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37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谈起父亲,冯瑗想起已经死去的冯少虞,不免唏嘘,一时间哽住,只是朦朦胧胧地回答“都一样都一样”。

二人正无话之时,逃跑的萧恒找到此处。他认识刘斐,于是直接问,“薛城湘,苏日呢?”

瞧见这个少年的模样,一旁的冯瑗敛下心中愁绪,打量起人来。

他认识这个少年,那是跟着齐路从沧阴城中走出来的人。

能得齐路看重,亲自带去执行刺杀任务,年纪又如此小,绝非常人。

“死了。”

“死了?都死了?我还没见过那个薛皇后呢?!就连苏日我也没见过!”

与魏国的战争,一直打到末尾才把他叫来,别说皇帝乌海日了,就连个随侍大臣也没见过。

“这位是?”

他这才注意到冯瑗。

“在下冯瑗,京都来的副指挥使。”

萧恒不认识,只拱拱手,“我叫萧恒。”

这个名字……冯瑗心下一惊。

刘斐看他一愣,知他想到了什么。

萧恒原是得知消息,想去审问这二人的,如今这二人都死了,萧恒自觉没意思,于是对刘斐和冯瑗道:“二位哥哥,若是没事,我便先回去了。”

待人走后,冯瑗才敢问:“萧恒……莫不是朔北的萧恒?”

刘斐也不遮掩,“正是。”

萧忌北一家惨死后,只剩萧恒这一个儿子,说是身体不好,送到了朔北王妃邹文霖的娘家——中州养着了。

邹文霖是中都督晏几道的女儿,随母亲姓的邹。若不是当年晏几道的妹妹贤妃晏燕燕与晏几道二人在宫内外拼死相护,恐怕萧恒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自己女儿没敢保,有所愧疚,唯一外孙自是当宝贝护着。

晏几道对外称外孙身体不好,深居简出,一直到仁惠帝死了,新皇根基稳固了,才将人遣到朔北讨个军功。

得知这一消息,冯瑗有些忿忿。他来朔北,是想要干出一番事业的,现如今,先帝已死,萧恒没有威胁,既到了朔北,到处都是他父亲旧部、故交,说不定还有姥爷上下打点,这升官之路,想不顺都难。他却是要靠自己奔走,如今虽熬出了头,说不定以后还得在这样的毛头小子手底下混事。

廊下只剩这两人,虽并肩而立,却都是心不在焉。冯瑗的一颗心都拴在升官上,刘斐一颗心却已飘到了望西。

望西沉浸在喜悦中,但却并不太平。

不大的屋子里,阮驹与文其姝各坐桌子一角。

夜色压得低,窗纸被风轻轻鼓起又落下,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弱,影子在墙上摇得很慢。

木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热气已经散尽,只余一圈淡淡的茶渍。

文其姝衣裳虽素雅,却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居高临下。

交谈中,阮驹很敏锐地发现不对,沉着脸收拾药箱,“都说金口玉言,娘娘身份尊贵,何必以谎言相欺。”

文其姝收起手,挑破窗户纸,“王君浩你可认得?”

“认得又如何?”

“他是皇上。”

夜里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那盏油灯,火苗抖了抖,又稳住。

阮驹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知你与皇上有情,你若进宫,便是妃位。”文其姝缓缓开口,“皇上喜欢你,必保你荣华富贵,至于你的所学,自然也不会荒废,皇上承诺,为你在宫中开设妙手医馆,你在宫中治病救人,也是一桩美谈。”

药箱几乎是被砸在桌子上,阮驹冷笑一声,“娘娘,我是乡下丫头,粗野惯了,你们宫中人娇贵,我怕不小心,反倒害了人。”

遭此冒犯,文其姝不觉愤怒,反而觉得有意思,她走近阮驹,指尖轻轻按在药箱盖上。阮驹下意识一抬,想推开她的手,却被稳稳挡住。

两人的手就这么在木盖上微微僵持,谁也不肯先松。

“阮姑娘,你不是说喜欢皇上吗?”

像挑衅又像调戏的话语,多么高高在上。

阮驹觉得可笑,她侧过头,文其姝离她奇近,正死死盯着她,她却无所谓,直面那双眼睛,“我喜欢的是王君浩,而非皇上。那天,我见他说话有趣,自由自在,很是稀奇,因此心生好感,可若是他是皇上,那我便不喜欢了。这样的至高无上、威压四海的地位,也难怪自由自在的,这不稀奇,我也就不喜欢了。”

“娘娘,”文其姝拔下头上的银簪,“这个簪子是因为喜欢才收下的,如今不喜欢了,自然该归还。”

文其姝接下,并未推诿,对于她来说,这劝说不过是走形式,以及借此探探这位医女的虚实。

她把玩着银簪,对于面前这个女人,她已经不大能看得上眼了。阮驹并不多美丽,但她确实足够特别,齐玟看倦了花团锦簇,见到野草蓬勃,会觉得新奇也很正常。

他不过是以不同的女人来补充他的孤寂和无聊。

这是齐玟所喜欢的,也是文其姝所看好的。

阮驹这种性子和家世背景的人进宫,于她而言,再得宠也是毫无威胁。

想到此,文其姝耐住性子,“阮姑娘,你也知道,皇上位高权重,说一不二,他有的是办法让你进宫,你如今拒绝,那还有之后呢?绕这么大一圈路,反而伤了彼此间的情分,又是何必?”

她们离得过近,几乎是耳鬓厮磨的程度了,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带有凉意的声音,逼的阮驹退后几步。“办法?我无父无母,若是皇上真的想找办法,朔北的将士,我所救过的不计其数,我把这整个朔北都当成是我的亲人,只看皇上舍不舍得用整个朔北的人命来相威胁,作我进宫的贺礼。”

文其姝唇角微挑,“那你自己呢?你不怕死吗?”

阮驹见不得文其姝那副神情——面容带笑却又处处透露着讥讽,她不免以此推度出那位皇上在宫中的样子,恐怕也是如此。

想到以后日日面对这样的假面,她觉得恶心。

她心里清楚,皇帝是抵不住诱惑的,若他能抵住诱惑,他怎么会成为皇帝?莫不成还真如传言中,只是不争不抢这皇位就跑他手里了?

她自认自己没有倾城貌,更不会笼络男人心,皇帝要她进宫,只不过是当个新鲜玩意儿供他把玩,时间长了,他厌了倦了,她便会被随意丢在一旁。

她后悔极了,自己的一时贪玩,如今竟然要自己以命相抵,但事已至此,即使死,她也不愿意进宫,把一生都系在一个男人的裤腰带上,她眼中带泪,“身无自由达,则可谓耻辱。我宁死也不肯,他若真是喜欢我,那便把我的尸体带进宫,日日夜夜看着吧。”

文其姝看着她眼中含泪、决绝赴死的样子,竟然沉默了。并不是可怜她,她没那么心善,只是涌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她们虽路不同,但都是如此坚定,毫不怀疑地走在自己的路上。

第154章 暖生寒暗流涌动

屋外冷清凄厉,屋内是一个小小的春天。

炭火在铜盆里烧着,空气中是淡淡的焦木味,案几上一碟蜜红枣,拿过来,齐路还没来得及吃就去审了人,现下也顾不得了。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亲吻依旧是第一件事。

江南竹很享受这种接触的感觉,潮湿与热意从一小点蔓延到全身的感觉。刚才的怒意早已在滔天的热浪中被淹没,一直到冷意顺着后背侵入,他才依稀想起。

躺在桌子上,身下垫着齐路的衣衫,隔着厚衫,江南竹依旧能感受到桌子的冷硬。并不难受,在此刻黏腻的氛围中,这冷硬的触感算是一根追着他思绪不往下沉的细绳,是必要的。

江南竹养出了点肉,但依旧瘦,肩胛骨从上到下,再由下往上,循环往复,磨得都有些疼,于是忍不住叫了一声。

齐路仔细地端详他,他却连眼都睁不开。

拉着、扯着,又滚到了榻上。

江南竹觉得自己越来越“入乡随俗”,现下还未沐浴,两人就滚到了一处,放在之前,他定然会大叫反抗,眼下,他却懒洋洋地不愿动。

从前是齐路“入乡随俗”,无论之前是否有清洁过,睡前必须要去沐浴一番,他抱怨费时费力,但也只是抱怨。如今这是主随客便,还是客随主便呢……江南竹这么想着,眼中的世界被颠倒打翻了。

结束了,他也终于清醒了,江南竹终于有意识地抵住齐路,“沐浴去吧。”

他看着齐路鼻头很可爱的皱了皱,知道他是不满了,于是软硬兼施,张开双臂,“我也一起。”

沧阳这里条件稍好,这屋子从前是召里克住的,偏房有个小浴池。地上的血痕早被擦去,浴池的水也已被更换,只烛台上还残留些许烛泪未被处理。

木门轻启,吱呀一声,热气薄雾般涌出,走进,很小的一个地方,池边勉强够站两个人,池面正泛着一层细密又诱人的水光。

石阶微凉,温热的水没过膝、腰,最后至肩颈,暖意顺着骨缝渗开,江南竹觉得整个人都舒展了,他趴在池边,慨然道:“果然,我还是过不得苦日子。”

齐路也入水,靠在池壁,看到江南竹小猫一样趴着,轻笑,“这么夸张么?”

“你这种糙汉子是不会懂的。”

暗流涌动,烛影摇曳。没有任何有形的、世俗的遮掩,赤条条,周遭安静而温暖。在极安全的温暖洞穴,人很容易卸下防备。

二人离得远了,江南竹头脑也清醒了,又想起还没解决的事,“你与那个姓萧的毛头小子的事…该告诉我的,即使我当时生气、不允许,我又能怎么办?”

齐路掬起水,又放下,视线垂着,“提前告知你也不过是提前让你思虑,长痛不如短痛。”

江南竹转过身,面对着齐路,有些突然,池中激起一阵小浪,“我要的不是长痛短痛,我要的是你对我诚实,绝对的诚实。”

话赶着话,齐路也带着点怨气,“你对我就是完全诚实?”

显然是忍耐许久。

江南竹心情却好了不少,他靠近他,替他拨开一缕贴在颊边的湿发,指尖触到他的耳尖,语气挑衅,“你不就是想听我与檀明那些事吗?我说了,你敢听吗?”

转头,咫尺之间,齐路看到他沾着水珠的睫,如雪落枝丫,颤动间,枝丫抖抖,竟然是一场最小的雪。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少轻狂,情深意重……”

嘴被捂住,江南竹得逞般地笑,挑着眉毛看向不让自己继续说话的人。

两相僵持,齐路眸色渐深——他的手心出现软软的一抹潮湿,小小的,尖尖的。

“水有些热了。”齐路最先坚持不住,放下手。

“别打岔。齐路,你要公平,于是我诚实了,可你又不愿意听,不能因为你一方不愿就毁约,这不公平。你这么喜欢公平,现下,该我问你了。”

“我又没什么青梅竹马。”

齐路转过头,不看他,他生气的时候最讨厌看到江南竹扯着嘴角笑的唇红齿白。

江南竹却步步紧逼,“可你做的事,比有青梅竹马更可恨。若你心中曾装过一个活人,这倒好办。人总不是完美的,会有百般缺漏给我抓,我会让你看到这人所有的丑陋,让你死心,或者……让这人去死,毕竟人都是会死的。可偏偏你心中装的,是这么些东西,你要齐国,要朔北……对于这些东西,我很难办,它们不能如灯灭,你会一直一直地惦记,这不是更可恨?我现下能保发誓我一点都不喜欢檀明了,可你能保证自己已放下朔北吗?”

江南竹像有鱼尾,游到他面前,眼中的一团火正烧的热烈,转而又说,“我们走吧,魏国俯首称臣,邶国不堪一击,朔北不再需要你了,更不需要我了,我们该离开了。此后泛舟清溪,夜对星辰,享田园之乐。”

齐路静静地看着他。

这里不是京都的院子,没有雕花的屏风,江南竹的背后没有依傍。热气蒸腾间,他像一个虚影,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他想过却暂时不想付诸现实的话。

厚重的热雾隔离开他们,感受到了他的沉默,江南竹离他远去。

江南竹厌倦了。他扬名天下了,这是他以前想要的,可不是现在的他,他厌倦这种没有底气的生活。

薛城湘的主动赴死让他绷紧的最后一根弦也断掉。齐路若是死了,他焉能不成薛城湘那样癫狂可笑的人?真是兔死狐悲。

他那么爱齐路,一颗心吊在他身上,为他待在朔北,为他鞍前马后,这是他情愿,可为了齐玟,他不情愿。齐玟登基后,他隐隐又感受到从前为人掣肘的感觉——这是他最为厌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