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五个月。
他看着齐瑜,看着她的肚子一点点隆起,这是个神奇的过程,也是个圣洁的过程。
齐瑜与他对坐。他们常常聊天。
与他聊天的齐瑜是个极富魅力的女人,岁月匆匆,再也看不出曾经那个张皇少女的模样。
齐瑜说她知道他是羌族人,和她的大哥的母亲一个族。她还说他知道他们族群最为爱好和平。
格勒知道她在试探,于是说,不一样,她大哥齐路杀死了很多他的族人。如果他还念着自己是羌族人,那么应该放干自己的血以告慰族人。
闻言,齐瑜并不生气。
她抚着肚子柔声说,那我的孩子呢?算是什么?
格勒一时哑口无言。
她的孩子和齐路一样,是族群里的异端。但格勒无法当着一个心惊胆战的母亲的面去诅咒她的孩子。在他们族群里,女人是纯洁美好的,她们孕育生命,而母亲,更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更何况,孩子没有错,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诞生。
即使格勒不去,齐瑜也会来找他。
她明白格勒没法拒绝。
齐瑜说他是朵花,适合在草原上随风飘扬,所以注定无法待在战场上,他哥哥的做法是对的。
她还说战争才是最害人的。
格勒说止戈为武,她就说应当化干戈为玉帛。
齐瑜说,你该去看看真正的战争。
格勒不回答,而是说,你的国家要我的族群死。
她却淡淡道:“现在呢?你的族群活着的人在变多吗?”
格勒无话可说。
之后没过几天,他不幸地见识到了真正的战争。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人的断臂残肢到处是。
有人用羌族语言喊母亲。说我疼,我想回家。
也有人说,兄弟,拜托你,给我一个痛快。
他不敢。不敢。于是只能懦弱地看着那个人扭曲而又痛苦地死去。
站在人堆成的废墟里,他崩溃痛哭。
他被保护得太好。
他那么幸运。
然而不那么幸运人到处是。
齐瑜告诉他,“我的孩子。会带来和平。”
一个诞生在战争里,混合着仇恨的结晶,它会带着爱出生,消弭一切。
格勒懂她的意思。
他也是个聪明的人,只是哥哥不允许他去到官场。他说那个地方和战场一样,都在彼此残杀,只不过一个是肉眼可见的血肉横飞,一个是于沉默无声中绞杀殆尽。
一个带着两国血脉的孩子,会是一个纽带吗?格勒思索。
和平。
但他还是没那么坚定。他不愿意背叛自己的哥哥,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皇上。
即使他对皇上没什么别样的感情。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效忠于他。
但是他为什么会放齐瑜走呢?
人往往会一时冲动。
齐瑜跪在他面前,她大着肚子,像羌族画上的女神妊母,一遍一遍地抹着眼泪。
五个月的朝夕相处。
格勒被自己的母辈们带大,他接受了她们本性中的善良,也避无可避地继承了善良下的心软。
然而他到底还是后悔了。
在阿兰图来质问自己的时候。
他那时甚至恶毒地希望齐瑜大着肚子死在路上,这样他所做的蠢事就能被轻轻揭过。
这的确是一个蠢事,十成十的蠢事。
阿兰图怒不可遏,拔出剑要杀他。格勒站着,在慌忙中撒了谎,“我不是故意的。”
阿兰图放下剑,知道如今杀他也是无用,问他,怒声:“往哪里跑了?”
格勒闭了闭眼,冷汗滑落,“东边。”
阿兰图就是来解决掉这个女人和孩子的。
戈朗的到来,带来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让乌海日清醒了不少,他与薛城湘虽算不上是同仇敌忾,面上却已经一致向外了。
乌海日犹豫,但到底还是妥协了一半,“把人带来,让皇后亲自看着。”
薛城湘下定决心,这个诡计多端的公主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绝不能活。他面上不显,选了阿兰图去。阿兰图会知道怎么办。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颠簸中死在路上,一尸两命也不奇怪。
但人跑了。阿兰图始料未及。一个大着肚子,娇生惯养的女人,在雨夜奔逃了。
他不知,这个女人为此准备了四个月。
齐瑜透过薄薄的纸看遍了沧阳,她知道哪条路隐蔽,什么地方马匹不好走。
阿兰图抹了抹落到斗笠上又溅在眼周的雨水,他用剑指着一个马夫,“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往哪去了?”
马夫瑟瑟发抖,伸出颤抖的手指,“那边。”
齐瑜正往反方向逃。
她只能算是快走。
浑身都湿透了,她却热得要命,幸而肚中的孩子时不时地动一下,像是在锤鼓,锤的是战场的战鼓,给她助威。
她知道,孩子也知道,被抓到,必死无疑。
孩子也想活着。
她从来不敢期待皇帝的情爱,她在自己的皇帝父亲身上已经栽了。她的昨天皇帝父亲可以宠爱她,让她成为城中女子人人艳羡的对象,第二天就可以抛弃她,将她送到这样不见天日的险地。
所以乌海日的一时心软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父亲可以不曾见过孩子,而母亲,必须在最开始就与孩子血脉相连。所以,只有她最爱自己的孩子,只有她能救自己的孩子。
她快要听不到雨声,耳边都是自己的粗重的喘气声。
混沌之中,她觉得自己腿间有什么流下,是雨水?还是其他?她顾不得,只能感受,无法思考。
渐渐的,她脑子也热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热化了,像她曾经烤过的糯花。
耳边隐隐传来搜寻她的叫喊声。
她越来越急,越来越急……
已经死了吗?要不然,眼前为什么会有齐国的旗子?
晨光微熹。
雨已经停了。
阳光犹如金色的纱幔,慢慢地爬上旗帜,也渐渐将她的希望铺展开。
她伸出手。而后无力地瘫倒。
狂喜之后是铺天盖地涌来的无力。
十万分的狼狈。
耳边是叫喊声,男人的,洪亮而有力。
而后没过多久——“是谁?”
这个声音。
她浑身一震,泪水止不住地下落,苍白又决绝地抬头,见到了那张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脸。
她父母俱亡,哥哥嫂子惨死,她只觉得自己是个远行客,人世间飘零辗转许久。怎想到在自己生命将要到头之际,竟然还能见到曾经的故人。
皇天不负。
事到如今,她无可说,也无所说。
听天由命。
但还好,天要她活着,命要她往前走。
第132章 遇故人意终难平
周庭光全然没想到会再见到齐瑜,原以为她如同从前那位齐国公主一样,回不来了,可谁知,他们竟然再度相遇了,一时间恍如隔世。
依稀辨认出相貌,他愣在原地,半晌才看到地上的血迹,他忙叫人把行军带的医师带上来,那医师也傻了,“这是要生了。”
周庭光只觉脑中一阵白光闪过,如白日大太阳下挥刀所掠起的尖光,还伴随着嗡嗡声。
层叠的衣裳下,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条生命,只是这与他无关。
年少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空置在内心深处许久,周庭光本以为都要永久封存了,就像封存已壶佳酿,可见到她的时候,这情愫竟如望梅止渴般地在内心的深处泛着酸。
他与齐瑜,从他将她送到魏国的时候,彼此内心就清楚,他们的感情连明着说出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所谓结果。
齐瑜曾和他说过一个说书的故事,很美好,也很浪漫,只是可惜,齐瑜不是只要情爱的千金小姐,而他也做不了抛下一切带着千金小姐逃婚的痴情爱人。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虽然现在也不老,但终归是时移世易,人也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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