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她随口说着,开始数铜板,串串子。
陶传义看着女人忙碌,眼珠一转,嘴里默念着她刚刚那句话。
“是有点好处。”
不见他哥都夸他,村里人都换了脸色。更莫说今日这生意如此好……
陶传义抖着腿又笑,瘦长的脸上嘴咧得大极了。
*
冯家坪村。
杏叶哭了一场,哭累了,被程仲扶着坐在了床上。
杏叶看他胸口上的布料洇湿成深色,默默拉着被子,将整个头蒙住。
程仲笑了下,将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哥儿半张脸。
“先躺会儿,我去做午饭。”
“我……”
杏叶一个鲤鱼打挺,没起得来,被程仲按着肩膀又躺了下去。
“你腿没好,今天又走了那么久,躺着养养。”
程仲关了门出去,杏叶把自己捂了一会儿,呼吸不过来才掀开被子。
“呜——”床边传来虎头的声音。
杏叶侧头,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蹲在床边,嘴里叼着根红薯。
见杏叶看去,虎头将红薯放下,爪子按在这上面,对杏叶示意。
杏叶小声问:“给我吃?”
虎头尾巴摇得更欢。
杏叶看着红薯上两个牙印,有些犹豫。看虎头又将红薯往他这边推,棕黄的眼睛甚至能看出关心来。
杏叶:“你吃。”
“汪呜!”
“谢谢,我真的不饿。”
“呜!”
“好吃,你多吃。”
杏叶跟虎头一问一答,说着说着心中缓缓平静下来,他翻身趴在床边,出神地看着虎头。
程仲对他好。
虎头也对他好。
程家才是他的家。
杏叶精神气儿顿时回来了,他干脆起身,轻轻拍了下虎头的脑袋,捡起地上的红薯出去。
虎头摇尾巴,稳重地跟在他身侧。
到了灶房,杏叶将红薯放它碗里,捏了下软弹的狗耳朵道:“你吃。”
程仲看他精神头好了些,也没说什么。
年初一,除了上午的小插曲,下午杏叶在程家过得倒是舒心。
入了夜,晚间吃的是年夜饭的剩菜。
程仲胃口大,杏叶吃完,剩下的菜他全给搜罗完了。
饭后消消食,便早早歇下了。
*
年初二,外嫁女回娘家。
程仲原本该跟着程金容一家去外祖家看看,但两边关系不好,已经多年没有往来。
这厢程金容带着相公跟小儿子,过去拜年。家门锁上,走时还到程家门前来问。
“老二,去不去?”
程仲站在门口,冲着牛车上的姨父摇头。
程金容催促洪桐走,边道:“去干什么,看他们眼色?!”
杏叶听到牛车声走远,从屋里出来。他走到程仲身边,随他看着路口,又疑惑地回头看着程仲。
为什么程仲就一个人?
“杏叶。”
“嗯?”杏叶愣愣仰头。
程仲摸了下他毛绒绒的头发,还是粗糙,“想知道什么就开口问。”
杏叶:“你、你不去吗?”
程仲:“不去。”
杏叶等了等,抬头看他。
没了吗?
程仲眼里带着逗弄的笑,反正就是不开口,等着杏叶再问。
杏叶别开眼,默默走开。
程仲忙将他拉回来,“气性还挺大,想听你多说说话都不成?”
今儿个闲,不用走亲戚,也没活儿干。
正好有太阳,程仲把小方桌端了出来,再加上两根凳子,一壶茶、一叠瓜子、一叠点心,那炉子上再烤上几根红薯。
杏叶在桌旁坐下。
程仲给杏叶倒了一杯茶,跟他说着闲话。
“外祖一家住在苦杏村,那边的人都是逃难来的,没什么家资。地也不好,半山上都是乱石头,种不出多少粮食。”
村里人为了生存,便找出了一条来钱之道——
靠着嫁哥儿姑娘要彩礼来过日子。
村中人往往生好几个的孩子,哥儿、姑娘外嫁,汉子则专门找那看着能拿出高额嫁妆的姑娘。
最凶的时候,苦杏村的汉子还哄骗人家姑娘,到手之后,不给多的嫁妆就不娶,对方人家也只能吃了闷亏。但这样一来,名声渐渐臭了,苦杏村也依旧苦。
他娘那会儿是村里模样出挑的姑娘,胆子大,性子野,就向往着去外头谋生计。
他外祖管不住她,听了他娘的要出村的想法后,立马给她定上了外村的大户。
能给出二十两银子,但人都四五十岁了。
杏叶听到这儿,眼睛瞪圆了。
“这、不行!”
程仲:“当然不行。所以我娘就反抗了。”
可她无论怎么拒绝他外祖,甚至以死相逼,外祖都不退婚,还把她绑了起来。
后来,这聘礼都到手了。
但他娘在姨母的帮助下跑了,半年都不见人。
再回来便梳着妇人的发髻,面容哀戚,肚子里却有了他。
*
苦杏村。
程金容带着自家人到了婆家,刚一下牛车,院门就开了。
出来个用青布包着头发的老妇人,身形佝偻,又矮又瘦。
“娘。”程金容将老人扶着。
周氏笑呵呵地抓着自家大闺女的手,道:“就等着你们了,你爹鸡都杀好了。”
程金容道:“爹今年怎么舍得杀鸡了?”
“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灶房里,老头儿声音传出来,压着怒气。
程金容现在又不怕他,示意洪桐将礼带进来,放在他娘屋里去。
老家伙这会儿走出来的,身形干瘦,晒得黢黑。额头上的皱纹比干裂的土地还深。他目光掠过大闺女一家,然后在门口左看右看。
“那小子没来?”他有些拉不下面子,别扭道。
程金容:“往年不也没来。”
老头子气得胡子直颤,“果然跟他娘老子一样,没点礼数!”
程金容不想理他爹。
从前孩子还小的时候,程金容将程仲带回来过,但老头子当场发飙,让她带走。
那次不欢而散后,程仲再没有来过。
现在知道盼了,那以前嫌弃个什么?
*
冯家坪村。
杏叶晒了会儿太阳,身上暖呼呼的,趴在桌上有些犯困。
程仲跟他闲聊了一会儿,回屋里开始准备午饭。
杏叶趴着趴着,闭上眼睛,浑身防备卸下来,半梦半醒间,忽然腿上一重。
他还以为是虎头的脑袋,惊醒中,顺手摸了摸。
触感不对,毛绒绒的,但没虎头的毛那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