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天气正暖,墙角那一棵野桃花开得烂漫。粉红花蕊,花瓣妍丽。如今桃树长得人高,坐屋里看着,便是夭桃灼灼,一树冶红。
程仲扛着锄头,带着小娃娃出去干活了。
这些年,家里跟冯小荣家汉子合作卖李子,年年有还算稳定的收成,攒下不少银子又买了些地跟山头。
不过他家男人再厉害,几十亩地也种不完。便租了些出去,好收些租金。
山头倒重新种了些果树,像枇杷、柑橘、桃子都有,种得零零散散,不图挣多少钱,全是他男人惯得程猫儿这小不点贪嘴,能搜罗来的果树都给他种了些。
外面晒,杏叶不打算跟他父子两个出去刨地。
他把家里昨儿个洗澡换下来的衣裳收做一堆,汉子的衣料都是耐脏的颜色,好洗。自家程猫儿的却难。
瞧那好好一身漂亮衣裳,袖口、前襟、膝盖……就没一处干净的。更甚至,衣裳都给他穿得破了口。
这哪里是什么小哥儿,分明比个小汉子都皮。
杏叶微恼,将他衣裳单独用皂粉泡着。又将余下的放盆里,端着往河边去。
“杏叶。”
方把衣裳打湿,有人软糯糯唤他。杏叶皱着眉头回身,扬了扬捣衣杵,“程愉,唤谁呢?”
岸边小哥儿胳膊腿儿结实,不及他爹大腿高。小脸像蒸笼里刚出炉的包子鼓起,偏也生得白,外面跑动一阵白里透红。仿佛轻轻咬上一口,那皮儿就破开。
程愉抓着他爹衣角笑嘻嘻的,那今早换下的衣裳,出去一趟又脏兮兮的模样,叫杏叶窝火。
“程仲!你瞧瞧他!”
程仲一听杏叶唤他名字,就知他真生气了。
当务之急,先哄夫郎。
程仲将锄头放下,带着自家崽走到河边,拎着程愉往菜地里一放,叫他去白菜上抓大青虫去。
他接了杏叶手中的衣裳,趁着小娃娃不注意,一下亲在杏叶脸上。
亲就亲了,还嗦了嗦,叫杏叶一巴掌拍在他胸口,眼尾都红了。
“你干什么呢!”他压低声音道。
程仲瞥了眼小娃娃,程愉正撅着屁股,翻着菜叶找虫子。他又用鼻尖贴了贴哥儿脸,道:“歇会儿,我洗。”
“哼。”杏叶手推开他脸去。
汉子劲儿大,浸了水的衣裳他轻松就能拎起来。
杏叶瞧着他捶打着,又看小娃娃抓虫抓得认真,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水中的石板上。
他抓过一件衣裳,道:“家里还有一盆呢,你家小兔崽子的。”
程仲轻笑,手臂擦过哥儿手,环着他腰将人一提,放旁边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坐着。
他摸了摸哥儿脚,杏叶蜷着脚趾,轻轻踹他。
程仲握住哥儿脚踝,忍不住摩挲了下。见杏叶挣动,忙用衣角给杏叶擦干水,又穿好鞋,“水里凉。”
杏叶一下收回腿,哼了声,手捂着叫他握得有些发红的脚踝。
洗就洗吧,他才不跟他抢呢。
石块儿大,能坐上两个杏叶。他面对菜地,手托着脸,闲闲地看着地里翻找的小娃娃。
白云悠悠,像吹上天的团团白棉花。
春风带着香花嫩芽的味道,叫人忍不住也心中怡然,晃起脚丫。
杏叶:“可找仔细点儿。”
小娃娃是个专注性子,这点倒叫杏叶喜欢。
他一出声,程愉嘿咻喊着,撑着膝盖回头看着他小爹爹。见他坐在大石头上玩儿,圆溜溜的眼睛顿时放光。
杏叶在他跑过来前,施施然道:“家里能不能吃上菜,鸡鸭能不能生蛋全靠咱小猫儿了。”
程愉止步,看了一眼被大青虫啃坏了的菜叶,又想到那香喷喷的鸡蛋,胖胖的小脸蛋动了动,嘴巴一噘一噘的。
瞧着是吸溜口水,馋的。
杏叶手撑着脸,见他那的小模样,噗嗤一笑。
“快些,你爹洗完衣裳咱就得回了。”
程愉忍住想玩儿的冲动,叫了声“生蛋蛋”,然后一头又扎进了青菜中。
杏叶笑得肩膀发颤,那双眸子清润,泛着柔光。
程仲瞧着,大脚踩着水往哥儿身边靠了靠。
杏叶垂眸就见汉子过来,他手抵着程仲下巴。他刚刚沾了水,还有些凉。
“快洗。”
“你不能还比不过我家小猫儿吧。”杏叶故意扬起声道。
那边菜地里的小娃娃一听,稀里哗啦翻找菜叶,跟他爹比较似的,铆足了劲儿。
那小腿半蹲,白白嫩嫩的,像扎在地里的胖蘑菇。
程仲失笑,抓了哥儿手,克制地在他指节上亲了下。
“就你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说到这儿,杏叶就忍不住愁,“分明小时候那般软,叫你养出个顽皮性子。前头跟柳凌娘跟晓柳家的一块儿玩儿,两个小娃娃都给他欺负哭了。你说说,以后谁要?”
程仲哼声,沉着嗓音道:“是看我家猫儿要谁,他要喜欢,他爹给他抢回来!”
杏叶一拍他肩膀,都想晃一晃汉子脑袋,看看他想的是什么。
“看看,都随你,什么野蛮汉子!”
程仲:“随我多好,不受欺负。他现在年岁差不多了,我打算教他习武,夫郎说怎么样?”
汉子搓着衣裳,没注意到杏叶微愣的神情,继续道:“习武要从小才好,少受罪。以后大了,不止柳凌娘家的小打不过咱家猫儿,旁的野小子也定是打不过。”
杏叶细细一想,见自家小娃娃泥地里打滚儿,精力十足。自他出生大多是自家相公看顾,少见他像晓柳家的那个一样总是生病。
“也好。”
“不过要是真找不到相公,就跟柳凌娘最后得靠骗……”
“不可能。”程仲道,“夫郎也不瞧瞧,咱家小猫儿长得多好。何况他老子还在呢,大不了,我给他抢一个……”
杏叶一巴掌挥在程仲肩膀,瞪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别把我家哥儿教歪了。”
菜地里冒出个小白萝卜,举着那一手的大青虫,脆生生道:“小爹爹,不歪!”
杏叶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你爹没把你教歪。”
看看这护得,他都有些吃味了。
杏叶看着他白嫩手手里肥虫子乱爬,浑身发毛地扯了下汉子衣袖,叫他去接着。
程仲:“乖猫儿先回去,虫子喂鸡,爹跟小爹爹马上回。”
程愉水汪汪的眼睛在他两个爹身上转了转,笑嘻嘻露出一口小白牙,捧着虫子跑了。
他现在五头身,那两条小短腿儿格外有劲儿,捣腾着就跑上坡,也没见摔的。
杏叶闷声笑,看得直乐。
家里有个小崽,有时候还挺好玩儿。
身子忽然腾空,低头一瞧,汉子单手将他托抱起来。杏叶勾着他肩膀,慌忙道:“放我下来。”
程仲另一只手端了盆,踩着水上了岸,才依依不舍地将人放下。
瞧着哥儿腰间的衣裳给他抱得皱了,顺手捋了下,杏叶怕痒,笑得直躲开,往坡上追了自家小娃娃去。
程仲端着盆慢悠悠跟上。
进了自家院儿里,看着杏叶抓着程猫儿洗手。
程仲将木盆放下,正要晾衣,叫杏叶给接了过去。
程仲笑着:“多谢夫郎。”
杏叶下巴一抬,示意院子里另外那盆泡着的衣裳。
程愉拽着他小爹爹衣角,也学着抬起肉嘟嘟的小脸,父子两个简直一模一样。
程仲失笑,“下午洗成吗?才泡一会儿不成。”
杏叶弹了下挨在腿边的程猫儿,“瞧瞧,你爹都嫌弃。”
小娃娃抱住杏叶腿,两个小腿儿往他腿上一缠,像个秤砣一样挂他身上。
杏叶挪不动步,动了动脚,挨着小崽子的屁屁道:“小爹爹没力气,折腾你爹去。”
“才不要,爹臭臭。”程愉抱着杏叶的腿猛吸一大口。
“小爹爹香香!”
杏叶眼睛一弯,被哄好了。抱着就抱着吧,“相公,你来。”
程仲便只好又接过那晾衣的活儿,满眼的笑。
晾衣绳上衣裳飘飘,阳光移到头顶,杏叶听得还坐在脚上的小娃娃肚子打鼓。
杏叶动了动,“该松开了,小爹爹做饭。”
程愉按着杏叶坐凳子上,自个儿爬上去抱着杏叶脖子,坐在他腿上道:“大爹做!”
杏叶笑着捏捏他脸,“真是你爹的好哥儿。”
程仲弯腰,连大带小一起抱起来,边走边道:“屋里来,外面晒。”
程愉睁大了眼,欢腾得脚丫子直蹬。
他最喜欢这样抱。
小爹爹怀里香香软软的,爹胳膊硬邦邦,但很稳当。
杏叶垂眸,看着怀着程愉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手轻轻摸了摸,眉眼温柔。
像猫儿,也像小狗儿,一天到晚可有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