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76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齐路感受到那沉甸甸的手掌按在他肩上,却越发觉得胸口的那封信滚烫起来,好像要把他的心口烫出一个洞,看看他的心里究竟是什么。

可齐路的心里其实是干干净净的一片白,他知道今天京都落雪了,他的心里正挂着那小小的、被白雪覆盖的斑竹台。

他想起江南竹写在信纸上的最后一句:满纸妙人,忽独与余,望多落笔。

他忍不住抚上胸口,信封上,寥寥几笔,斑竹点点。

第86章 往事风再见梅园

高保死了。

仁惠帝或许有后悔,但很快就烟消云散。

高保确实陪了他不少年,但他是皇帝啊,哪有这么多闲心去为一个太监悲春伤秋,他那少有的后悔,也只不过是因为身边少了个贴心好用的人。

他处理了几个那天在殿内的太监,不知是泄愤还是其他,总之,这件事也就不了了知。

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很快就落到了于碎头上,众人心中都明白,无非是他同灵隐道长关系好,灵隐道长越发受到仁惠帝器重,只三言两语,仁惠帝就点了头。

秉笔太监的位子又空了出来。

入了冬,呵出一口气,氤氲在空气中,白色一团雾一样。

齐胤同齐玟站在一起,二皇子院里新挖了个湖,说是沈图南喜欢。

湖上几只天鹅扑棱翅膀,沈图南和文其姝站在湖边,文其姝指着天鹅笑着不知道说些什么,沈图南凑过去听了,而后也抿唇一笑。

齐胤忽地感叹,“咱们这样过下去也不错,日子也舒心。”

齐玟弯起唇,很礼貌的一个笑,问道:“高保死了,于碎成了掌印,二哥,你说,这秉笔太监会由谁来当?”

齐胤回,“于碎是皇后那里的人。从前高保还在,沈逐青还是秉笔太监时,二人都不掺和这些夺位的事。现下,高保死了,于碎成了秉笔太监,父皇也日渐痴狂,真武殿那里漏得和筛子一样,我们也该安排个人进去了。”

“二哥这么说,想必是已有人选。”

齐胤转头,冲他意味不明地一笑,点头道:“自然是。”

“谁?”

“沈逐青。”

齐玟愣了许久,齐胤见他如此,嘴角微微翘起,“高保一死,他就失了庇护。他当时主动来找我,我也是颇为吃惊,他从前何等清高,看来,无论何等清高的人,威胁到自己的性命,也难以安寝啊。”

行进园中,梅园的梅花清香阵阵,缠绕在人身上,羊皮的靴子落在泥地上,嘎吱嘎吱的。

梅花团团围住的地方,有一个梅花小筑。

他们去年来过。

一个老头子坐在小筑外头,往一个盛满清水的盆里倒着梅花。

老头子穿的富贵,说是这梅园小筑的主人,开始见到江南竹同明井时,二人的头发与衣裳都隐于错落的梅花中,只见着人,恍惚还以为是两个姑娘,正要赶客,明井说了句话,他听出是男人声音,这才细细打量。

江南竹出去,抖落满身梅花,从腰间拿出一个玉牌,老头赶忙将人迎进去。

江南竹只见过这梅花小筑的夜晚,今天倒是第一次见到这小筑的白天。

没有落雪,只有满地的落梅。

老头很健谈,一连问了江南竹许多,老头说他还没拜在四殿下门下,早年走南闯北时也去过邶国,他喜欢邶国温暖的天气。

江南竹说他更喜欢齐国,尤其喜欢齐国的冬天。

齐玟来时,江南竹已经喝了两杯热茶。

卞庄没进去,明井退到外面。

估摸着这二人又要聊许多的时间,卞庄守在外面,觉得无聊,他从前见明井年纪轻,就有些轻看他,不愿意与他多说,眼看江南竹每次都带着他,才知道他是江南竹的心腹,于是状似随口搭话,“你多大了?”

这少年似乎被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一直低垂着,卞庄低头,不过是星星点点的落梅,他拿不定主意,这少年到底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呢?

他轻咳两声。

明井转头,看他两眼,卞庄没来得及抓住这两眼的时间,再想说话时,少年已经跳到地上站着了。

只见少年蹲下来,从身上掏出一张帕子,低头捡着地上散落的梅花,他很仔细,每朵梅花上的泥,他都仔细清理干净,而后放到帕子上。

他太认真了,认真到卞庄都不忍心去打扰他。

内室里,江南竹双手拢在杯子上,热气蒸到脸上,他觉得舒服了不少。

“看来是石沉大海啊。”

齐玟评价道。

江南竹摇摇头,“这样的事,我早就同四殿下说过,没有一个人打掩护是做不到的。况且,这位随便道长从前也不过是个江湖里走南闯北的小道,我许诺他荣华富贵,他只是做好他该做的,对于你说的这些事,他没有经验,更不敢。”

齐玟端起热茶,没喝,“我此次来,就是同你说这件事。找到人了。”

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江南竹腿酸得几乎要站不住,明井动作快,赶在旁人察觉之前,匆忙过来扶住他。

满身梅香,浓得很。

江南竹看他一眼。

江南竹药发的时间要到了,这几次的药发都来势汹汹,要持续两三天。

齐路私下里找来的医师不知多少,药也用了不知多少,都是摇摇头。

那粒留下来调配解药的药丸,被许多药师的针都挑烂了,只剩下伶仃的一点,药泥一样。

江南竹比任何人都要知道这解药有多难配。

江鸣玉是个疯子。

江南竹在邶业时善于揣测人心,却从来都没摸准过她的脾性,她是个残忍又天真的女人。

江南竹还记得,江鸣玉还在魏国时,新皇江怀玉曾要接她回来,那时候,邶国上下,没有任何人希望她回来,都觉得她死也要死在魏国。

江南竹也觉得不该。

可江怀玉却执意要将她接回来。

江南竹其实隐约知道些内情,当时的江怀玉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替他顶罪的人。

邶国早已没落,他爹的肆意享乐,留给江怀玉的邶国,不过是个虚空的壳。

江怀玉不是没努力过,他曾要施行变法,却遭到了邶国世家大族的阻碍,他险些为此丧命。

触及不到世家大族的利益,他就无法彻底地变革,但触及到世家大族的利益,他就连活都活不了。

江怀玉最后选择了后者。

既自知回天乏力,那又为何要继续挣扎努力?

既然都不知以后,又无法改变如今,那就专注现在吧。

他开始耽于享乐,开始只是有民众在闹市中抱怨,说他不思进取,最后,甚至有人进言。

江怀玉隐约有些害怕,他怕千夫所指,更怕以后九泉之下,老祖宗们把灭国的责任都归于自己。

起初,他想过江南竹,于是将江南竹留在身边,可却被江南竹识破了。

江南竹不过是想要活着,他对江怀玉口中的权力荣华不感兴趣,他更不愿成为江怀玉的替罪羊。

于是他想到了江鸣玉。

他的姐姐。

江南竹幼时曾遥遥见过江鸣玉一面,一个温和乖顺的公主,曾经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

与齐瑜不同,她是自愿前去和亲。

没有受到过什么挫折的姑娘总是容易太过天真。

她做着嫁给英雄和为国奉献的梦。

努亚石为是魏国的英雄,声名在外,而和亲,在她看来,是能够为国家带来安定的良药。

所以和亲。

这本来是于公主而言无比沉重的字眼,于当时的江鸣玉而言,却像是一个瑰丽的梦。

没有人会去打破她的梦,她做的梦简直恰如其分,于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好,谁又会去自寻烦恼呢?

这场梦的结局可想而知。

自己的丈夫早逝、被迫嫁给魏国下一任皇帝、新皇迎娶了男皇后……

梦碎了。

江鸣玉回来时,可以用形容枯槁来描述。

或许那时的她还是保留了一丝温情的,双亲都已死去的她看见自己的亲弟弟江怀玉时,笑的像个单纯的小女孩。

可后来,江鸣玉逐渐趋于疯狂。

江鸣玉的公主府明着看是娱乐消遣的地方,实际上,这个地方还源源不断地向宫里运输着银钱。

第87章 万重山雪落有痕

江南竹是个感情十分淡薄的人。

对于他人的,他的感情尚且有限,对于江鸣玉,他就更没有感情可言了。

如果有机会,他第一个想要杀了的人,一定会是江鸣玉。

她或许有难言之隐,或许是被逼无奈,但江南竹作为一个被她玩弄了半生还险些死在她手里的人,对她的恨已经足以忽略掉从前全部的她,连同那些难言之隐和无奈。

伤害没有办法消解,原谅也就无需再提。

江南竹坐在轿子里,蜷缩着身子,冷汗从额头滴滴落下,木板被洇湿,那是一片于周围颜色不符的深色。

江南竹想起从前。

他自小就要强,即使住在偏旧的宫殿,即使没有母亲的陪伴,他也总是要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埃。

他上进,为了讨好江怀玉,他想尽办法。

成了南安王,他以为自己就要过上好的日子了,可江鸣玉的出现,让他沦为为人不齿的笑柄、沦为屈居人下的贵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