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夜已深了,东厢房和北屋那边都已吹了油灯,万籁俱寂,只有宁静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明日要帮家里卖年糕,有许多事要做,洛瑾年匆匆洗漱完,也急忙回屋睡了。
*
第二日一早,谢家便忙碌起来,一家子要赶早把年糕做好才能出摊。
天气越发冷了,谢云澜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如今他每日只上半日便能回家,下半日按夫子要求在家温习功课即可,有时一整日都不用去。
但他也不敢松懈,即便不去书院也整日苦读,毕竟年后要参加县学的考试,紧接着明年就要秋闱了,若是没能一举中第,又要等上三年,也让家里人对他失望。
不过今日家里太忙,谢云澜就也早早起来帮家里干活。
林芸角早早就到灶房忙活了,先取了两条年糕,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一半上锅蒸软,另一半则慢煎至两面金黄,外酥里糯。
出锅前,林芸角见谢云澜也起了,用筷子夹了一盘煎年糕,“老二,来尝尝娘的煎年糕,再给你弟弟妹妹也尝尝。”
谢云澜接过来,吹了吹,自己还没吃,先递到正在帮忙烧火的洛瑾年嘴边:“尝尝看,火候够不够?”
洛瑾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就着筷子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年糕外皮煎得酥脆,咬下去咔擦一声,内里却依旧软糯弹牙,黄米特有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再配上淋的那一点点桂花糖浆,甜而不腻,满口生香。
“唔……好吃。”他眼睛微微一亮,诚实地赞道,和软糯的蒸年糕相比,煎年糕又是另一番风味。
林芸角笑了:“好吃就行,待会儿咱们就这么卖。”
洛瑾年见谢云澜也要尝,连忙要去拿一双新筷子,但谢云澜已经吃进嘴里,还赞同地点点头,“确实不错。”
他只好默默把那句“这筷子我用过了”咽回肚子里,既然谢云澜没有察觉,还是别特意提了,不然得多尴尬,谢云澜肯定会介意他用过那双筷子。
大清早,谢家的杂货铺门口便支起了一张简易的小桌。
一边摆着蒸好的热年糕,用干净笼布盖着保温,插着几根削好的竹签子。另一边则是刚出锅的煎年糕,油滋滋地冒着热气,金黄诱人。
旁边还放了个小陶罐,里面是熬得浓稠的桂花糖浆,可以淋着吃。
“新打的黄米年糕,热乎软糯!煎的年糕外酥里嫩,好吃不贵!”谢洛风扯开嗓子吆喝起来,他嗓门亮,很快就吸引了一些路人。
年糕本就是冬日里讨喜的吃食,谢家卖的价钱又实在,蒸年糕一文钱两片,煎年糕一文钱一片,淋糖浆是算在成本里的,也不另加钱。
很快就有早起赶集的、或是街坊邻里被香气吸引,围拢过来。
“给我来两片煎的,淋点糖!”
“蒸的来四片,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谢云澜收钱,洛瑾年帮忙打包,林芸角照看着煎锅和蒸锅,玉儿也在一旁帮忙递竹签和糖罐子,一家人配合默契。
趁人买年糕的功夫,林芸角便笑着与相熟的婶子们闲聊。
“自家新打的,米好,做得也干净,吃着放心。等过年我们还打算做些别的时兴点心,栗子糕、山楂糕什么的,原料都是山里现摘的,新鲜实在,到时候大家可得来捧场啊!”
“哟,那敢情好,你们家做的吃食实在,到时候一定来买!”
“栗子糕我爱吃,山楂糕开胃,到时候给我留点啊。”
忙活了一阵子,门口热热闹闹的,引得店里也来了许多客人,最清闲的洛瑾年便去照看铺子了,见前头实在忙不过来了才去搭把手。
见年糕卖得顺利,洛瑾年也鼓起勇气,将自己积攒下的十几个荷包拿了出来。
这些荷包用料都是寻常棉布,但绣工是他这些时日苦练的成果,花样也尽量别致,有简单的花草,也有寓意吉祥的蝙蝠、如意云纹。
他没敢全拿出来,只挑了六个样式相对较好的,用一根细绳穿起,挂在了杂货铺柜台侧面一个显眼又不碍事的位置,还将自己之前练习时做的、绣有简单花鸟并配了诗文的三个荷包也拿了出来。
若是在自家铺子里能卖得出去,就不用每回都去布庄老板那儿卖了,还能少些抽成。
起初,来看年糕的人也会顺便瞥一眼荷包。一位大婶拿起一个绣着普通缠枝纹的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问道:“这个多少钱?”
“十文。”洛瑾年忙答。
大婶撇撇嘴,把荷包放下了:“就这么点大,布料也寻常,要十文?抢钱哩!”说完摇摇头,买了年糕便走了。
洛瑾年脸上的热度退了些,心里泛起一丝失落,果然还是太贵了吗?他默默地将被放回的荷包重新挂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位结伴的年轻妇人,衣着虽不是绫罗绸缎,但料子挺括,颜色也鲜亮,像是镇上家境不错的小户人家娘子。
她们买了煎年糕,正要走,其中一位鹅蛋脸的娘子目光扫过柜台,忽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这荷包倒别致。”那娘子拿起来一枚细看,又摸了摸针脚,“这兰花绣得灵动,字也绣得好,是自己绣的?”
洛瑾年心提到了嗓子眼,点点头,“是。”
“这诗句配得好,有意趣。”另一位圆脸娘子也凑过来看,赞道,“比布庄里卖的那些俗艳的大牡丹好看多了,多少钱?”
这些用料稍好,绣工也更精细些,洛瑾年忐忑地定了二十五文一个的价钱。
鹅蛋脸娘子沉吟了一下,并未像之前那位大婶一样嫌贵,反而点点头:“针脚密,配色雅,字也难得,值这个价,我要了。”
她说着便爽快地数出二十五文钱,圆脸娘子也看中了另一个绣着翠竹的,同样爽快地付钱买下。
“小哥儿手艺不错,下回若还有这样雅致的,或是绣些别的诗文花样,可以送到西街柳树胡同第三家,我姓陈。”那鹅蛋脸的陈娘子临走前还特意说道。
“多谢陈娘子,我记下了。”洛瑾年忙应下,脸上也不禁露出笑意。
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又陆续有两位婶子看中了另外两个绣着石榴和柿子图案的荷包,也买下了。
洛瑾年心里又惊又喜,他原想着哪怕能卖出一个也是好的,若是没人要再送去布庄,只是会比自己卖多抽一些利钱。
没想到直接卖掉了大半,而且都是按他定的价钱卖的,最后得了七十文,这比预想的好太多了。
等年糕卖得差不多了,洛瑾年帮着一块收摊,一早上两条年糕几乎卖完了,零零散散卖了一百来文,已经很不错了,明天后天也紧着卖,不然年糕放坏就糟蹋了。
林芸角把剩下的一点年糕包起来,“正好晌午给咱们添一道菜。”
剩下那些荷包,洛瑾年留了几个挂铺子里慢慢卖,剩下的准备下午送到布庄老板那儿,虽说肯定要被抽去一部分利钱,却也是个相对稳定的销路。
他今天能卖出四个荷包是运气好,加上卖年糕引来了不少客人,以后就不一定也能卖出去了,不如直接卖给布庄来的稳定。
这段时间绣的丝绸帕子也做好了几块,正好一块拿去,让老板掌掌眼,若是能卖得出去就也在店里放一些卖。
到晌午店里来了不少人,玉儿在前面喊娘,灶房里林芸角擦了擦手,对洛瑾年说道:“剩下的年糕还有不少,你看着弄吧。”
洛瑾年洗了手走到灶台边,见案板上放着早上卖剩下的一些年糕片,已经凉了,变得硬邦邦的,想了一下心里便有了主意。
想着大家上午都尝过了甜的,怕是有些腻了,便道:“娘,剩下的年糕,咱们中午炒着吃吧?换换口味。”
“炒年糕?这倒新鲜,你会做?”林芸角好奇,他们这边一般都吃甜年糕,很少有人弄咸的。
“以前……在村里见人做过。”洛瑾年含糊道,其实是他后娘常把剩饭剩糕打发他,他自个儿琢磨着也能弄熟,“就是把年糕切片,和菜一起炒,咸口的。”
“成,那你试试。”林芸角爽快道,“正好还有早上剩的豆芽和白菜,娘去铺子里看看。”
洛瑾年便挽起袖子忙活起来,他先将凉年糕切成薄片,用温水稍浸使其回软,这会儿功夫锅也烧热了,挖一小勺猪油化开。
因林芸角说今儿高兴,要庆祝庆祝,还让玉儿拿了三个鸡蛋过来,他一手打散到锅里,炒成嫩黄的蛋块盛出。
就着底油,下切好的白菜帮和豆芽翻炒至断生,再将泡软的年糕片和炒好的鸡蛋倒进去,加少许盐和酱油调味,快速翻炒均匀。
他又用剩下的白菜叶做了个清汤,滴了两滴香油,再配上一碟自家腌的爽口萝卜干,一顿丰盛的午饭便成了。
一大盘炒年糕被端上桌,年糕片油亮软糯,小白菜翠绿鲜甜,香气扑鼻。
“开饭了。”洛瑾年轻声招呼。
一家子各自放下手里的活儿,净了手便入座吃饭,晌午要吃年糕,就没有再蒸米,怕家里两个男人胃口大不够吃,还热了几个馒头。
“这是年糕?”谢洛风夹起一片尝了一口,年糕软韧适中,与早上甜糯的口感截然不同,却同样美味。
“这么一炒还真好吃,挺新鲜。”
林芸角尝了尝,也点头笑道:“瑾年心思巧,这么一炒,菜也有了,主食也有了,味道还调和得正好。”
谢云澜安静地吃着,夹起一块裹着菜汁的年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味,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玉儿更是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地称赞:“洛哥哥做菜最好吃了。”
洛瑾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家人吃得满意,心里也踏实了,抿着唇浅浅笑了一下。
吃罢饭,简单拾掇后洛瑾年就带着一篮子荷包帕子去了布庄,谢云澜也要去一趟市集,与他同路,便一道去了。
布庄老板验看了货,依旧按老价钱收了,笑道:“小哥儿这绣工是越发好了,若是再有这样好的,或是换了更时兴的料子花样,价钱还能再商量。”
老板正要付钱,洛瑾年却摇了摇头,又掏出自己新做的几个丝绸帕子。
这几块帕子是他这段时间的心血,光买料子和针线就花了一百来文,头一次出手也不敢期望太高,别亏本就行,能赚多少都是好的。
他有点紧张地问道:“您看我这帕子如何?您收不收?”
第38章
布庄老板闻言,接过那几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帕子,他展开一方,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端详。
帕子是普通的土绸,上面绣的图案不算别致,绣工也比不得顶尖绣娘的老辣,但胜在一个巧字,帕角绣了一些合适的小诗,瞧着就比别人的多了一分雅致。
老板看了半晌,眉头却微微蹙起,手指摸着上面的线仔细端详,又翻到背面检查针脚,时而摇头,时而沉吟。
洛瑾年在一旁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不行吗?
买料子花了那么多钱,这要是卖不出去,或者被压价压得太低,这几个月就白辛苦了……
谢云澜静静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并未出声,只是瞥了一眼洛瑾年,见他似乎忐忑不安,便低声安慰:“莫慌,一定可以的。”
他面色沉稳,语气也很笃定,让洛瑾年稍稍安心。
良久,布庄老板终于抬起头,看着洛瑾年叹了口气。
洛瑾年心一紧,几乎不敢听下文。
“你这帕子……”老板顿了顿,才继续道,“花样是不错,绣工也看得出下了苦功,尤其是这配的字,很有几分意趣,读书人怕是会喜欢。”
洛瑾年屏住呼吸,还来不及高兴。
“但是,”老板话锋一转,“这花样嘛,雅是雅了,可来我这买帕子的多是妇人小姐,恐怕更爱那富丽鲜艳的牡丹凤凰。”
洛瑾年听着,心渐渐凉了半截,脑袋也垂了下去,果然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这帕子,若按寻常绣品收,我恐怕给不了太高价钱,毕竟销路可能窄些。”
洛瑾年喉头有些发哽,低低“嗯”了一声,已经准备把帕子取回来了。
“不过嘛,”老板话头又是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正巧前两日县学里一位教谕夫人来我这儿,说是想寻几方别致不俗,适合赠予同窗女眷或自家用的手帕,不要那些俗艳的。
“我瞧着你这个倒是合了她的眼缘,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