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碗过岗
在水中浸泡过后,破口皮肉发白,使得他的两只手看起来有些可怜。
沈云屏将五指蜷起,平淡道:“我也才发现,应当是下午在正堂时,淋了雨本就觉得难受,手也摸过不少东西,就擦得用力了些。”
“你小时候虽也好干净,却从没如此厉害,”秦嵬皱眉,“我先前几次问你,你避而不谈,难道我不能知道?”
沈云屏略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抽回。
却被秦嵬勒着腰,险些勒断气儿,不由道:“我只是觉得并不要紧。”
秦嵬在他肩上磨牙,低声道:“今日也就是磨盘和饭桶激动上头,没瞧见你这破烂手,若往后他们问起,你也不说?”
沈云屏不答。
“同我讲了,”秦嵬说,“起码我还能打个掩护,否则我就与他俩一道堵着你问。”
沈云屏惊讶道:“你这算是威胁我吗?”
秦嵬在他侧腰抓了一把:“岂敢。”
两人刚做过“食髓知味”的事情,秦嵬的声音还有着满足后的慵懒沙哑,落在沈云屏耳中,再带上这一抓,险些将他魂儿揪出来。
沈云屏两手不自觉地搓起,半晌,忽然转过头道:“你不是也同样不告诉我,你存那些钱做什么?”
秦嵬没想到沈楼主能将谈判和争论的本事用到他的头上,登时愣住。
“以饭桶的脾气,他只恨不能直接塞银子给你俩,你与磨盘虽然绝不会要,但也不是缺钱的人。”沈云屏低声道,“你却如此掉钱眼儿里,小时候虽也有些这毛病,但好歹有进有出,现在简直像个貔貅,又是为什么?”
秦嵬沉默片刻:“也没什么。”
沈云屏将头扭回去:“那我也没什么。”
见他要将这话题甩开,秦嵬无奈道:“我若说我有什么,你也会说?”
沈云屏没有答话。
秦嵬将他搂得紧了些,手伸过去,捏着沈云屏的手指,半晌才道:“我赚的钱,分作三份,一份自己花,一份拿去给饭桶和磨盘。”
“他俩?”沈云屏一愣。
“我孤狼一个,身边带不了什么人,他两个各自带着些乞儿与吃不上饭的倒霉蛋,我便将自己的钱均给他俩一些,也算是我做了一样的事。”秦嵬道,“我们三个,虽已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还能做像对我们仨小时候伸手的人一样的事。”
沈云屏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颇为自豪,一时又心酸不已,顿了顿,才道:“那还剩下一份存起来的呢?”
秦嵬道:“你还记得我们三个以前住的那个破房子吗?”
沈云屏猛然回头:“自然记得,怎么会忘?但你不是说,你并非为了置办房产?”
“因为我这样的人,不知那天就死在什么地方,房子住处对我来说,本就没有多大意义。”秦嵬叹道,“我只是想将那地方买下来,再将你以前住的那个院子买下,我并不一定会去住,但会在院子里各种一棵杏树,找人两头打点照料。”
杏树。
那是他们四个年少时常爬去附近山野间拽果子吃的树,谢翎第一次跟着爬树,爬的就是杏树。
“你种树做什么。”沈云屏的声音已有些哑了。
秦嵬笑了笑:“若有一天我死了,要还有全尸,我想埋在破屋那颗杏树下面。”
沈云屏已说不出话。
秦嵬喃喃道:“等树长得高,结了果,也会有和我们一样的孩子,爬上去摘果子。”
“那,”沈云屏咽下喉头酸苦,“另一个院子种杏树,又是为什么?”
秦嵬没有说话,只看着他,微微地笑了。
沈云屏却已不需要他来回答。
那棵树,自然是为了谢翎。
并非为了埋他的尸骨,毕竟秦嵬不忍他与方锦分离,但只要种在那里,每年果子成熟掉落,都会砸在地上。
年少时的谢翎,最初因爬树爬得太狼狈,常常只能捡地上的果子。
秦嵬就当自己记忆里的谢翎仍在那小院里,期待着掉下个比三乞儿手里都大的果子,好让他耀武扬威。
人的一生乱七八糟,但不知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几个你在考虑后事的时候,都要顺手安排一下的人。
哪怕你当时以为他已经死了。
沈云屏在榻上转过身,将秦嵬牢牢地搂住,眼泪强忍着才没有落下。
他哑声道:“你这笨蛋,若要什么杏树,我可以买一座山给你,让你来种。”
“那倒不必了。”秦嵬苦笑道,“我的尸体,应当只够做一棵树的肥料,做不了一座山的树的肥料……”
他话没说完,就挨了一拳,差点滚下小榻。
这话说得实在不怎么漂亮,也够烦人,秦大侠自觉地闭了嘴,只拉着沈云屏的手,在他指节的伤口上吻了吻:“因为觉得有些丢人,所以才不说的。”
沈云屏将他的嘴捂住,恨恨道:“你若早说,我早就给你一拳了!”
秦嵬觉得这句绝非假话。
第104章
秦大侠挨了一拳,倒也不算白挨。
毕竟他老实交代的前提,是也要沈楼主跟着老实交代。
而且他的老实交代,还让人险些流泪一场。
大多数人一旦为一件事流泪难过,就很难再嘴硬和坚持。
但沈云屏却绝非大多数人!
他两眼眼眶发红地瞪着秦嵬,脖子上的红痕和满身斑斑点点的痕迹都未消退,看起来好似吃了大亏的成精狐狸,只恨不能咬死眼前这让自己如此狼狈的男人。
秦嵬叹道:“是你要我说的,如今为何又不高兴?”
沈云屏不被他糊弄:“你存那点子钱,就是为了这事,这茬有没有跟饭桶和磨盘说过?”
“本就只是突然想到,也没个准,跟他俩说做什么?”秦嵬不以为意。
沈云屏讥讽道:“跟他俩说,好叫他俩早替我打你一顿。”
秦嵬还想说话,却见沈云屏已坐起身。
秦嵬勒着他腰的胳膊被掰开,力道简直大得吓人。
可见少爷高兴的时候是没想着给他拉开,如今少爷不高兴了,秦大侠就又见识到这让他羡慕够呛的天生神力。
以为这人是发起脾气,秦嵬不由躺着蜷起身体,大猫般缩着,顺势将沈云屏夹住,张口在他后腰咬了一口。
沈云屏立时向后弓身,短促地“嗯”了声。
他原本因难过而起的些许心烦好似被秦嵬一口咬掉,身体深处残留的尚未完全退潮的感觉却被勾得摇摇摆摆。
刚要发火,又觉那咬人的感觉顺着脊椎慢悠悠地攀爬,于是出口的怒火被掐灭得只剩下颤抖的余韵:“饿了就去啃桌上枯柴一般的点心,拿我塞什么牙缝?”
沈楼主一贯瞧不上外头的吃食,哪怕是公孙世家备的糕点,他方才也只咬了两口就一撇嘴放下。
秦嵬叹口气,声音里有十足的伤心:“好狠的心肠,才与我那样亲近过,现在一抹脸就不认人了。”
沈云屏听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不由气极反笑,侧过身来。
见这人懒洋洋地窝在他背后,一手抚着他的腰,粗糙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搓揉着,半眯着眼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这身麦色的皮肤在烛火之下,竟如抹了层浅淡的蜜,黑发搭在肩膀胸口,显出一副山中野兽沐于夜色中的慵懒与风流。
“你胡说什么?”沈云屏瞧见他那张脸,仅剩的一点儿心烦就成了无奈。
秦嵬道:“少爷将我的秘密掏了个底儿掉,自己的秘密倒是捂得严实,又拍拍屁股要走,真是吃干抹净,不讲情面。”
沈云屏哭笑不得:“‘吃干抹净’难道是现在、今天该用的词儿吗?”
“左右你也都要耍赖皮,”秦嵬慢慢道,“就少管我用什么词儿吧。”
嘴上这么说,蜷得倒紧,但凡沈云屏动一动,他自有得是办法令他动弹不得。
沈云屏看着他,总算知道何为“一物降一物”。
他自幼便受磋磨,起先是因脸上毒疮而敏感孤僻,幸而有天底下最好的爹娘,又在小石城知道了天底下也是有最好的朋友的。
刚知道活在世上其实乐趣不少,岂料好日子没过两天,就顷刻间埋于江湖洪流,饶是如此,也咬牙挺过来了。
十几年时光,沈云屏自问江湖上已没有能随意将他拨弄的人,故而对“相生必有相克”这道理嗤之以鼻。
如今才知道,克他的人就在他床榻上!
沈云屏恼怒异常地转过身,两手用力卡住秦嵬的脖子。
他先前在马车上也曾这么卡过一次,那次秦嵬昏迷不醒,尚不知自己险些被谢翎掐得嗝屁着凉。
今日秦嵬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却只微微愣了愣,随即笑着舒展两臂,任由沈云屏带给他这窒息的感觉,做出了个享受一切的模样。
沈云屏咬牙切齿道:“我掐死你得了,世上就少一个似你这样轻而易举就拿捏我的王八。”
“哎,”秦嵬哑着嗓子,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就会变成死尸一具,再不会跟少爷做对了。你可以将我装在金棺材里,想带到什么地方,就带到什么地方。”
沈云屏瞪了他一阵儿,手却慢慢松开,十指下滑,在他胸口那道狰狞凶狠的疤上停住。
那几乎将秦嵬贯穿的疤被沈云屏擦出道道伤口的手覆盖,沈云屏感觉到伤疤下这身体的呼吸和温度,忽地长长地吐出口气儿。
他转回身,将自己两手搓了搓,道:“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就好像忽然有了这样的毛病。起初很是严重,后来才渐有克制。”
秦嵬顿了顿:“我记得,你曾说过,险些因这过于讲究的毛病搞砸事情。”
“不错,让老楼主训了一顿,自知如此下去不行,才算改善,”沈云屏苦笑道,“只是频繁洗澡、吃用之物刷洗数遍这样的毛病虽能克制,擦手的毛病却难以根除。有急事要事时倒还好,精神集中,能一时忘记两只手,但稍有空闲,就又擦起来。”
他说的不假,秦嵬跟着他这段时间,也时常看到他擦手的动作,有时根本不过脑子。
八方楼何等地方,定已抓了不少大夫郎中来瞧病,老楼主又是何等严格,两方夹击也没能让沈大少爷改掉这习惯,显然已算是心病。
秦嵬皱起眉道:“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沈云屏并未回答这问题,只转过头看着他:“你当时在小石城外、我家租的小院内遇袭,险些丧命,还记不记得磨盘与饭桶是如何为你止血的?”
秦嵬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微微愣怔:“左不过是些破布条烂树叶,哦,好似还用了些谢叔留在家里的金疮药……已过去这么多年,我怎会记得清这些?”
“你记不清,我却忘不了!”沈云屏的笑里带着苦和叹,“用的是你们三个那条狗来了都嫌脏的破毯子!”
当年事发突然,三乞儿又都年少,磨盘和饭桶已吓傻了,熊瞎子自己则是连喘气儿都费劲,谁还记得慌乱之中用什么给他擦的身,只求短暂堵住伤口,使血不外流更多就得了。
事后两人推着板车上的一人匆匆上路,破屋里他仨积攒多年七零八碎的“财产”都没带上多少,更何况是一条破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