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他略感失望,但也没气馁,提着那篮黄澄澄的枇杷,走向巷子里的另一户。
总不能空手拜访,送点自家树上的果子,也算是个由头。
省城的人果然与小地方不同,接连敲了几户,开门的人态度虽不算恶劣,却也透着一股子疏离和审视。
见他衣着朴素,手里还提着乡下常见的果子,眼底难□□露出一丝轻视。
但当洛瑾年礼貌地说明是新搬来的邻居,又主动送上几个枇杷尝尝鲜时,那些冷淡的脸色倒也缓和了些许,至少接了果子,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个婶子接了他的枇杷,愿意说几句话了,态度也比旁人好一些,问他要借什么东西。
“锄头啊?没有,咱们这儿都不兴自己种地,买菜多方便,又花不了几文钱。”
一圈下来,枇杷送出去大半,锄头却没借着,不过和几个邻里打了个照面,也算有了收获。
洛瑾年心里有些了然,也谈不上多难过,只是更清晰地感受到这高墙深巷里,人人都要冷漠些,似乎也不太瞧得起他这种乡下人。
他提着剩下的半篮枇杷,走向巷头那户人家,高墙大院,墙面也干净,刷的雪白雪白的,门口还有两个不大的石狮子,看起来颇为体面。
听牙人提过一嘴,这家好像也住着位备考的书生,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轻轻叩响门环。
门开了,出来的却是个穿着锦缎长衫、面容尚算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和几分书卷气的年轻男子。
他打量了一下洛瑾年,语气还算温和,问道:“何事?”
洛瑾年忙说明来意,又递上几个枇杷,虽然是野果子,但都挑的个头大点,还算水灵,也拿得出手。
男子看了看他手里的枇杷,正要开口,他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阴阳怪气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谢家那个小寡嫂吗?”
周清远摇着一把折扇,从屋里踱步而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恶意,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洛瑾年瞬间苍白的脸上。
开门的男子似乎和周清远关系匪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他的言辞有些不满,却并未出声制止,只隐忍地往后退了两步,怕挡了周清远的路。
周清远撇了一眼他那些水灵灵的枇杷,嗤笑:“怎么,在乡下混不下去了,也跑到省城来丢人现眼?还挨家挨户送这破果子,该不会想攀高枝儿吧。”
洛瑾年紧紧攥着篮子,咬着唇,可他笨嘴拙舌的,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巷子里原本紧闭的几扇门,听到外头有动静,此刻仿佛都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想凑凑热闹。
周清远见状,更是得意,猛地声音拔高:“怎么,哑巴了?也是,一个乡下哥儿,攀上了谢云澜那个穷酸窝囊废,这辈子都没出息,真以为跟着他能……”
“他才不是!”洛瑾年本想着忍一忍,他也不是没被人羞辱过,后娘和姐姐弟弟没少骂过他,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
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糕,这种事忍一忍,受点委屈就挨过去了,身上又不会掉块肉,可一听周清远骂谢云澜,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羞愤和愤怒让他发抖,一冲动就反驳了。
“他才不是窝囊废,不是没出息的人!你才是!你这种贪图享乐的纨绔,算……算个狗屁!”
洛瑾年憋红了脸,绞尽脑汁才骂出一句脏话,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他居然真的骂人了?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周清远呆呆地看着他,瞠目结舌,似乎也没想到他个软包子敢骂自己,手里的折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另一个书生样的男人也挺惊讶,四周悄悄打开一条缝的门,不知何时又开大了一些,洛瑾年都看到有人趴在门后露出的半个屁股了。
洛瑾年第一次说脏话,心里也发虚,鼻子一酸,眼睛也红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骂了就要一口气骂个痛快,不然岂不是亏了。
他抽抽搭搭的:“谢云澜是、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他肯定能当、当大官!你算个屁!你这种人以后肯定会一无所有,现在你最好多吃点大鱼大肉,不然、不然以后路边要饭我怕你饿死,长这么丑要饭人家都躲着你走……”
周清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沉,怒道:“你个贱人胡说八道什么?!”
他伸手就要抓洛瑾年,洛瑾年吓得脸色一白,转身就往家里跑,几个邻居小声议论起来,纠结着要不要出门劝架,劝吧,怕得罪了周清远,为救个陌生人不值当,不救吧,良心也有点过不去。
周清远恼得紧追不舍,硬是追到家门口,正要伸手抓他的脖子,忽然一个方木盘啪的一下打过来,正好打中他的手腕。
“嘶……哪个狗娘养的,敢打小爷我!”他疼得捂着右手,咬牙切齿,洛瑾年见他不再追了,也松了口气。
“这位公子,说话还请留些口德。”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洛瑾年回头,只见巷口推来一辆吱呀作响的小车,车上放着几个空木盘和木盆,盆里装了半盆清水和半块豆腐,为防豆腐晒太久表面干巴了,还盖了几块打湿的麻布。
推车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敦实,似乎是个卖豆腐的。
汉子停下车,走到洛瑾年身边挡了他半边身子,脸色阴沉,显然是打算护着他的。
他对周清远道:“邻里邻居的,你这是做什么?欺负一个柔弱哥儿,还算什么汉子?”
周清远气急了,“柔弱个屁!他骂我那么难听,你怎么不给我找找公道?”
汉子明显不信他,一听他还颠倒黑白,立刻横眉竖眼的。
“别想诓我,这小哥儿一看就是乖巧柔顺踏实本分的,怎么可能骂人,倒是你张口闭口污言秽语,也不怕丢了读书人的体面。我劝你最好别再纠缠,否则别怪我叫衙门来抓你!”
这汉子显然在巷中有些声望,他这一开口,旁边几扇门后隐约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
周清远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尤其对方还是个他瞧不起的“卖豆腐的”,更觉折了面子。
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不是他的地盘,他还真不敢惹事,若是衙门真来抓他,影响了他庶兄的科考资格,他爹是真会收拾他的。
周清远只能忍气吞声,狠狠瞪了那汉子和洛瑾年一眼,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庶兄,冷哼一声,甩袖回家,“砰”地关上了门。
周清文对那汉子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洛瑾年,低声道:“舍弟无状,见谅。”说罢,也退回了院内,关上了门。
一场风波暂告平息,那汉子见洛瑾年脸色不太好,爽朗一笑:“小哥儿别往心里去,那种纨绔子弟,理他作甚!我姓时,家里做豆腐的,就住你斜对面那户。”
原来时大伯就是住他对面那一户,怪不得刚刚敲门没人应,原来是出去卖豆腐了。
洛瑾年感激不已,忙道:“时大伯,多谢您,刚才真是多亏您了。”
他连忙把剩下的枇杷全递过去,说道:“一点心意,时大伯您就收下吧,原本还想借把锄头,弄一弄家里的菜园,可惜跑了好几家都没借到。”
“客气啥,我家正好有多余的锄头,你跟我来吧。”时大伯摆摆手,推着豆腐车,把枇杷随手放在车上,便引着洛瑾年往自家走。
“咱们一条巷子住着,就该互相照应,我家那俩孩子,年纪估计跟你差不多大,一个姐儿一个小子,难得有同龄人,以后常往来啊。”
洛瑾年一听也挺期待的,他在省城没有朋友,也挺孤单的,谢云澜不在的时候家里总冷冷清清的,省城那么大,他也不知道哪里开集市,哪里可以走一走逛一逛。
两人说着便进了小院。
时家院子不大,和洛瑾年家差不多规格,只是前院堆着不少做豆腐的家伙什和看来有些年头的杂物,显得有些拥挤,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家。
后院支起了个小棚子,也放了许多杂物和柴火,洛瑾年还看到边上整整齐齐堆了几十块砖头,一层厚灰,边角风化了许多,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洛瑾年不由得有些好奇,问他这些砖头放多久了,既然不用干嘛还留家里放着?
时大伯正忙着翻找,随口解释了一句:“这是当时盖房子多余的砖头,大概二十多年了吧,总想着以后说不定能用上,一直没舍得扔。”
他又翻出了好多东西,洛瑾年甚至看到一个至少放了十年的破木盆,忍不住默默感叹时大伯真是个恋旧之人。
时大伯翻不到想要的东西,急得满头冒汗,“真是怪了,明明记得七年前就放在这里了……”
还好时大婶及时回来了,是个眉眼温和的和蔼妇人,笑呵呵地从柴房里找出一把保养得不错的旧锄头,还有一把铁锨,递给洛瑾年:“这个你用着,不急着还。”
转头就笑眯眯地扯着时大伯的耳朵,语气却阴森森的:“时大石,我不是说了把家里的垃圾该丢的丢?自家人知道就算了,现在人前也给我丢脸。”
洛瑾年感激地接过锄头和铁锨,怕她生气还帮时大石说了两句好话,尤其是时大伯帮他赶跑周清远的事。
时大婶脸色立刻和缓了一些,又见他脸色苍白,长得又精致可爱,却瘦巴巴的,就忍不住心疼。
“刚才吓着了吧?快进屋喝口水。”她热情地拉着洛瑾年进屋,抓了一把瓜子往洛瑾年手里塞。
洛瑾年有些拘谨地坐着,喝了两口热水,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嗑瓜子,只好小心翼翼地捧着,“谢谢大婶,我怕弄脏地,就不吃了。”
时大婶自己家两个娃娃都是皮猴,一个赛一个的没脸没皮,哪见过他这么乖的?顿时更稀罕了,笑得牙不见眼。
舍不得他走,硬拉着多聊了一会儿。
得知洛瑾年是新搬来备考的书生家人,还想自己在院里种点菜省菜钱,时大婶更热情了。
“可巧了不是!我和家里那俩孩子啊,没事就爱琢磨着挖点野菜换换口味,最近天气好,我们正打算过两日去城外踏青,顺便挖点野味回来。你要是得空,咱们一块儿去?”
闻言,洛瑾年眼睛一亮,他确实有这个打算,自家种的菜一时半会儿长不出来,去挖点野菜,既能省些菜钱,也能给饭桌添点新鲜花样。
更重要的是,说不定能碰到谢云澜爱吃的野蕈!要是能挖点野蕈炒了吃,他肯定高兴。
而且,趁此机会熟悉一下城外环境,知道哪里有山哪里有河,以后再去也方便。
他正愁自己不认路,不敢乱跑,时大婶的邀请正中他下怀,便连忙应下:“好啊,多谢时大婶,我正想熟悉熟悉这里呢。”
时大婶笑着点头:“我姓林,叫我婶子就成,那就说定了,你跟我家的孩子肯定聊得来,我家那闺女手巧,针线活儿不错,小子嘛……就爱往外跑,说是挖菜,指不定又去哪儿野了。”
林婶子嘴上抱怨,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慈爱,又给洛瑾年装了一包自家做的卤豆干,“家里新做的,拿着尝尝。”
洛瑾年再三道谢,提着借来的锄头铁锨和豆干,临走兜里又被塞了两把瓜子,心里暖洋洋地回了家。
第55章
有了趁手的工具,洛瑾年干起活来麻利多了。
他先在后院清理出一片空地,将杂草除尽,大土块敲碎,又拢出几垄地,地方不大,够种些日常吃的小菜就行,多了他也打理不过来。
要种什么菜也想好了,黄瓜、菠菜和小白菜等等,几样快菜,一茬茬收下来,自家吃不完就买俩坛子腌起来,早上夹馍里吃,方便,还能送一些给邻里,多走动走动关系就亲近了,以后再有事也能照应。
被褥也拆了两套,好好晒透,洛瑾年忙活完,日头已经西斜,该做饭了。
他洗净手走到小灶房里烧火做饭,鸡蛋在省城卖得贵,他自己是不舍得吃的,只拿出两个,准备炒个香喷喷的鸡蛋卤子,给谢云澜下碗面条。
暮色渐浓时,谢云澜回来了,手里提着新买的米面和一小罐油。
他放下东西,一眼就看到洛瑾年额角的细汗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再看到后院那新翻的菜园子,院子里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今天谢云澜在外面跑了一天,见到了那位大儒,果真如夫子所说,仁心鹤貌,文采斐然。
为了给司徒先生留下好印象,他整天都浑身紧绷,一言一行都不敢轻易懈怠,如今回了家才终于放松下来。
又见家里被夫郎打理得整齐条理,更是舒心……哦,现在还不能叫夫郎。
洛瑾年看他拿了许多东西,便连忙上前迎接,谢云澜把粮油递给他,一句“夫郎”险些脱口而出。
“夫……瑾年,米面没有买太多,你看够吃吗?”
洛瑾年把米袋面袋放进灶台旁边的柜子里,掂量了一下,够他俩吃半个来月的,点点头,“够了,吃完再买吧,我晚饭下了点面,咱们快点吃吧,不然面要坨了。”
饭菜上桌,谢云澜拿起筷子,却发现洛瑾年面前只有清汤寡水的素面,那金黄的鸡蛋卤子都盖在了自己碗里。
他眉头微蹙,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碗里的鸡蛋拨了一大半过去。
“二哥,你吃……”洛瑾年想拦。
“要么一起吃,要么谁也不吃。”谢云澜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洛瑾年推拒的话只好吞进肚子里,默默吃着面,他想了想,还是把下午遇到周清远的事说了,语气里带着愤愤:“他说话好难听,还、还骂你!”
谢云澜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怒意,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几分。
只是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凤眸,此刻微微垂着,眼底深处仿佛有墨色在无声地翻涌,“他骂我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