中三元,入仕翰林。
十八岁官升五品,位在六部。
时人说起温茗,都言羡慕不得。
多少人三四十岁了还在汲汲营营,寒窗苦读,而人家到那时早已有了一二十年的官途阅历。
兼之才名冠世,清正廉洁,勤政务实,这样的人,何愁不简在帝心,仕途顺遂,步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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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他们所料不错。
温三伢二十八岁这年,已是功绩赫赫,一道圣旨,名列内阁。
当真应了有些人的预料,成了本朝最年轻的阁老“丞相”。
入内阁的第一夜,温三伢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幼年时。
梦里有村口的柳树,伏虎山的松涛,有早已不在的大旺和二旺。
也有彼时刚成亲不久的大哥和喻大哥,尚在豆蔻之年的二姐……
低下头,面前的旧木头桌上摆着被自己翻卷边的启蒙书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醒来时,天未破晓,尚在寅时之初。
贴身的小厮听到动静,熟练地赶来侍候他起身穿戴,准备上朝,只是注意到他脸色不佳,不禁担忧问道:“大人可是身上不适?可否要告假?”
朝野无人不知温阁老体弱,常年一副芝兰玉树的清隽病容,受不得劳累,每逢换季,定要大小病上一场。
旁人告假会被圣上怀疑别有用心,唯有温茗告假不在此列,就连宫中太医都是府上常客。
温三伢摇首。
“没什么,只是做了个梦。”
独身在京城多年。
他有些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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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 天微雨。
绿色的柳稍被甘霖洗得翠绿,山野皆浸润进一捧蒙蒙的雾气。
喻世德上了年纪,觉少, 卯时过半就起了身,结果推开房门,发现自家孙儿早就不知起了多久,正扛着锄头都后院的药田方向回来。
“爷爷。”
喻商枝放下锄头叫人,顺道抹了把有些湿漉漉的额头。
他今日身上穿了件有些洗旧了的青色棉布短打, 因为刚刚忙着干活而挽起了袖口和裤腿,即使如此, 也难掩青竹一般爽朗清举的气质。
“怎的起这般早, 村里像你这般大的小子,巴不得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才好。”
喻世德仰头看了看天色,回屋换了双草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一会儿的工夫,孝顺的孙儿已经给他打好了洗漱用的水。
“天蒙蒙亮的时候打了声春雷, 把我给吵醒了, 自后就睡不着。瞧着雨不大, 我就去给药田除了除草。”
春雨贵如油, 这一场雨下来,但凡是村户人家, 脸上都要多点笑模样。
“爷爷, 我熬了锅菜粥, 又热了两块炊饼, 早食您就不必忙活了。”
喻世德擦脸的手一顿, “菜粥……没糊锅?”
喻商枝无奈道:“没有。”
喻世德又道:“放盐了不曾?”
喻商枝:“……放了。”
“没放多?”
喻商枝忍不住稍稍抬高了点声音。
“爷爷!”
喻世德哈哈大笑。
倒真不是故意打趣, 实在是喻商枝聪慧,学什么都上手极快, 唯独这厨艺像是先天不足。
“回头还需得给你寻个会做饭的媳妇或是夫郎,如此便不愁你今后会饿肚子了。”
喻世德背着手朝灶房走去,打算瞧瞧孙儿的“大餐”,听见喻商枝在后头嘀咕,“我才多大就成家,爷爷说这个为时尚早了些。”
“你过年都十六了,算不得早,村里可有你瞧着好的姐儿或是哥儿,若是有,同爷爷说来,咱们上门提亲去。”
眼看爷爷越说越没谱,喻商枝赶紧扯起别的话题翻了篇。
饭后,祖孙二人兵分两路。
喻世德骑着家里的小毛驴去外村看诊,喻商枝则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背起药篓去后山采药。
此外这个天气,顺便挖些野菜、采点菌子也极好。
祖父包得一手小馄饨,最适合在微微凉的春夜里喝一碗下肚。
他这般想着,不多时就走到了伏虎山的山脚下。
别看今日细雨不停,实则上山的村民却有许多。
乍看过去,大家伙的装备都差不多,好在这会儿雨很小,带斗笠纯属防患于未然,好歹还能分得清谁是谁。
“小喻郎中,这是上山采药去?你爷爷呢?”
喻商枝闻声转头,见是村里温家的乔梅乔婶子,身后还跟着个姐儿,是温家的老二温二妞。
同样背着竹篓,提着小锄头。
早两年温永福在山上被毒蛇咬了,医治不及,余毒入体,害了场大病,险些丧命。
最后是喻世德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人,温家感念这番救命之恩,时常上门送些吃食或是山货,走动得多了,两家也就熟悉了起来。
喻商枝同母女二人问了好。
“爷爷去水磨村看诊了,正巧家里有几味药用完了,便想着上山寻一寻。”
说罢在袖子里摸了摸,寻出一粒山楂丸子来,给了二妞。
“拿去吃。”
乔梅赶紧伸手拦,“哎呦,这可不成,哪能要你的东西。”
喻商枝笑笑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山楂也是自家树上结的,饭后吃健胃消食,平日里当个零嘴也无妨。”
乔梅拦不过,便让二妞接了,她瞅了一眼,这山楂丸子可不小嘞,话虽是那么说,里头必不可能只有山楂,八成还加了别的药材和蜂蜜等物。
当下心里就有了计较,寻思着今日上山采的东西,回头也分点给喻家。
同行了一小段路,期间上前搭话的村民只多不少。
喻世德是附近几个村子里唯一的草医郎中,医术高明,不输县镇医馆里的大夫,很是受信重。
喻商枝作为他唯一的孙儿,继承了其衣钵,才学兼之样貌搁在村野里,已是百里挑一的好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以走到哪里,身边都是热热闹闹的。
与乔梅和温二妞分别时,他听到乔梅道:“眼下山路湿滑,你们采药的总要往深里走走的,定要小心些。若是遇见什么事,你就往山上那处木屋去,今个儿我家那口子带着阿野上山了,好歹也能帮衬一把。”
喻商枝道了谢。
乔梅所说的,是她相公温永德和长哥儿温野菜。
温永德是斜柳村唯一做猎户营生的汉子,温野菜年方十五,打几年前开始便跟着温永福学这手本事。
虽是个哥儿,却养的和小子一样,不爱做那些个女红刺绣,也不喜描眉画眼,鬓上簪花。
村里人提及温野菜,常说温家把这长哥儿养歪了,以后也不知谁家汉子敢娶,若是剩在家里成了老哥儿,届时可有的让他爹娘发愁的。
可在喻商枝看来,温野菜无非是喜欢打猎罢了,没什么不好。
汉子能做的事,哥儿一样能做得。
越往山里走,四下愈清冷。
喻商枝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竿,时不时拨弄一下足边的草丛。
虽说他在裤脚和鞋面都洒了雄黄药粉,但仍要避免不小心踩到蛇虫。
而雨后的山中,确也如设想中一样的草木繁盛。
喻商枝手持药锄,一路埋头苦挖。
这个时节可采收的草药甚多,诸如麦冬、柴胡、连翘等,都是草医手边需常备的药材。
在这之外,他和爷爷也会将一些多余的且能卖上价格的药材炮制好后,送去镇上的药铺出售。
换来的银钱被爷爷收进小钱匣子里,说是留给他以后成亲用。
想及此处,喻商枝的耳畔不禁又响起晨间爷爷说的话来。
他其实也能理解爷爷盼着他早日成家,实则是爹娘早逝,爷爷膝下唯有他一个孙儿,家中的日子太过寂寥了些。
不过喻商枝却不想稀里糊涂地和人结亲,只听媒婆上门说几句天花乱坠的夸耀,再等相看时见上一面,如此便把往后余生的几十年都许了。
在他看来,这枕边之人,还是彼此有所了解,两情相悦的为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