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他带着一身恶臭狼狈地跑回家,一把推开要来为他脱衣的婢女,恶狠狠咬牙。
他堂堂周大公子,一个地契都要不到,居然还被人如此作弄!谢家铺子荒废好几年了,他能看得上算他家有福,这群人却给脸不要脸!
他倒要看看,谢家那个小破铺子没钱没人的,能弄出什么花样。
谢家不肯卖给他,他还非硬要了,现在不给他,以后被逼的欠下一堆债就是求也求不来了。
*
此时谢家小院里。
“哈哈哈!活该,让他嘚瑟!”谢洛风笑得直拍大腿,谢玉儿也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
林芸角摇头失笑,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们两个调皮鬼。”话虽如此,她眉宇间的郁气却也散了不少。
屋里偷看的洛瑾年也忍不住抿嘴笑了,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院子,饭还没冷,便就着馒头吃起来了。
一桌四个菜,两盘炒蛋两盘素菜,洛瑾年只夹最近的两个素菜吃,不敢动鸡蛋。
鸡蛋是金贵东西,在家里只有哥哥姐姐才能吃,洛瑾年连蛋壳都摸不到几回,后娘摸蛋时都防着他,生怕他偷吃,家里少了一个半个都要打他手心。
玉儿他们都吃得欢,洛瑾年闻着那股油香味儿,馋得吞了吞口水。
林芸角给他加了两筷子鸡蛋,:“瑾年,多吃点。这些日子你帮着家里做了不少事,咱们的日子眼看着好了不少。娘还给你单独蒸了个蛋,在灶上温着,等会儿记得吃。”
洛瑾年受宠若惊,慌忙摆手:“不用,娘,你们吃就好。”
“给你你就吃,”谢洛风闷头咬了口馒头,含糊道,“推来推去,菜都凉了。”
谢云澜也给他夹了一筷子,温声道:“这么多菜,你若吃不完也是浪费,安心吃吧。”
洛瑾年这才不再推辞,他主动夹了几筷子,没敢多吃,蛋炒的极嫩,蛋香和难得的油水从喉咙里滑下去,很香,就是吃不够。
饭桌上,聊了一些闲话后,林芸角开始兴致勃勃地跟谢云澜商量起重开杂货铺的打算。
“地契拿回来了,债也清了,咱们手里还剩些余钱。我琢磨着先把货架柜台擦洗修整,再去摸摸现在市面上什么好卖,本钱不用太大,先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这些家常东西做起……”
谢云澜耐心听着,偶尔提出一两点建议,谢洛风也插嘴说可以帮忙搬运收拾,谢玉儿捧着脸,已经开始幻想铺子里要摆些哪些漂亮头花了。
“瑾年,以后你摘了枸杞或是挖到野菜,都放铺子里卖,要还缝荷包绣帕子也一块卖,也给你一些分红。”
温暖的光线透过窗子洒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阴影,屋内饭菜飘香,时不时有欢声笑语。
洛瑾年默默听着,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规划着以后要做的事情,这样温馨的场面,对他来说实在罕见。
他想着林芸角方才的话,也有些激动。这跟之前卖荷包不一样,在自家铺子里卖是会给他分钱的。
洛瑾年虽说手里没拿过钱,但也知道人手里有钱才有底气,不用总仰人鼻息,看他在洛家那般谨小慎微就知道了。
若他自己有钱,想吃什么穿什么都能自己决定,哪用看后娘脸色?也不至于挨饿那么些年。
晚上,林芸角从灶房端出一个小碗,装着一碗嫩黄的鸡蛋羹,上面还滴了几滴香油。
她把蛋羹端进洛瑾年屋里:“补补身子,往后还要辛苦你呢。”
洛瑾年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接过来,轻声说了声“谢谢”,等她走了,才拿起勺子。
他是没吃过这蒸蛋的,自然不知道滋味多好。
第22章
洛瑾年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碗里颤巍巍、黄澄澄的蛋羹,滑嫩鲜香,洒了一小撮葱花增色,一入口,香味就在唇齿间溢出,洛瑾年没吃过这滋味,顿时眼睛都亮了。
屋里没有人看着,还有这么大一碗蛋羹,他大口大口吃着,一口气吃了个爽利,一碗鸡蛋吃完,肚子也撑的饱饱的,洛瑾年忍不住捧着空碗偷偷傻笑。
甚至想着,要是以后他手里有钱了,就要养一大群鸡,天天换着花样吃鸡蛋,什么炒蛋、蒸蛋、煮蛋、卤蛋,每天吃蛋吃到饱!
这事儿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成呢,洛瑾年就已盼望起来了,想着等会要做荷包,还要琢磨琢磨弄帕子的事儿。
城外那片林子他得空再去看看,野山参可遇不可求,但挖点野菜折点蕨菜还是不难的,凡是他自己弄来的,到时都能分一分钱给他,他可不得拼命把铺子里放满东西。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经过,洛瑾年吓了一跳,连忙收回他飘远的思绪。
他摇了摇头,还是别想乱七八糟的事了,光妄想暴富又不会真的暴富,先去把碗洗了吧。
旁的事现在谈都有些早了,后院那片菜地又猛涨了一截,估摸着能吃了,先把菜地的事儿弄好再说。
洛瑾年端着脏碗筷穿过前院时,见谢云澜正站在书房门口,负手而立,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他现在已不会特意避开谢云澜了,主动问了句好,就低头跑去灶房里把脏碗洗了,脸颊有些发红。
*
日子像溪水般潺潺流过,转眼间,墙头的日影变得斜长,空气里也浸满了清冽的凉意。
菜园里,洛瑾年精心侍弄的菜也长出了头一茬。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绿,怯生生地藏在土里,可一场夜雨过后,菜苗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小白菜舒展开肥厚的叶片,挤挤挨挨,绿油油地铺满了整整一垄。苋菜紫红色的茎叶也蹿得老高,在秋风里招摇着,厚实得几乎要垂下来,还有一些秋辣子、菠菜和爬藤的茄子。
洛瑾年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了。
浇水、除草、间苗……光是伺候这几垄菜,就占去了他大半日的工夫。等到第一茬真正能采收时,他看着那满眼的青翠紫红,心里涌起的除了丰收的喜悦,还有一丝手忙脚乱。
林芸角往菜园里一瞧,也吃了一惊。
“嚯,长得这样好!”她脸上绽开笑容,随即挽起袖子把全家人叫出来收菜。
一家子顿时忙碌起来,秋辣子种的不多,不急着摘,要吃的时候摘一点就成,先摘容易老的叶儿菜。
忙了整整半日,翠绿的小白菜捆成一把把,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紫红的苋菜也扎成捆,沉甸甸的。这只是头一茬,以后再长了,就慢慢摘来吃。
角落里那几棵后种的萝卜也长出了蓬松的绿缨子,地下的萝卜虽还没膨大,但萝卜缨子嫩得很,焯水凉拌又是一道好菜。
一家人看着这丰硕的成果,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瑾年这菜种得真好,”林芸角拿起一把小白菜,掂了掂,又看了看叶片,“又肥又嫩,比集市上卖的还好。”
谢玉儿早就馋了,嚷嚷着:“娘,晚上我要吃小白菜豆腐汤,还要吃苋菜炒鸡蛋,瑾年哥说这个可好吃了。”
“吃,都吃。”林芸角笑着应下,可看着眼前这堆成小山的菜,又犯了愁,这么多菜一时吃不完,放久了烂掉那就糟蹋了。
家里的铺子还空着,赶明儿拾掇干净倒是可以放到铺子里卖。
但镇上的人家都有习惯买菜的地方,要不是集市,要不是相熟的铺子,凭什么来他们这家新开的?
洛瑾年种的菜是好,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得有人知道这好在哪里才行。
林芸角想了想:“玉儿,去拿几个篮子来。瑾年你跟我一块,咱们给邻里送些去。”
她从里头挑出最新鲜水灵的,还摘了几个茄子,仔细分装进几个竹篮里,次一点的就留着自家吃。
就是卖不出去也能弄点腌菜,等再收两茬,做成腌菜够吃一冬的,反正是自家种的,怎么都不亏。
洛瑾年默默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了两个满满的篮子,第一家去的便是巷尾的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里晒豆子,见他们来,忙迎出来:“快进来坐,哟,这是……”
“自家园子里刚收的菜,长得忒好,吃不完,给你送些尝尝鲜。”林芸角笑容满面地将篮子递过去。
王婶接过一看,见这菜都又肥又水灵,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她拉着洛瑾年的手,上下打量,“瞧瞧,这才多久,气色都比刚来时好多了,还是你们家会养人!”
洛瑾年被夸得不好意思,脸有些红。
王婶说着,又从自家筐里抓了一把新收的花生硬塞过来,“尝尝,你叔叔才收的花生,可香了。”
林芸角坐着聊了一会,有意无意把自己家铺子开张的事儿说了。
王婶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她前脚刚走,后脚附近几家都知道这事儿,还知道他家的菜可好吃,铺子里有卖。
接着是李婶家,张嫂子家……林芸角带着洛瑾年,几乎把相熟的邻里和好姐妹家走了个遍。
每到一处,她都不忘笑着把洛瑾年往前推一推:“喏,这都是我们家瑾年种的,孩子勤快,菜园子伺候得精心,长得实在好,自家吃不完,大家分分,都尝尝。”
语气里的自豪和亲昵,藏也藏不住。
那些婶子嫂子们接过菜,无不夸赞,有的夸菜好,有的夸洛瑾年长得好又勤快。
洛瑾年跟在一旁,虽然拘谨了些,但也落落大方地送菜、收礼,该做什么做什么。
回程时,篮子里空了又满,装了许多婶子送的瓜果、花生。
晚饭林芸角做了小白菜豆腐汤和蛋炒苋菜,还让洛瑾年弄了个凉拌苋菜。
豆腐是谢玉儿跑去豆腐坊换的,用一大碗豆子换了一方嫩豆腐。汤色乳白,青菜碧绿,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鲜香扑鼻。
凉拌苋菜加了蒜末和一点点珍贵的香油,紫红的菜叶油润发亮,爽口开胃。
洛瑾年也慢慢吃着,一顿饭吃得安静,其实不过是寻常日子,但和他曾经的生活相比,这样平静的日子已经弥足珍贵了。
晚上他照常给谢云澜在灶上温好饭,心底有些说不明的期待,若是谢云澜也能喜欢就好了,不知合不合他的口味?
正想着,谢云澜已经进来了,洛瑾年忙给他端饭。
今儿伙食要丰富许多,不像平时就一个碗,手里拿不下,洛瑾年还弄了个板子搭在灶边上,摆了三个菜,又蒸了一小碗米饭。
第23章
谢云澜洗手入座,目光扫过碗里明显丰盛了些的菜色,又瞥了一眼洛瑾年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没说什么,只是夹了一筷子凉拌苋菜。
苋菜特有的滑嫩口感裹着蒜香和油香,在齿间弥漫,十分清爽。
他慢慢地咀嚼着,又舀了一勺白菜豆腐汤。汤很鲜,豆腐嫩,白菜也微甜。
吃罢饭,洛瑾年收拾碗筷时,谢云澜轻声说道:“很好吃,犹如珍馐,今日嫂子为丰收累坏了吧?只可惜我没能帮上忙。”
这话林芸角、洛风和玉儿,甚至送菜时也听过许多遍了,洛瑾年并未有什么感觉,但从谢云澜这儿听到就莫名让人害臊,那郑重其事的语气,好像自己做了多了不得的事一样。
他因谢云澜那一句自然的“嫂子”脸热的慌,瓮声道:“不累,我做的活儿已经很少了。”
说罢,洛瑾年慌慌张张低头捡起脚边的针线篮子,不敢再抬头,怕对上谢云澜的脸。
他坐在灶膛前,缝着荷包,偶尔看一看火,若是火小了就添一根细柴,不知不觉就望着跳跃的火焰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