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开春他便开始售卖起蚕苗,蚕苗都是放在粗麻布上卖,一张布大概上千只蚕苗,镇上的价格在一百二文到一百五十文不等。
林立卖的便宜,一张蚕苗只卖一百文,即便这么便宜还是有人嫌贵,因为大伙都没养过蚕,要是养死了这钱就打水漂了。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本来他们手里的银钱就不多,地少赚钱也不容易,总得先紧着过日子才行。
最后只有罗秀和小凤还有李家两个媳妇买了蚕种。
林立脾气好,有不懂的问题大伙询问都能耐着性子一一答复。
郑北秋他们干完农活回来,就看见一群妇人夫郎们坐在村口,有的背着娃娃,有的抱着孩子听林立讲养蚕的知识。
汉子们擦擦汗站在一旁也跟着听起来,不愧是举人出身,说话起来就是不一样,虽然文绉绉的但怎么听怎么顺耳。
讲得差不多了林立道:“今后养蚕上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如果我不懂再去询问其他村子里的人。”
“谢谢林大哥。”
“麻烦了。”
大家伙散去,罗秀背着小闹起身,转头见郑北秋站在旁边连忙迎了上去,“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去麦地转了转,采了一筐桑叶回来。”
“快回去看看小蚕种怎么样了,可别被两个小子祸害死了。”罗秀把小闹递给郑北秋,自己脚步轻快的跑回家。
出来时嘱咐小虎好好看着小鱼千万别去捏蚕苗,这样小的虫儿禁不住孩子玩弄。
回来的时候小虎带着小鱼在院子里玩耍,见罗秀回来连忙跑过来,“伯父,能去看蚕了吗?”
“蚕蚕,蚕蚕。”
罗秀揉了揉俩个孩子的头,“走,去看看蚕宝宝。”
屋里竹架的大蚕箕上,放着几块方布,布上密密麻麻摆着许多小蚕。
郑北秋看一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啥都不怕就怕这小肉虫子,赶紧弄过头道:“这玩意瞅着真膈应。”
罗秀忍不住笑,“怕什么,又不咬人。”在他眼里,这可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贝,等结了茧就都是钱了!
一斤蚕茧能卖六七十文呢!若是养好了,这些足可以养出四五十斤的茧茧,那可就是三贯多钱呢!
如果再把这些茧纺织成丝布,价格还会根据布料的品质翻倍,那才是真赚钱。
罗秀把相公采来的桑叶剪成小片,均匀的摆放在蚕苗上,抱着小鱼看着蚕宝宝啃叶子。
“虫虫,拿拿。”
“不可以拿,蚕宝宝那么小,你一捏就死了。”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那轻轻摸。”
罗秀被他的小模样可爱到了,亲了亲儿子的脸颊,托着他的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
小鱼吓得赶紧收回手,搂着罗秀的脖子咯咯笑起来。
小虎也想摸,但是不好意思说,罗秀看出他的想法,抓着小虎的手也轻轻摸了一下,小虎瞪大眼睛,“蚕咬我呢,但是一点都不疼。”
“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要帮我保护好这些蚕宝宝,等卖了茧给你们买糖吃。”
“嗯!”俩孩子欢快的跳起来,他们最喜欢吃糖啦!
郑北秋抱着小闹道:“这蚕养的好了,明年大家伙肯定都想养,到时候这桑叶怕是就成了抢手的东西,过几日在房后移过来几棵桑树,以后摘桑叶也方便。”
“行,相公想的真周到。”
*
一队三千多人的民丁队伍正在从北向南出发。
这些人全都是从幽州、冀州、兖州等地征来的第二批男丁,基本上没多少青壮,全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年轻的孩子们。
随行押送的士兵看着这群还没马高的孩子,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吃饭的时候,几个将士围坐在一起,为首的千户深叹一口气,“这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旁边一个面皮黝黑的汉子啐了一口。“他娘的,这么点大的孩子拉过去有啥用?填坑都填不满!”
“唉,说这些有啥用啊,咱们奉命行事,不把人抓够了就得掉脑袋。”
“可,这些孩子太小了,夜里睡觉还喊娘亲呢,我他娘的一看见心里就难受。”他一个糙汉子这辈子都没掉过几次眼泪,看着这些即将上战场的孩子们,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家伙都沉默着啃着干粮,他们都是北方人,这些孩子虽与他们没有亲戚,但听着差不多的口音就忍不住想起自家的子侄,他们出来打仗是为的啥?不就是为了子孙后代么,拉童丁这不是戳他们心窝子嘛!
郑家的老三就在这群人中,那日他被士兵征走,跟着同乡的一百多个人一起踏上南下的路。
刚开始出来的时候,夜夜哭,身上冷也吃不饱饭,手脚都生了冻疮,夜里钻心的痒。后来同村的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照应着,他这才慢慢适应下来。
像他这般算是幸运的,还有许多孩子没走多远就病死了,四千多人走到黄河边上时只剩三千多。
路上鞋子磨破了,用草编成绳子绑上继续走,饿极了也啃过树皮,好不容易熬到南地,天气总算不那么冷了。
军队因为为了节省粮食,每天只给他们吃一顿豆饭,都是正能吃饭的年纪,这么点东西哪里够吃。这边路上能吃到东西也多了,有时还能摘到晒干的果子,虽然没什么水份好歹能充饥。
夜晚几个孩子靠在一起取暖,睡到半夜时,郑喜田突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拍他。
“醒醒,喜田醒醒。”
郑喜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同村的几个孩子都醒了,“咋了大海哥?”
“嘘!”江海连忙捂住他的嘴,等了半晌才压着声音道:“快起来,跟着俺们跑。”
郑喜田顿时睡意全无,惊恐的瞪大眼睛。之前也有人逃跑过,但无一例外都被抓了回来,抓回来的都被抽了鞭子,那马鞭抽打在身上皮开肉绽,打完基本上都活不成了。
“大海哥……”
“别害怕,不跑等到了前线谁都活不了。”
郑喜田咬着后槽牙,尽管害怕的浑身直哆嗦,还是点点头,他不想死也不想打仗,他想回家……
五个孩子摸着黑朝附近一处荒草走去,这里白天江海撒尿的时候注意过,后面是条斜坡荒路,从这边下去马不好追,肯定能逃出去!
他咽了口口水带着同村的几个孩子,趁着守卫的士兵不注意,一步一步的朝那边走去。
还没走多远,身后突然有人喊:“有人跑了,有人跑了!”是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几个孩子,他们报信能得两顿饱饭。
身后响起士兵的叫骂声,郑喜田吓得腿都软了,被江海和柳三富拉扯着朝山下没命的跑。
夜晚漆黑,他们看不清路,就这么跌跌撞撞的不知跑了多远,跑到最后郑喜田觉得嗓子里都涌出一股铁锈味。
“不,不行了……我跑不动了……”郑喜田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他孩子也累的不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追……来了吗?”
“好像没有。”张家的小子回头望了望。
“咱们真逃出来了?”柳三富道。
“应的是吧……”邱木匠的大孙子点点头。
可接下来要去哪,几个孩子却不知道了,往回走他们怕遇上追兵再被抓回去,不往回走他们也不认识别的路。
为首的江海道:“咱们先在这歇一宿,等明天天亮了在往山下走,若是碰见流民就跟着一起走,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
“好。”几个孩子点头,江海是这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他们都听他的话。
五个人靠在一起取暖渐渐睡熟了。
不远处已经追过来的几个士兵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转过身假装没看见。几个想活命的孩子,放一条生路就当是给自己积阴德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醒了,望着四周的山林都不敢相信自己活着逃了出来。
短暂的兴奋过后几个孩子都慢慢平静下来,他们身上没有粮食没有银钱,能去哪里啊?
江海磕了磕鞋子里的泥沙道:“甭管去哪,咱们有手有脚怎么还赚不来一口吃喝,总比拉去打仗送死强,先下山再说。”
几个小子摸索着朝山下走去,到了山脚下看见一条路,也不知通往哪的,沿着路走肯定能找到村子,他们便跑跳打闹着的朝前走去……
*
转眼到了四月,第一批蚕已经结成茧子了。
结好的蚕茧各个白胖胖、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镇上有专门收蚕茧的,拿去就能卖钱,不过罗秀不想直接卖,他想学织蚕丝布。
养蚕卖茧固然来钱快,但织成布料更赚钱。
晚上跟相公躺在床上商议了一下,郑北秋也同意他的想法,“织布得有织布用的架子,明日我带你去镇上转转,看有没有卖的。”
“我听布庄掌柜的说,那个织丝布的纺车要十多贯钱呢。”罗秀有点舍不得银子。
“怕什么,织两匹布本钱就回本了,再说那纺车又不是用几次就不能用了,以后每年都能用呢。”
罗秀点头,“那倒是,就算以后咱们要走也可以把它典当了,还能卖一笔银子,这么算算怎么都不亏。”
“还是阿秀会算账。”
罗秀被他揶揄的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掐他的腰,郑北秋便拉着他的手往别处摸。
自打节制房事后两人经常是用手纾解,刚开始罗秀还不好意思,时间久了也尝到乐趣,不多时屋子里只剩下难耐的喘息声。
弄完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出去打了盆水擦洗完罗秀困倦的靠在他怀里道:“织丝布得两个人一起才能织好,我想着问问小凤,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织……”
“行,快睡吧明早我去问问。”
翌日一早,郑北秋去了妹子家,两口子正在吃饭。
“大哥来了,吃了吗坐下吃点?”
“不饿,待会儿我跟你嫂子要进城,过来问问你们去不去?”
小凤放下筷子道:“去卖蚕茧吗?”她养的蚕这些日子也结了茧,正犹豫要不要卖呢。
“你嫂子不想卖茧,打算在镇上买个织布的纺车,不过这东西一个人织不了,想过来问问你想不想跟他一起织。”
“想啊!自然是想的!”两家的蚕茧凑一起至少够织两三匹丝布了,小凤还想问问嫂子想不想织布呢。
“那行,我和你嫂子说一声。”
小凤连忙叫住大哥,“听说织丝的纺车挺贵,得十多贯钱呢,既然是两家一起织布没有让你们独自拿钱的道理,待会儿我跟你们一起去,花多少钱咱们两家一人一半。”
“没事,这钱哥先给你垫着,等织出布料在从里面算。”
“那也成。”小凤不是占便宜的人,有了大哥这句话心里就放心了,不过还是赶紧扒了两口饭决定一起去镇上转转。
天气暖和女儿也该添薄衣衫了,妞妞过完年已经四岁了,是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就是越长越随大舅,眉毛粗脸蛋黑像个假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