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56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街上人群熙攘。

齐路其实并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但江南竹喜欢。

江南竹很少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总喜欢把情绪埋到心里,但是齐路愿意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甚至还有些暴躁,可是他愿意为江南竹花心思。

当一个人真心爱慕一个人,他就会有无边的耐心可以消耗。

在人群中,触碰在所难免,视线也有所顾及不到,齐路在一连瞪走了几个故意往江南竹身上贴的人后终于把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提起江南竹斗篷上兜帽,将它扔到江南竹头上,江南竹乍一抬头,被兜帽遮住了视线,只瞧见了齐路紧抿的嘴唇。

齐路在不高兴。

江南竹借着斗蓬遮挡,握住齐路的手,齐路低头看他,也只看到江南竹的嘴,一张一合。

齐路看懂了他说的话。

他任江南竹拉着他,走出了人群,江南竹拿下头上的兜帽,复又露出那双好看的眼睛。

齐路问:“不看烟火了吗?”

江南竹道:“再好看的烟火,人挤着人看也无趣。”

二人在湖边的一处小摊子上买了一个孔明灯。

江南竹蹲在地上理折在一起的孔明灯,“宋大人出来了,幸好有梵大人照应,暂时无碍。那个道人,你要如何处理?”

齐路从江南竹手中接过那理开的孔明灯,“通天道长是可信任之人,放在父皇身边,没有坏处。”

齐路去摊子上取来一支毛笔,蘸饱了墨,将笔递给江南竹。

江南竹接过笔,墨汁从笔尖流下,滴在湖边的枯黄的草地,一连落了三滴墨,他才落笔,是一句诗:无事绊己心,所念即所得。

这是十分贪心和讨巧的一句诗,什么都要了,且他人也无法从这句诗中窥见他内心的一瞥。

江南竹将孔明灯翻了个面,露出一片空白,把毛笔递到齐路眼前。

齐路接过毛笔,想也不想,同样落下一句诗: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二人手中握着孔明灯,隔着微亮纸张和火焰对望。

在四方纸里困着的火熊熊燃烧着,江南竹的眸光落下,看向他自己在纸上提的诗,火苗晃动,映着江南竹的脸,让他静若深水的面容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

齐路心中涌现出一种巨大的不安和空虚,他对江南竹真正的内心又所知几何呢?这么多次的身体纠缠,他和江南竹之间,却依旧像隔着一层雾,他伸手想要去驱散,却只得短暂地见到江南竹的脸,那轻飘飘的雾很快就又将他的视线裹起来。

咫尺天涯。

一语成谶。

他们何尝又不是一种咫尺天涯?

江南抬眸,笑盈盈地提醒他,“松手吧。”

一盏又轻又重的孔明灯飘向天空,随着那许多的灯一起,载着许多人的前半生和后半生飞入黑漆漆的天,江南竹想到曾在志怪小说中读到的一种游鱼,它们生活在最高的天空,天空是它们的海,而地面是它们的天空。

无数的明灯如游鱼一般,摆动着身体,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它们原本握在人的手中,现在却被人所仰望。

寺庙的钟声咚咚敲响,一瞬间,寒光山上飘起无数的明灯,前面的明灯已经融入黑夜中,后面的明灯还在前赴后继。

“我若是去朔北,你不必跟去,但你放心。”

江南竹明白他的意思。

北都督郑行川递奏折到仁惠帝处:魏国驻三千骑兵于白马坡处。

仁惠帝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若情况有变,再报。

江南竹知道自己作为南安王应该说什么,他应该虚与委蛇地说一句,“殿下是我的夫君,殿下去哪我去哪。”

但他作为江南竹,说不出口这样的话。

齐路能去朔北,可他去不了。

他要留在京都去安那些人的心,像质子一般,若是齐路稍有异动,他会最先被拉出来。

邶国国小力弱,依附着齐国谋生,且不重视他,所以即使他被暗中杀害,邶国也不会有人出来为他说什么。

但齐路告诉他,“你放心。”

胸口有情绪在翻涌,像是海浪拍打岸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南竹讨厌这样汹涌的情绪,他也害怕着这情绪的因背后勾连着,可能会带出的果。

江南竹很恐惧地发现,他在齐路面前,有太多次没有演好南安王了。

周庭光和左临风在客栈上喝酒,明灯飞起时,左临风捏着酒杯,愣在当场,那场景实在是壮阔瑰丽,他看着空中飞起的明灯,眼睛里一片光亮。

半晌,他说:“真是造孽!明天还得我们这些人去清理挂在树杈上的灯!”

而后,他气愤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庭光笑笑,也将杯中酒喝完。

这才是左临风啊。

街上几乎没什么人,都放灯去了,左临风欲再倒一杯酒时,惊鸿一瞥,瞧见街上一个红衣裳的少年。

少年长相明艳,年岁渐长,脸上的稚肉也渐渐褪去,原先的圆脸现下已有了向窄脸方向发展的趋势,从左临风自上而下的角度看,瞧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齐溜溜的两排睫毛,小扇子一样。

左临风一时心痒,随手拿了客栈老板给的橘子向他掷去,明井徒手接住橘子,抬眼望去。

左临风很不成体统地倚在栏上,笑道:“潘安掷果盈车,可惜你没有车,否则以你的姿色,我一定也让你满载而归。”

俨然一副登徒子做派。

见明井不答,左临风又捏起周庭光面前的橘子,又扔下去,喊道:“你穿红色很好看!”

左临风逗完徒弟,转过头来,周庭光白他一眼,“你又逗人家小孩子。”

左临风一笑,“你又没徒弟,你懂什么?那是我徒弟,我不过是试试他身手。”

第63章 千灯节火烧祭典

“殿下。”

他唤道。

齐路转头,江南竹想要蹲下为他抚平下摆的褶皱,齐路托住他,齐路自己弯下腰,轻振下摆,江南竹立在原地,下摆上的褶皱已无处寻觅。

齐路起身站直,顺势抚上江南竹的脸,轻声道:“你看起来不开心。”

江南竹歪着脑袋,贴上齐路宽大的手掌,缓缓抬起眼看他,“确实如此,殿下好眼力。”

齐路要收回手,江南竹的手却探上来,覆上他的,虚虚握住,齐路眼睫颤动几下,另一只手搂住江南竹的腰,江南竹笑着扬起脸,只看着齐路的脸慢慢在他眼前放大,鼻息缠绕,鼻尖轻碰间,齐路却停了下来,眼中的笑意涌现,江南竹才意识到,齐路是在逗他,但他毫不介意,伸出手,将齐路的脑袋按下,交换了一个绵长而又潮湿的吻。

千灯节的祭天大典。

前些年,一直都是齐琮陪着仁惠帝上祭坛,即使朱家德行有失,齐琮今年不得上祭台,按理说也该是齐胤。

齐路身上毕竟流着异族的血。

从前绝对轮不到他这个长子的,这次倒是轮到了。

这其中的关窍,齐路懂得,江南竹也懂得。

堤坝的事原本已用令狐言顶了罪,仁惠帝的态度也很明显,他派了朱氏一党的闻良涛过去,就是要这事悄无声息地沉下去,而安安分分在内城待了如此久的宋启却突然到安县,事先必定有人告知。

这样忤逆他的行为让仁惠帝十分不快,甚至于厌恶。他也能猜到背后的谋划者是谁。

朱半声身死、宋启下狱遭贬……

这件事,明着获利的只有齐胤。

齐胤这步棋走的虽急,但绝对算是好的,沈从安的兵权,他现下已经牢牢握在手中了。

仁惠帝心中憋着气,此次的祭拜大典,他既没要齐琮,也没找齐胤,他选了齐路。

大典开始,太常寺选的地方和时候都很好,寒光山上,傍晚时分。

太阳尚未沉入西山,落日的余晖为山镶上一道金边,霞光四射,仁惠帝携着自己的大皇子上到祭台,像是火焰将要燃尽,满是寂寥。

齐路穿着黑色的袍子,他站在祭台上,比一旁的仁惠帝要高上许多,也要精神许多。

仁惠帝即使穿着明黄的袍子,头上束着最贵气的冠子,却依旧没有旁边那抹沉沉的黑色耀眼。

在众人表面沉默的目光下,台上的司仪宣读祭词:

“敬告天地,日月星辰,愿我国永世繁荣。

今日祭天,祈求天地神灵,佑我国家昌盛、人民安康。

敬告吴天。吾以诚心祈求,愿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

伏望天地、神灵显灵,保我江山稳固、皇运昌盛。

伏望天神,诚心祈求,佑吾皇江山永固,人民富足。”

江南竹难免感到一丝悲凉和热血沸腾,大概台下所有的年轻人看着这副景象都会有同感,台上一个枯槁的老人,一个勃勃的少年,落日颓靡,霞光却绚烂。

这一刻,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仁惠帝老了。

这也预示着:一个新的朝代将要来临了。

“改朝换代”一词代表着危险,也预示着机遇。

许多人穷极一生都不一定能官升几阶,这显然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江南竹同众多的家眷站在后头,他的右手边,立着的是沈图南。

沈图南穿着颜色很重的紫袍,头上金光灿灿,从前那副轻盈的少女样子褪去,只剩下端正大方的老成。

张旬站在下首,有些散漫,旁边立着一个年纪略大的人,想来是太常寺少卿文垣。

文其姝的父亲,沈图南的舅舅。

对比身边的随意安然的年轻人,文垣显得有些憔悴,也有些紧张,江南竹瞧见,他在不停地吞咽着。

江南竹眼神微动,有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抬眼,台上已经开始点祥火。

成年皇子要与皇帝一同点燃祭炉。

祭台四周放了四个祭炉,中间放了个大鼎。

三个皇子上台。

先以嫡庶,后再长幼。

齐琮拿过火把,点燃了那祭炉中写满了祭词的纸,火焰从祭炉中冒出,众人纷纷下跪,一拜道:“佑我国家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