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6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衣上的血被江南竹的袖子掩住,中衣宽大,随着江南竹的动作而晃动,茫茫夜色中,纤细高大的男子显得格外脆弱。

“明天雨还下吗?”

春松觉得他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又想着不接话不太好,于是便打着马虎眼,“说是宫里钦天监也不知道呢。”

江南竹看着被吞没在夜色中,只有声音传出来的雨,他的手指莫名地蜷了蜷。

曾经手上的不适感卷土重来。

手腕持续转动的酸痛,手指紧紧绷着的疲软,掌心被硬物摩擦过后的热辣……

江南竹掩住口鼻咳了咳,却并不是因为冷。

春松道:“小君还是进去吧。”

江南竹点点头,转身进去,背着春松,脸颊上正挂着两朵红晕。

第17章 莽夫心步步算计

香兰被单独从不见天日的牢中押出,塞上了个破小的轿子。

前路的未知让她害怕,她听着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心中也砰砰地打着鼓。

看到那个熟悉的府邸,再次进了那个粉妆银砌的小院子,她恍如隔世般地眯了眯眼。

她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嬷嬷扔在地上,踉跄着要爬起时却瞥见绿色袍子的衣角,她不再着急爬起,而是急切地抬头。

江南竹没有表情,眸子黑沉沉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香兰不免心生恐惧,她咽了咽,才颤声唤道:“小君。”

江南竹蓦地笑了,他也唤道:“香兰。”

此刻天早已晴了。

小院子里栽树种花的,招了许多的蜂蝶鸟雀,香兰的耳边却只有闷闷的空气流动声。

“在,小君。”

江南竹道:“我要将你们遣送回邶国,你知道吗?”

香兰猜到了。

她们是被长公主派过来的,跟过来的目的便是作为长公主的眼线看着江南竹,保证她这个弟弟,不脱离自己的控制。

因而她们的奴契不在江南竹手中,而在邶国的长公主江鸣玉手里,江南竹不能处置她们,所以她们才如此招摇妄为。

江南竹有一把好嗓子,叫人听着舒心,可现在,香兰只觉得这把好嗓子沁湿了她背上的衣裳。

“你们是长公主的人,我虽杀不得,大殿下却杀得。只是我怜惜你们不易,陪我奔赴千里,也多少也伺候了我几年,咱们好聚好散,我不杀你们,你们就此回邶业去吧。”

江南竹抖开手里的纸,“东西都写好了,你们拿着,一同回长公主那里去吧。”

香兰聪明,已经摸出些门路了,江南竹单找她一人过来,又绕了这么大的一圈,必定是对她有所求,她既已入穷巷,生死便是最重要的事——她不能回邶业。

那只会死得更惨。

长公主江鸣玉是个疯子,而她们搅了她的事,回去必不得好死。

香兰几乎趴在地上,“请小君留下奴婢,奴婢一定,肝脑涂地!”

江南竹摇头叹气道:“可我人微言轻,尚只可保你一人呢。”

豆大的汗滴在地上,香兰不敢抬头。

她身上一定有什么能为江南竹所用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她的眼睛猝然睁大。

她是长公主的人。

有了。

“奴婢会写信秉明长公主,是袁嬷嬷和素言贪心不足,行为不端,惹怒了大殿下,所以才被送回邶国。小君…小君后来知晓此事也颇为震惊。”

香兰等着,直到她头顶下的地面一片湿润。

江南竹循循善诱,“长公主怜我,一定会再送人过来,袁嬷嬷品行不好,那还有谁好呢?”

长公主府教养江南竹的一共就两个嬷嬷,除去袁嬷嬷…

“赵嬷嬷厚道老实,可堪此任!”

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鸟雀飞起,“唰”地一声,没入湛湛的天,看不见了。

太热了,香兰觉得脑袋昏沉,那个让她恐惧的声音却只轻轻地说了句:“起来吧。”

她终于敢抬起眼睛来,江南竹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意外地真诚道:“香兰,你十分聪明,一点就通,这样好的姑娘,不该就这么死了。”

香兰心中依旧惴惴,勉力站起。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香兰不懂江南竹的做法,他像个喜怒哀乐瞬时变换的疯子,也难怪,邶业城长公主府出来的,有几个是正常人?

江南竹看着面前额上都是汗的小姑娘,拿出帕子要为她擦汗,却被香兰恐慌地接住帕子。

江南竹只略微愣了一下,而后就笑开了,他放下手,柔声道:“从前种种,虽不能一笔勾销,但到此,我们也算两相无碍了。”

日头高挂。

院中蜂蝶鸟雀叽叫如故。

天公作美,雨并没有再下。

只是淤泥尚且堵塞在河道口,不知从多少地方流过的污水也依旧只是原地回环。

代县街道处于高位,并无多少积水,因此只留了十四个千户,分别带着本地卫所的人在街道十四个方位打理。

最难办的是那些低洼处的村子,房子被淹了不说,积水也因地势难以流出。

左临风同齐路便整日泡在那些下位处,奔走着。

那些京卫偷懒,左临风平日任人宰割,那日却发了好大的火气,恰那时有个一向跋扈的冯千户——左都御史冯少虞的儿子,与左临风顶嘴。

后来是齐路出现阻止,恩威并施地说了一通,这才没酿成恶果,又勉强帮左临风立住了威。

于是朝廷派下的几十个京卫,跟着左临风,并着数百名自发的百姓,兵分两路,生生挖了两天两夜,终于将两条向着荒地的备用渠挖了出来。

积压的脏水疏通走了,百姓的安稳守住了,吃住便成了首要问题。

周庭光回完了话,站在齐路的案前,浑身都紧绷着,按在刀柄上的手也紧了紧。

他与左临风同是朔北卫所的人,只不过他进京是因为偶然得了齐路的看重,而左临风是进京来进官领赏的。

齐路焦头烂额,他伏在案上,拧着眉毛抬头看着面前的下属,手指重重地敲打着红木的桌面,“还不拨?再去催,告诉虞春身,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周庭光面露难色,显得有些踟蹰。

齐路不耐,“有话就说,还有能有更厉害的事?”

周庭光低下头,“虞侍郎说,如今的户部,没钱就是没钱,就是把他们杀了也凑不出五十两银子来。”

齐路几乎算是拍案而起,周遭的侍从们纷纷跪下,周庭光也不例外,“末将无能,请大殿下恕罪!”

这几天,齐路胸腔里堵了一腔闷气,虞春身这句话就像个小火星,将他满腔干燥的闷气燃了起来。

齐路风风火火地取下自己的披风,边走边披,冷哼了一句,“我去会会这虞侍郎!”

他跨步上马,脑中想到的,是那些受难民众日益尖瘦的下巴和越来越大的眼睛,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时的他们却含着泪望向他,几乎把他看做天神,女子们也是同样的殷切,她们怀里抱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孩子晃着,问道:“什么时候能吃饭呢?”

齐路扯住缰绳,喉头发紧,“今日就算将户部拧干了,我也要挤出些钱来!”

正是下午,天气晴了,户部尚书朱道猷称病在家已有三日,户部暂代尚书主理事务的是户部左侍郎虞春身。

虞春身是朱道猷的门生,是地地道道,不掺一点杂质的朱氏一党。

虞春身蓄着胡子,身形瘦削,他着官服笑迎了出来,“大殿下!”

齐路窝着一肚子火,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任他如何不满,他也得规规矩矩唤一声“虞大人”。

虞春身客套道:“代县虽不远,但大殿下这一趟快马加鞭,来的也是辛苦,快随下官进去坐坐,喝杯茶歇一歇。”

齐路随他进去。

茶放在手边,还冒着丝丝热气,齐路看了一眼,泡茶的茶叶不平整,茶叶肥大。

这茶叶不好。

齐路说了所求。

虞春身喝了一口这并不好的茶,果然张口便是说惨,“流年不利啊,今年先是魁州的旱灾,又是京城洪水的,魁州的旱灾,皇上仁厚,下旨魁州暂免一年赋税,供粮的东中西三州收成也不好,下面都说穷,税也交不齐,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总不能官逼民反不是。我们户部也难办啊。”

齐路不看他,也不喝茶,直直地看着没关上的门,丝毫不为所动,“ 不说魁州抄的那几户,就说上回抄了赵正发的家,银子虽不及百万,也有几十,我不常在京,怕平白污了虞侍郎,所以来的时候特地询问过了,才知道今年官员的俸禄也没发,那这几十万两,究竟在哪?”

虞春身又喝了一口茶,他不明答,只迂回道:“户部也是不只管赈灾、官俸这些事的,军事开支、奉君之事,都要需要户部周旋,孰轻孰重,户部自当掂量一番,以重为首。”

齐路不和他打谜,直言,“孰轻孰重?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生民为重,人命为重,如今边疆平定,军事开支花在哪里?虞侍郎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左右顾他而言,在虞侍郎眼中,何以大过命,何以大过生民?”

齐路站起,袍子唰地落地,他冷眉冷眼,冷声道:“我今日加急百里来的,不拿到银子,不对百姓有个交代,我是决计不会回代县的。”

虞春身这倒是愣住了。

他只知齐路是个莽夫,如今他擅自从代县回来,闯进户部,虞春身才知所言不虚,他左右暗指,齐路却恍若未闻。

可这句话出来,虞春身倒真有些佩服,原来齐路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在意,他只要钱,救命的钱。

虞春身只在内心深处叹口气,表面依旧不显,他的任务完成了,安排的人恰也到了,户部员外郎闻庆来了,说有关于魁州贪污案的要事需与左侍郎相商。

虞春身确实忙,但也确实想走,于是他只“诶”了一声,装出一副颇为遗憾地拜别齐路。

齐路不语,站夕阳投射进门里的暖光下,影子被拉的很长,隐约的轮廓,看着竟像座塔。

大殿下在户部要钱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百姓自然是纷纷赞扬,而宫中的齐皇则大怒,户部是他的库房,给户部难堪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他怒归怒,却碍于名不能动齐路,只是心中暗暗地给这个不肖的大儿子又记上一笔。

来过几人劝他,齐路并没在意是何许人,也不回答,也不动,就只是这么不作声地立着。

代县已经没米粮了。

周边的几个县的县令都不愿借粮,虞春身说的没错。

今年,没粮,也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