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第69章

作者:寒鸦 标签: 古代架空

季晚在等赵珩。

从前一日他提笔写下即刻二字开始,他便一直在等他。

他想了很多措辞,也想过很多理由。

郡主饮食上已有起色。

他侍奉王爷一向尽心竭力。

府中众人提及他也都多有赞誉。

可是他年岁不小,过了年虚岁二十三……于宫中拘束十几年……

不。

不能说拘束,这个词不好。

季晚在凉水中洗着那把小葱,一双手冻得发红。

他想了想……

十五年一晃而过,宫中的岁月对他来说无比珍贵,但天地广阔,他实在是想出去看看……去南川看看。

他将小葱切沫,倒入早就准备好的面糊中,几经翻拌后,给烧得滚烫的锅壁擦油,将面糊摊薄在锅中。

片刻后,带着葱香的香味儿就飘散开来。

孙满闻着味儿过来,探头看他。

“做葱油饼呐,季大厨?”他问。

“嗯。”季晚道,“早晨也换换口味……而且新鲜蔬菜不是还没运进来吗?”

“是啊。”说到这个,孙满有点忧心了,“感觉是不是出事了,今儿早也没菜运进来,王府外面围了一圈披甲侍卫,还带着长短武器。”

季晚一愣:“披甲侍卫?”

“连杂役今天都没放进王府来。不光如此,谁也不准出去。”孙满又神神秘秘说,“而且……王爷不是一整夜都没有回来吗?”

季晚那搅和面团的筷子抖了抖。

直到锅里的饼子传来微微的煳味,他才回过神来,把饼子翻了个面。

“不会的。”他说,“兴许只是因为倒春寒,引发了春灾,所以王爷在皇城耽搁了。”

“你说得对。”孙满赞同,“咱们王爷位极人臣,能出什么事儿。”

像是要印证他们的对话似的,下午晚膳前,便有人从前面来通报说王爷回府了。

季晚松了口气。

他惦记着出宫之事,无数次抬头从厨房门往出看。

雪还在下,一整个天都黑压压地。

老早就亮了灯。

王爷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晚膳的时辰前后,季晚听见了动静,抬头去看,就见沈苍进来传话。

说是王爷今日在正殿用膳。

季晚怔了怔,应了声好。

沈苍说完便要离开,季晚犹豫了一下,唤他:“沈大人。”

沈苍回头。

“你……没事吗?”季晚轻轻问。

沈苍不解:“季提督怎么这么说?”

“……总觉得沈大人今日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了。”季晚仔细打量他,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也许是我多心了。沈大人见谅。”

沈苍道:“你见了王爷,便明白了。”

*

今日没有太多的新鲜蔬果。

但还好,府中本身可久放的食材也并不算少,倒也不愁晚饭做什么。

季晚一早便动手和面,在灶台边盖着纱布用余温炜着,又细细调了数样馅料。

纯肉馅的,选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剁得细腻绵软,拌上少许葱花姜末,喷香入味。

腌菜馅的,是之前腌渍的雪里红,挤干水分切碎,混着少许香油,清爽解腻,和了肉馅,酸香可口。

还有香菇豆腐素馅,干香菇泡发切丁,配嫩豆腐捏碎,加细碎香干、少许麻油调味,清素鲜淡,温润不腻,咸淡皆宜。

沈苍来之前已经包了不少饺子。

他手法娴熟,指尖一抿一捏再一翻,一个个元宝样的饺子便做了出来。

宁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学,过来趴着看,眼睛亮亮地盯着那些元宝。季晚便忍不住想笑,给了她些面团让她也一起包。

宁和点了点头,手下却不太会,最后只能将饺子皮合在一起,做成饼状。

“真好,是太阳饺子。”季晚夸赞道。

宁和便高兴坏了,一定要他下饺子的时候多下些太阳饺子。

水沸,饺子下锅,沸腾后点水三次,待饺子鼓胀饱满,沥水捞出,白白胖胖的,很有几分喜庆的感觉。

“应该除夕吃的。”季晚有些感慨,“团圆的时候才要吃饺子。”

一半分出来让谭嬷嬷伺候宁和用。

待宁和专心落筷的时候,他将另外一半装了食盒。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将那圣旨取出,放在了食盒的最下层,这才往正殿而去。

*

季晚在正殿外等候的时候,将那拟好的辞呈又默念了好几次。

……王爷宅心仁厚,款待属从。求念在奴婢潜心侍奉郡主的情分上……

有侍人支了梯子在换屋檐下的灯。

几人将那巨大的宫灯往上抬去,一阵寒风呼啸而来,几乎将众人从梯子上吹倒。

下面站着的管事斥责道:“警醒着点儿!可不能弄坏主子爷潜邸的灯!”

季晚一怔。

他仰头去看那还没挂上去的灯笼,可下一刻就听见传他入内的声音。他没再看那宫灯,匆匆入内。

王府的正殿他来得极少。

上次有印象的,还是宿在东厢偏殿的那次,并没有踏入正殿的门口。

这次进去,便觉出磅礴伟岸之气。

有不少人来在里面与王爷议事,声音朦胧,听不真切。

他站在厚重的幔帐外,悄然等候。

又过片刻里面忽然传来响动声,陆续人们便出来了,有些朝中的官员,还有些面生的武将,皆着铠甲,甚至还有些血迹……

那些人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他,又都面容肃穆地从他身边路过。

他听见赵珩在里面唤了一声:“晚晚。”

他便与人群逆行,掀开幔帐的一角,悄然入内。

赵珩坐在正殿中央的宝座上,正看着他,眼神似晦涩难明。

季晚有些紧张地低下头,悄然上前作揖,紧张道:“王爷,奴婢……我……”

“做了什么晚膳?”赵珩打断他的话问。

“是饺子。”

赵珩便起身走下宝座,入了厢房落座,待他将饺子一盘盘地放上来,才似笑非笑道:“……饺子啊。”

“王爷不喜饺子吗?”季晚有些愧疚,“今日没有新鲜蔬菜,奴婢便做了些别样的吃食。”

“饺子很好。”赵珩道,“是圆圆满满的意思。事圆满,人亦圆满。”

季晚松了口气,为他夹了一只。

赵珩吃了一口,又问:“饺子里有钱吗?”

“有的。”季晚道,“一纹的铜钱,包了两只。郡主吃出了一个,剩下的兴许在这里。”

“那若我吃到了铜钱。晚晚要实现我的愿望才好。”赵珩道。

“这……这都是哄孩子吃饭的把戏。况且……”季晚有些窘迫,“奴婢身无长物,不知能否做到。”

赵珩一笑:“你自然能。”

他没再说话,低头吃了好多饺子。

像是饿久了。

吃得不慢,又极认真。

筷子不停,转眼竟已吃了十余只。

季晚今天一直忐忑的心缓缓落了下来——王爷今日神色温和平静,想来心情尚可。

他又等待片刻,感觉氛围舒缓,时机尚可,便起身跪在了王爷脚边。

“王爷,奴婢有一事,斗胆恳请您恩准。”季晚轻声道。

赵珩筷子一顿,垂眸看他,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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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怎么了?”赵珩问他。

季晚深吸一口气,躬身伏首,乞求陈词:“奴婢幼年入宫侍奉君上,已十五载。近几年总感觉心力渐乏,精神困顿,莫有一日不想出宫归老。今日、今日斗胆恳请王爷恩许奴婢辞去官职,归隐田园。”

他这两日反复揣度过王爷的反应。

或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