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他早就该死了。
他其实该死在漫步于野地的那个寂寥的晚上。
但他却觉得,死在阿努尔离开的那个夜晚就好。
这却是野地那个晚上之后的事了。
薛城湘现在依旧讨厌圆月。
不曾改变。
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愤世嫉俗的青年,抱着自己的字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上的每个人他都讨厌,可为了苟活着,他却不得不一个个地问,“家中需要字画吗?”
可他真的没变吗?
早就变了。
薛城湘将快要凝滞的目光从圆月上移开,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处坡边,眼前是树枝,多而杂,高高地朝上戳着,争先恐后,刀尖一般,像是争抢着要将他杀死,而刀尖下面,是如同深渊的一片黑。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从前是苟活。
难道如今,就不是吗?
从前还有个念想,如今呢?
似乎也有。
“殿下。”
阿兰图的声音传来。
“风大了。”
薛城湘转头。
“阿兰图。”
“阿努尔走的时候,痛苦吗?”
阿兰图的脸被月光照得清白。
他还年轻着。
薛城湘的脸上已经有皱纹了。
他从前并不在乎。
如今他却越来越在乎。
他希望在一瞬间,皱纹就如疯长的野草一般爬满他的脸庞,而后长满他的全身,将他彻底埋葬。
阿兰图似乎在盯着他,很长很长的时间后,他听见他说,“痛苦。”
薛城湘的心一阵钝痛。
像是多年前下的一场雨,经年以后,在一个小匣子里又再度看见了它留下的潮湿霉斑。
他想清楚了答案。
因为他仿佛又看见了阿努尔那双大睁着的、不甘的眼睛。
久久难以阖上。
第126章 因渐起英雄迟暮
白马坡上,草木青青。
郑行川撩开帘子,踉跄几步,唐兰急忙抓住他的的胳膊,直到人站稳了,她方才松开手。
郑行川冲她一笑,“难为你了,只有你照顾我这个病老头。”
唐兰自然知道这是郑行川的安慰之言,因此也勉强撑起一个笑,打趣道:“大将军肯信任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郑行川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临风快要来了吗?”
唐兰那时站在他后头,见他如孩子学步一般蹒跚几步,心中不免一酸,咬牙道:“快了,信都送出去六天了。”
“信上……”
郑行川已经问了不止一遍了。
唐兰道:“没写,都听您的。只说高山道一战刘政行将军战死,白马坡缺人,没提您的事。”
“这事干系甚大。快马传书,中间到底要经历一段,这消息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到…我不放心。”
不止记忆力在衰退,视力也在。
郑行川的眼睛也已看不清东西了,眼一盲,耳朵就格外灵敏,他隐约听见唐兰哽咽的声音,拍拍她的手,“生老病死,皆是寻常。我能死在白马坡,死于战事,也算是人生幸事。毕竟这世上多少人都死于无意义的倾轧。”
郑行川终于走稳了。
他继续走了几步,像他方才在兵士面前一样,大步快走,脚踏在地上,依旧有力,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横刀立马,能以一敌十的郑大将军。
只有唐兰知道,郑行川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硬撑着的姿态。
他不能暴露出自己的颓势。
他露出颓势就是白马坡露出颓势,
现如今,战争局势向好,即使是投入大兵力,望西城的围困,如今也几乎被解除。
郑行川重伤不治的消息若是被有心人得知,那些人就会像苍蝇瞧见溃烂的伤口般蜂拥而上。
到那时候,郑行川即使是死,也无法死得安稳。
郑行川摸索着坐到床上,笑道:“政行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可谁曾想到,我到底也活不成了。”
唐兰笑不出来。
她先是死了未婚夫,这两年里又辗转多个地方,见惯了生死,终于能释然,原以为在战场上,对这些都看淡了,谁料再次遇到曾朝夕相对之人濒临绝境之时,她还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人大多希望自己无情,避开这世上许多与己无关的难过,可终究人非草木。
草木对离自己很远同类的死亡无动于衷,可人不行,即使相识那人远在天边,倘若知道他过得不好,也会心如刀割。
帐中太闷,唐兰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只道:“我去看看白苍药煮好了没。”
唐兰走到帐外,天高云淡。
终于得以呼吸。
她抬头,长吐一口气,天依旧同两年前的没什么分别,疏朗,开阔,经年未改。
天还是一样的天。
江鸣玉的环玉车丁零当啷地从长街中经过。
途径忠斯路,外头的颓山掀开帘子。
霓裳羽衣的衣角衣袖将车上铺满,中间一个头上金翠环绕的美人正微微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颓山提醒道:“公主,皇上传唤您今晚进宫。”
也就只有颓山敢在她此时说话。
江鸣玉十分懒散地挪动几下,只是随口说道,“他又没钱了吗?”
颓山不语。
江鸣玉半阖着眼皮,朝他勾勾手指头,“上来。”
车子很识趣地停下。
颓山顺从地爬上车。
外头很快就围聚了一些路人。
他们习惯了江鸣玉如此荒淫无道的做派,却依旧不免面上惊讶,而这讶然的神色似乎只有绕着这辆丁零当啷、价值不菲车说点什么才能消退。
“坐下。”
颓山很顺从地坐下。
江鸣玉把脑袋枕在他的腿上,“我不愿去。”
颓山半分也不敢动,“公主…”
江鸣玉已经闭上眼,重复道:“我不愿去。”
“可是皇上已经着人请了三回了。”
金钊响,玉环鸣,一场雨的抖落一般,满车旖旎的气氛顿时消失殆尽,金钗划过颓山的脸庞,留下一道血痕,他如一座山般,岿然不动。
“那就让他继续请吧!”
她坐起,看到颓山脸上的伤,刚才还明显愠怒的脸色骤变,满是怜惜地摸着刚才划出的伤口,“疼吗?”
颓山摇摇头。
江鸣玉抱住他,脑袋搭在他的肩上,车壁上绘得一幅男女不明的春宫图,她望着那赤身裸体,交缠在一起的两人,目光呆滞,突然道:“你说,江南竹此时,是不是还也如此抱着他的男人呢?”
颓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自从江南竹来邶业借兵后,江鸣玉越来越疯魔了,她从前就够恣意妄为,如今更是无所顾忌,像一颗落下的雨滴,要把自己狠狠摔在地上,整颗地碎掉。
“为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凭什么就能逃离苦海呢?颓山,我做错了吗?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借兵给他?”
颓山垂眼看着她,“公主,不是您借兵给他的,是丞相的大人,他来找您,不过是拖延时间。”
江鸣玉露出狠戾的神情,美目圆瞪,煞是骇人,“那我当时就该杀了他!”
素手纤纤,轻轻环住一个小小的蒜头瓶,江鸣玉捏起那瓶子,放在眼前晃了晃,十分笃定道:“他骗我,背叛我。”
江鸣玉脑袋依旧搭在颓山的肩上,饮下一口酒,“我还记得,当年所有人都拿我当弃妇,看不起我,将我弃之敝履。只有他来找我,说要来感谢我,我当年给过他一瓶金疮药,救了他的一条腿。我当时就觉得,他一定是可怜我,觉得我像他,同样的不受待见。多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可我错了。他心机深沉。他早就知道皇上想拿我做什么了,因此才故意来讨好我。但我不在乎,我当时就想,所有人都不记得我当年的模样了,只有他,只有他记得我从前的样子了,我一定要将这个男孩留在身边。”
江鸣玉起身,赤着脚踏在车上铺的红色狐皮上,“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被我收至麾下,我是黑的,可他却是这么清清白白一个人,他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太像薛城湘了!薛城湘也是个贱人!他总是那么清高,我有时去讨好那个男人,他总是漠然注视着我,他越是不屑,我就越是难以自容,他的眼神,把我的骨头踩在烂泥里。那个眼神,我看着真是扎眼!我真想杀了他,可我不能!南竹是我的弟弟,是唯一记得我的人,我只是为了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所以他不能白,我一定要把他染黑才行,否则他怎么永远留在我身边呢?”
颓山看着她摇摇晃晃地在车上走着,随时等待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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