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他不想这么过一辈子。
江南竹是一个极端的人,他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极端,笃定自己这一辈子只会爱齐路一个人,所以,别说脑子一根筋了,即使齐路脑子坏了,他也绝对不会放手。
他现下真觉得有些热了。蒸汽像是白绸,慢慢地往上爬,把他一层一层地裹住……早就有的念头,现在又一点点浮起,像是水底的一枚铜钱,沉了很久,今天忽然被轻碰了一下,打着旋儿飘了上来。
念头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却和像热气一样,从皮肤直往骨子里钻。
江南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浮在脸上,像走动间带起来的水泡,一戳就破。
齐路已上前要来安抚他,“总是这样,拎不清……”江南竹这么想着,没说出口,转头看齐路。
热雾上来了,江南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他希望齐路能朦胧一些,不要看清他这些黑暗的念头,倒也并非害怕,而是担心,担心他看破了,有所防备,他就没办法一举成功了。
第155章 友情爱情的消亡
薛城湘的尸身被送到了白马坡。
那里,戈朗焦急地等候着。他要亲眼看到薛城湘的尸身,亲眼确定他的死亡。
看到了,也就放心了。
那肮脏的尸体,衣衫凌乱,脸上凝着灰黄的颜色,额头上的皮肉被撞得翻卷出来,甚是可怖。
心中一颗大石放下,戈朗忍不住想,原来再厉害嚣张的人,死了,不过也是尸体一个,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齐玟见他松了口气,笑说,“如何,王爷可满意否?”
戈朗坐回位置,“自然是满意,知道这妖孽死了,我也就放心。”
边疆的夜,总是带着风沙的味道。风呼啸着卷过枯草,拍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戈朗摩挲着手中物什,“如今边关虽暂得安定,却未可说是万全无忧。眼下,我要带小世子与公主回魏国,我倒无妨,只是小世子与公主金枝玉叶,手无缚鸡之力,还望皇上能增派兵马,最好是择一稳妥可靠之大将,沿途护送,以保万全。”
齐玟道:“这是自然,我已寻了左临风大将军……”
“皇上,”戈朗打断他,“我认为,若说可靠,非齐殿下不可,况且我甚是仰慕齐殿下,还望皇上殿下能给我这么一个机会。”
这么说着,戈朗立刻便要下跪行礼,齐玟强稳着笑,忙起身托住他。
“大哥刚平沧阳,实在是疲乏,以后,等到以后……”
戈朗冷笑,再次打断,“皇上,戈朗此次,也算是冒险而来,难道殿下连这点薄面也不肯赏吗?况且,顾及世子与公主,这护送自然是要慢且稳的,与行军打仗不同,不会多累着齐大殿下。皇上如此处置,倒叫我不得不疑心,这其中是否另有缘由。”
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连屋角的铜钟在风里轻轻晃动的低沉嗡鸣声都清晰可闻。
这还不是时候。齐玟想。
他曾觉得自己对齐路全然是利用,可此时,除去权衡利弊,对于此事,他的心中竟涌起一丝别样的感情——不舍。
齐玟觉得欣喜,原来,他是有感情的,是鲜活着的。他不是仁惠帝那样自私的人。
酒香混着炭火的焦味环绕着他。没过多久,那焦味的来源——火盆里的炭块,泛着暗红色的光,“啪”地裂开,溅出细碎的火星。
齐玟在沉思后也随之给出了答案,“好。”
他与齐路,有感情,虽不知由何而起,但他也算给了这段兄弟情一个结尾。
帝王的短暂而又稀有的真心实意,难道不算珍贵吗?
齐玟走近八仙桌,在酒碗中倒下两碗烈酒,而后缓缓端起酒碗,对着戈朗,唇角勾起,“那就祝王爷一路顺风。”
杯盏相碰,笑语盈盈,而门外,寂静安详——夜更深了,边城城楼,号角长鸣。
周庭光慢步走着,风一吹,心乱如麻。
周庭光刚得了消息。
齐玟要召齐路来白马坡。
他原先还得意于齐玟重用自己,要他办送归戈朗一事,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是刀尖舔血。
若是左临风护送,他对左临风行此险招,只算是心中有愧,可眼下换成了齐路,他便有些进退两难了。
他还有把柄落在江南竹手里。
那次公主带孕出逃,他一时疏忽,急报被压下。皇上虽未起疑,只当是江南竹从中作梗,可这怀疑与否,全凭江南竹一句话——既能替他遮掩,也能反手污蔑。
而江南竹生性狡诈,所谓诚信忠义,在他眼里不过是狗屁。那封被截下的报书,他本可扣下不还,却偏偏将其完璧归赵。只等他拿着报书登门,他也是傻气,这一去一回,他便彻底落入江南竹设下的局,亲手将把柄送了出去。
齐玟生性多疑,更何况他曾追随齐路,本就难受重用。若是齐玟再起疑心,即使可性命无忧,恐怕也再难获重用。那他这些年的心血与筹谋,便要尽数付诸东流了。
若是配合皇上,江南竹那里无法交代;若是配合江南竹,只怕他项上人头恐要不保。
纠结思索之间,他都未察觉细雪已如盐般自墨色天幕悄然飘落。
谁也不曾料到,才是初冬时节,边关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寂寥的雪夜里,几盏孤灯在寒风中忽明忽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正从远处缓缓传来。
周庭光慌忙侧身,低下头,只见素白狐裘,裙摆似雪,再往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向着他而来。
“周将军。”
周庭光这才敢抬眸看向来人。
雪色与月色交映之下,齐瑜的面容如雕玉般精致,肤若凝脂,眉眼稠丽。看清她的那一刻,周庭光呼吸蓦地一滞,就连握剑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殿下。”
齐瑜在他面前停下,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花,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周将军,别来无恙。”
周庭光没料到,“臣不敢忘殿下。”
话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失言,脸也烧起来。
毫不遮掩地,齐瑜竟是缱绻地望着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雪。只那一碰,指尖的温度好似透过了厚重的盔甲,烫得他心口也一颤。
周围几盏灯退后,为他们留下一片清白小巧的天地。
“我去魏国。皇上说要选几个随侍大臣。”
此话一出,刚才还心颤不已的周庭光骤然冷静下来,就连落在头上的雪停了,他也没意识到。
他只咂摸着着她的这句话。
他知齐瑜对他的心意。因此,若是齐瑜求了皇上,钦点他去,该当如何?
皇上对他,不冷不淡,他的职位,不高不低,送走一个他,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好留恋的,他也无法反抗。
可他到了魏国,能有什么未来?不过是一辈子围着齐瑜鞍前马后。
周庭光殷切地盼着她的后一句,然而却迟迟没等到,略显着急地抬头,却撞进了她颤动着的、哀伤的双眸。
“可我知道,周将军还指望着在朝中娶一位大臣家的小姐,扶摇直上。”
齐瑜心中酸涩。
她多少了解点周庭光。她知情义千金也不抵他的事业前程,可她却还是想赌一赌,赌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但眼下,她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的犹疑模样,确定了,也释然了。
齐瑜后退一步,目光掠过周庭光的眉眼,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挡雪,袅袅婷婷,微微一颔首,“皇上召我,周将军,不奉陪了。”
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齐瑜像是被吹走了一般,轻飘飘的,只留下一点残香。
周庭光这才发现,雪又重新落下,如无声的灰烬。
天地这样冷,这样静。周庭光从未如此觉得自己如此狼狈,从身到心的狼狈。
狼狈于自己在所倾慕之人面前的懦弱逃避,狼狈于自己亲自选择了这条恋人错过的路。
他或许会惦念齐瑜一辈子。直到暮年,他还会想起少年时的那个星夜,他与一个馨香少女之间的春心萌动,也或许会忆起成年后的这个雪夜,他与一位尊贵公主间草草结束的告别。
他倾慕齐瑜,可终究不能把她放在人生的最前。他有家族,有自己想要的荣耀。
这一晚,虽只寥寥数语,他也悲哀地知道,齐瑜是懂他的。
只可惜,有缘无分啊,有缘无分。
幸而,这世上多的是他们这样的人,互相明白又互相错过。也正是这样,他们也就显得没这么特别,特别到足以每一分每一秒都会为了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而愧疚惋惜。
第156章 蜜里油临危受命
他压低脚步,掀开门帘的一角,除了满屋子难以名状的香气,入目只有满屋紫色的床帐。
这帐子拿的的时候不觉有什么玄妙之处,眼下全都放下来,如紫藤萝瀑布一般,煞是好看。檐角积雪的微光透进来,在帐上织出细碎的银纹,合着满屋香气,一时间,恍如仙境。
他不禁想起昨晚与那些兵痞们的聊天。
他们军中,对这位南安王仅仅只是有一些了解,知道他长得俊,会打仗,但也听说他古怪又挑剔,喝水要喝清晨露水,吃饭只吃指甲大小的酥饼。
他们原先还半信半疑,直到昨晚江南竹来了,他们才觉得这荒唐的传闻有些真实可信。
屋子这边的杂役要他们找些轻纱的帐子送过去,把床铺周围围了,对外说是怕冷,围着更暖和些,但他们都不信,暗地里都忍不住嘀咕。
昨晚聚在一起,小兵又嘀咕说找纱帐的事,“纱帐围着能怎么暖和?”几个老兵痞听了,都意味不明地笑,一问,那些年纪小没成家的小兵都纷纷闹了个大红脸。
“那些文气的人都喜欢这么玩,去过邶国你就知道了。隔着纱帐看美人,躲躲藏藏之间,你搂我抱的,那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多么风雅有趣啊。”
说来也奇怪,当时一群人都说这南安王大冬天的要纱帐,是挑剔,后来咂摸出一点其他意味来,竟也都讷讷地说不出什么了。
安静的时间略有些长了。
他很快地意识到这一点,赶忙道:“白马关急报,说要朔北王去一趟。”
他悄悄抬眼看——什么都没发生。
层叠的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息,他看见了南安王的脸,苍白中又透着一丝诡异的红润,鬓发微乱,再然后,是衣着,竟一丝不苟。
“你们王爷还在睡,有事告诉我即可。为何而去?何时要去?”
“说是公主要离开白马坡,请王爷过去相送,具体时间……”
正支吾间,一声低哑的“小竹”,打断了他的话,他如蒙大赦。
“别为难他。”
他听出来了,是王爷的声音,感动地他差点老泪纵横。
人人都知道这二人小别胜新婚,头天晚上折腾半宿,早上定然起来不来,因而来打搅小夫妻的差事都不愿接,几个人推推搡搡,最后没法,只得划拳决定,他输了,所以硬着头皮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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