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早晚都有。
他沉默着,将妹妹哄了出去。让他再躺一躺吧,以后就没机会了。
三日后,陶春草领着陶昌,一大一小学着生火做饭。
家里米粮只剩下一点,陶春草饿得狠了,带着陶昌去找了些野菜回来。
可她不会生火,也不怎么会做饭。连带着几顿不是夹生的米就是煮糊的粥,娘现在脾气不好,每次吃着都拧她的胳膊骂她没用。
她回屋里看过,都青紫了。
再次煮好饭菜送到爹娘屋里,又遭了一顿骂。碗筷还摔了,滚烫的野菜粥落在自个儿身上,叫陶春草疼得再也受不了。
她哭着去找赵春雨,到门口,却发现人已经穿得整整齐齐。
她仰着头瞧着。
大哥还是那沉闷的模样,但又好似哪里不一样了。
她心中慌张,下意识抓住赵春雨的手。
赵春雨依旧如老牛般沉默着,带着她去灶房,帮她的手冲凉水。然后擦干她眼泪,那双总木讷的脸上带了笑。
“以后,要学会靠自个儿。”
陶春草不懂,但看着比爹还高大的大哥,心里是这几天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她忍不住红着眼睛喊:“大哥……”
赵春雨拍了拍他脑袋,说:“我去找他们说说话。”
陶春草看着他离去,不知说了什么,许久,他出来了。
他像从前一样,又牵着那头牛出去,夜幕降临时,却一个人回来。
牛不见了。
陶春草起先以为牛被他送去别家,怕又被卖了。可后头几天,赵春雨依旧出入家门,牛依旧没带回来。
家里慢慢被他收拾出来,他也似乎大好了。
正当陶春草觉得,日子再差差不到哪里去,可几天后的早晨,他看着大哥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衣裳……那还是很久以前娘给他做的。
他如同以往那样又出了家门。
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陶春草后知后觉,家真的散了。
娘知晓大哥离开后,像又恢复了力气的大公鸡,整日整夜地咒骂。爹也慢慢下得来床,因为外面讨债的人好像少了些。
后来她才在娘的骂声中明白,大哥自己把牛卖了,钱交给爹还账。
家里人不知他去了哪里,他谁都没说。
她也不知晓。
恍恍惚惚间,陶春草想到如今大哥是家中唯一对他好的,她会摸她的头,会给她烫伤的手冲凉水,会安慰她,会叫她以后要靠自己……
陶春草瞬间意识到他为什么说那句话。
她如遭雷击,耳鸣阵阵。
不行!不准走!她要去找他。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到了上头的冯家坪村,走到了程家的家门口。
才下过雨,她一眼就注意到了程家院墙外的大脚印。
很深。
那一定是大哥的,一定是!
陶春草像一下恢复了精气神,程家门口半掩着,她忽的推开了大门。屋里的狗冲出来,她怕,但她想找她大哥。
一双眼迫切地四处搜寻,可是没有,没有!
只有杏叶呵斥住了大狗。
陶春草急匆匆地钻进他家屋子,没有,哪一间都没有!
她急得哭了出来,抓住了杏叶袖子,急切问:“我大哥呢,我大哥是不是来过?”
杏叶蹙眉,轻轻拨开她的手。
“我没见过,你大哥怎么了?”
“我大哥……走了。”陶春草想到了家里娘的唾骂,想到了杏叶克亲,她六神无主,忽的仇恨对杏叶哭道:“都怪你!我大哥走了,家里穷了,你满意了吧!”
杏叶后腰挨着墙面,他相公去洪家拿鱼,这会儿不在。眼前的小姑娘歇斯底里,杏叶却一脸迷茫。
“你说什么?”
陶春草一愣,随即变得更为歇斯底里,深深怨愤道:“你笑话我!肯定是你告密,要不是你,爹做的事情会让人知道,家里会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他们都说你家传出了消息,都怪你!你分明是故意的!”
杏叶眼神微冷,倒是听明白了。
原来陶传义的事情还是暴露了。
杏叶扫了眼后头小姑娘后头虎视眈眈的三条狗,抬眸,“你陶家的事情,关我什么事。”
“我这里没你找的人,赶紧离开。”
陶春草已经快崩溃了,她听不见杏叶的话。
只听他说话中陌生的冷调,这会儿隔着眼泪真真切切看着人,才发现这已经不是他认识的杏叶。
他过得应该很好,头发光泽,身上衣裳款式是县里最新的,也是她以前穿着的细棉布。
他的发带是绣着暗纹,是县里最好看的样式。手上的镯子,是银子打的。
陶春草恍恍惚惚看着哥儿防备的眼神。
杏叶正当他冷静下来,陶春草忽然道:
“你不是杏叶!”
“杏叶的日子不该过这么好的。丧门星,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目光倏地落在杏叶肚子上,鬼使神差的,耳旁听着杏叶叫几条狗送客,她伸手一推。
她听见了杏叶的惊呼,与他曾今挨打的时候那么像!
多痛快的声音,多好听!
可她看见杏叶衣角湿了,哥儿捂着肚子疼得好看的脸也扭曲了。陶春草腿上一疼,她恍惚看着咬住她的狗,腿上肉块撕裂,剧烈的疼痛如当头一棒,脑中瞬间清明。
“啊!!!”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快往外跑。
耳畔是凌乱又沉重的呼吸声,远远的,他听到了程家隔壁的院子里在喊人。
狗叫声此起彼伏。
“不、不是我。”
“不是我做的……”
陶春草一口气跑回了家里,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猛地关了门。
陶昌玩儿着赵春雨做的木头牛,抬头看来,陶春草整个裤腿上都是血。他惊嚎道:“阿姐,你的腿,血……”
“娘!血!”
*
万芳娘听到狗叫跑出来,眼睁睁看着杏叶被陶春草推了一下。
好在哥儿靠着墙面,稳了一下,不过孩子却被惊得要出来。
虎头凶蛮叫着,杏叶撑着身子,叫它去叫程仲。另外两条狗紧紧守在杏叶身边,虎视眈眈,万芳娘看着都有些害怕。
好在程仲早早安排着,洪家人紧跟着来,把杏叶送进了屋中。
不多时,接生的夫郎来了。
堂屋。
程仲紧咬牙关,脸色铁青。万芳娘在听着哥儿的痛呼声,语无伦次的将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通。
程仲眼眶血红,几乎按耐不住杀人的怒气,听到哥儿的声音,又吓得回到卧房门口杵着。
他几次想进去,叫程金容给抓住。
“你冷静点!接生夫郎都说了,正是产期这几日,杏叶养得好,孩子好生。”
一门之隔。
杏叶抓着枕头,目光清凌凌的盯着接生夫郎。
叫接生夫郎一看,悬着的心稍稍稳下,“好,这般好,不能乱。”
杏叶疼,疼得汗珠如豆,大颗大颗从额头滑落到脖颈。但他脑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知道好歹,陶春草那一手叫他防备着,只跌了下叫孩子正好出来。
他相公在外头焦急等着,他听得到姨母的话。
杏叶闭了闭眼,跟着接生夫郎的指挥调整呼吸。
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有了相公,有了姨母一家,现在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
陶春草这事儿,等他之后再算。
杏叶不断的用力,脑子昏昏然……疼得快要晕过去时,忽然听见一声嘹亮的啼哭。
杏叶面色苍白,想笑一笑,连扬起嘴角的力气似乎都没了。他模模糊糊看了一眼丑兮兮的小猴子,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恍惚间,他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好似看到了他娘,娘笑着,叫他快快醒来,说他家相公急得不成样子了。
可杏叶下意识跟着娘走,像小时候一样冲着他娘伸开双臂,“娘,你是不是怨我,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噗嗤——”妇人笑着停下来,将杏叶抱在怀里。
“娘怎么会怨杏叶呢,娘宝贝都来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