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孤是为账册而来。”
奚融淡淡道。
“是么。”
萧容轻抿一口茶,以手撑额,乌黑眼珠露出一抹笑。
“那殿下可错过最佳时机了,方才我被刺客围攻时,后方空虚,是殿下盗取账册的绝佳机会。殿下你怎么没动手,是害怕被我放的毒雾所伤么?”
“还是说,殿下是念及我们之间的旧情,怕我被刺客所伤,特意藏在上面掩护我?”
奚融垂目看去,少年公子随意坐在席上,宽袖随动作滑落至肘部,露出雪白一段腕,眼眸如漾着春波。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这双眼眸令他如何痴迷沉沦。
那些不得不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思念,更是带刺的毒藤一般,日日夜夜扎着他的心,将他一颗心扎得千疮百孔。
但此刻,奚融以冰冷淡漠眼神回望那春波,只问:“账册呢?在何处?”
“殿下真的没有找到么?”
萧容诧异问。
“我今日回来时,就发现屋中物品被人翻动过,虽然对方极谨慎,可惜百密一疏,将我枕边一册书页翻错。《寒梅图》已在殿下之手,魏王的人没理由打草惊蛇,来这里翻箱倒柜,有理由这么做的,恐怕只有惦记那本账册的人了。”
“难道造访的不是殿下的人么?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这里除了账册,还藏着什么教人惦记的宝贝。”
“是孤派的人。”
奚融只沉吟须臾,便再度开口。
“如世子所料,他们无功而返,所以,世子把账册藏到了何处?”
他眼神如冰,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他们真的已经恩断义绝。
“我自然藏在了不能让殿下轻易知道的地方。”
萧容还是笑吟吟的。
“不过殿下放心,只要你答应我提出的条件,账册,我一定和《寒梅图》一般,痛快交给殿下。”
“什么条件?”
奚融问。
“在我愿意交出账册之前,殿下每日夜里都要留下来,陪我喝茶聊天。”
萧容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与调皮道。
“殿下,你应该相信,只要我不愿让殿下找到那本账册,殿下你永远都不可能找到。”
奚融语气依旧淡漠。
“世子如何会自信,孤会为一本账册,答应世子这样的无理要求?”
“无理么?”
萧容一副理所当然之态。
“那殿下为何要收下那幅《寒梅图》呢?殿下既然不肯将《寒梅图》交给祁秋雨,完全可以归还给我,为何要私自留下呢?”
“总不至于是因为我姿色尚算出众,一不小心诱惑了殿下,让殿下为我神魂颠倒,殿下虽和我不是同路人,但忧我身怀宝藏,被人追杀,才不得已色令智昏,将此图收下为我挡灾吧?”
“我想,殿下既肯收下《寒梅图》,就一定会答应我的条件,将账册拿到手中。”
奚融没有再说话。
因眼下,眼前人只是略施手腕,便令他不得不再一次主动跳入陷阱,正如那幅《寒梅图》一般。
他别无选择。
萧恩站在斜对面一间宅院里,抬头看了眼被云遮挡住一半的月色,一颗心也如那月光一般晃晃悠悠。
“萧总管。”
暗卫再次回来。
“太子还未离开。”
萧恩收回视线,问:“太子进去有多久了?”
“有半个多时辰了。”
“半个多时辰……”
萧恩喃喃重复了句,再度在心里叹了口气。
问:“可能看到屋里情况?”
暗卫摇头:“看不清楚,隐约能看到太子和世子似乎在对坐读书。”
“对坐读书?”
萧恩瞥过去。
暗卫:“从窗上剪影看,似乎还在饮茶。世子将烛火点得很亮。”
读书自然需要点亮一些。
但点亮一些,也更能让外面人看到里面情况。
萧恩不说话了,半晌吩咐:
“留两个人盯梢,让其他人都撤回来吧。”
萧容的确和奚融在对坐读书。
萧容自幼手不释卷,即使是在外面赁的宅子,也第一时间填充了一批书,再加上之前赁客留下的一些经卷,足够萧容每日品读。
但今夜,萧容心思自然不在手中经卷上。
萧容一手持卷,一手撑额,任由宽袖垂落在长案案面,隔着一排明烛,看对面正襟危坐认真阅书的奚融。
奚融同意留下来,但只同意喝茶,并把聊天改成了读书。
萧容大度同意了,并特意让莫冬添了许多灯烛,方便二人一起阅读。
奚融视线落在书册上,淡声提醒:“只是读书而已,世子不必如此浪费火烛。”
“那怎么可以。”
萧容眼眸眉梢依旧洋溢着笑。
“殿下是储君,万一伤了眼睛,我可赔不起。”
奚融便不再说话,继续冷面坐着,仿佛多看其余人和物一眼都嫌多。
萧容再一次主动挑起话题,随口问:“殿下,听说你昨日去魏王府向魏王道贺了。”
奚融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没错,魏王主要目的是试探《寒梅图》之事。”
萧容没有问结果,只问:“魏王的儿子可爱么?”
长久沉默,直到奚融又翻过一页。
“婴孩都差不了多少。”
萧容:“看了魏王的儿子,殿下自己不想有一个么?”
奚融摇头。
毫不犹豫:“不想。”
“为何?”
“儿子这种东西,眼下于孤而言只是累赘和麻烦。”
萧容不说话了,片刻后,点头。
“没错,是累赘和麻烦。”
如此,萧容心情倒是轻松起来,仿佛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最后一道隐形枷锁也一并被斩断。
虽然他未对奚融道明那个荒唐离谱的真相,但关于那件事,这也算他们变相达成了共识,而不只是他一人决定。
奚融说得对,这种形势下,任何可能成为软肋的东西,都不该留的。
就如同当初如果没有他这颗棋子的存在,萧氏和燕北,也未必会结下如此深仇。
自然,他原本也没打算征求奚融意见,但偶尔夜深人静,良心作祟,他也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对不住奚融。
正如此想着,就听奚融道:“世子既如此在意孤的子嗣,屡屡提及,告诉世子也无妨,孤已属意一门亲事,已经派人登门提亲,等孤大婚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子嗣了,届时孤请世子到东宫喝满月酒。”
萧容一怔,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对面人。
按正常来说,这绝对是奚融糊弄他的鬼话。
然而……以奚融行事作风来说,为了彻底断绝他的念头,未必做不来这样的事。
“是么?”
萧容很快恢复镇定自若。
“那我真是要恭喜殿下了,届时,我一定准备一份厚礼,恭贺殿下新婚之喜。”
次日一早,等萧容睁开眼,已经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松软的薄被,手脚暖烘烘的,唯独可能因为昨夜看了半宿书的缘故,腰有些酸痛,房间里果然已经没有奚融踪迹,案上只余一片蜡烛燃尽后留下的余烬。
萧容近来胃口越发不好,穿好衣袍鞋袜,简单盥洗了一番,束好发,推开屋门,莫冬已站在廊下等着。
“今日卖馄饨的老翁来了么?”
天气热,萧容这几日直接让莫冬将食案摆在了廊下。
萧容在一侧席上落座,问。
莫冬道:“这老头儿最近每日早上都过来,今日应该也在。”
萧容点头。
“买两碗馄饨去吧。”
莫冬很快将馄饨买回,萧容吃了小半碗,就搁下汤匙,坐在廊下翻看昨日没看完的那两份笔录。
“那两个人如何了?”
萧容边看边问。
“那个慕音老实一些,那个冯重不停地要求见公子,说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