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你弟弟妹妹太瘦了,这鸡你拿回去炖了汤给他们补一补。”
栗哥儿眼中闪过流光,漂亮的睫如水墨绘作,浓黑而纤长。他静静瞧着洪桐的脸,“我不能要。”
“当是乡邻送的,我还送了我隔壁婶子好多鱼呢,以后也给你送来。你也瘦,多补一补。”
洪桐不容哥儿拒绝,将绑得结结实实的野鸡放他背篓里,然后后退一步,望天望地,不敢看哥儿。他道:“你赶紧回吧,我等会儿绕到我家后头走。”
栗哥儿长睫在眼下落下一道阴影,“好,以后我还给洪家哥哥。”
“不、不用你还。你快点回,天黑了。”洪桐面对着哥儿手脚不知何处放,但心里却欢喜。
栗哥儿道了谢,转身离去。
洪桐眼巴巴瞧着,看了一会儿,才继续沿着后山走,到了自家那边才出了林子。
一进屋,他直奔有声响的灶房。
“娘啊!”
程金容被他忽然的吼声吓得差点切到手,抓起手里的菜梆子就往他身上扔,“小兔崽子,没看见老娘在切菜!”
洪桐不躲,顺手接住,笑嘻嘻的又跑了出去。
程金容看那走两步蹦跶一下的人,纳闷嘀咕:“怕不是山上捡到了金子,这么高兴。”
洪桐跑出门,见大黄迎来,抓了他两条狗腿抱起来转个圈,嘴上“呜呼”怪叫着。
程金容一叉腰,骂道:“小兔崽子,有空就进来给老娘烧火!你多大了还玩儿狗!”
“嘿嘿!”洪桐又跑进灶房。
程金容没好气道:“嘿嘿个屁!老娘还愁你媳妇儿没影儿呢,你还笑得出来。我看干脆啊,你跟狗过一辈子去。”
洪桐依旧坐在灶前傻笑,程金容一看,奇了。
“真捡了什么宝贝?”
洪桐看着他娘,咧嘴,重重点头。“嘿嘿……”
程金容见了忍不住笑,“小蠢货,跟娘说说,什么宝贝?娘保准不要你的。”
洪桐:“娘……”
程金容看他磨磨唧唧心里着急,又怕这小子不说,耐着性子应他。
“娘,您有儿媳妇……不对,是儿夫郎了。”
程金容笑容僵在脸上,不着痕迹地观察一番,见洪桐还傻兮兮做着美梦,试探问:“哪家的?”
“周家。”
周家?哪个周家?
再想问,就看洪桐顿时猫着身子蹲下去,看也不看她。程金容将附近姓周的人家都过了一遍,有哥儿的……也没哪家。
“你小子上山怕不是被狐狸精蒙了眼,咱这边哪里有姓周的哥儿。”
还想激他再说些,可这傻小子不吭声了。
傻,但也不那么傻。
还瞒着她,看来那家人的条件自己不一定看得上。她心里又把附近村子姓周的人家过了一遍,还是没想出来。
不过她知道小儿子性子,有什么事儿根本憋不住。
果不其然,吃饭的时候程金容就看人扭扭捏捏,吃一口饭得看她好几眼。
洪大山奇怪,夹着菜尝了尝。
“也不咸?”
程金容白眼一翻,嫌弃道:“哪里是菜咸,分明是人家心里有事儿。”
“说说吧,那周家哥儿姓甚名谁?怎么着你就认定人家是你夫郎了?”亏得是在家里说的这话,在外头说程金容准要收拾他。
村里人不讲究三媒六聘,但该有的规矩也必须有。私相授受,对谁都不好。
她要教出来的小儿子也在外头蒙骗了人家哥儿,她非得叫他脱一层皮。
好在,是他家傻小子一厢情愿。
洪桐将今日山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然后筷子一放,扑通跪在程金容跟前。
这一下好大个礼,叫洪大山都抖了下腿,瞧着自个儿媳妇。
程金容冷笑:“你是说,你今天在山上就见了人家哥儿一面,然后就下定决心要娶人家了?”
嗯嗯!
洪桐重重点头,目光分外虔诚。
程金容意识到这傻小子不是玩笑,心里慌了下。她脸上没了表情,只道:“起来。”
“娘,我真的喜欢他,我一看见他话都不知道……”
“我叫你起来。”
洪桐瘪嘴,手紧贴着裤子,规规矩矩站起来。
洪大山:“媳妇……”
程金容瞥了眼洪大山,汉子闭上嘴,看着比小子还听话。
程金容道:“那哥儿相貌好,你见色起意也情有可原。”
“我没……”
程金容一个眼神,洪桐不敢再开口。
“娘不在乎门第,咱家也攀不上什么门第。若你一眼就确定要哥儿当夫郎,那是对你自个儿不负责,也是对哥儿不负责。他才来村子里多久,人品性子咱们又了解几分,只看相貌的婚事哪能长久。”
“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看上哥儿样貌了,还是……”程金容心底一叹,还是什么还是,分明就是看上人家样貌。
“别的不多说,吃饭。”
洪桐蔫头耷脑,没了兴奋,他就知道,他娘不乐意。
但他偏认定了,他是有、有那么一点见色起意,但跟人家相看不也是一眼就定下来,反正他心里觉得就是栗哥儿了。
他会证明给他娘看。
程金容看这小子的表情,哪里不知道他想什么。
周家那哥儿……若单是个哥儿还好,可底下又带着一双弟妹。上头无长辈,程金容是挺可怜那哥儿。可真要结亲,有那两个孩子终归难。
这傻小子不像老二,老二跟杏叶两个都是孤零零的,但他自个儿立得起来,还能给杏叶一个好日子。
洪桐撑不撑得起一个家来,还说不准。日子穷了,以后混在柴米油盐里,难保不生怨气。
他还年轻,自己这个做娘的得帮他往远了想。她不强制改变儿女的意愿,但该做的,该提醒的,她不会落下。
*
另一边,杏叶叫冯小荣回去。他心里装着事儿,剁草的时候差点砍到手。
杏叶捏着削下一点的指甲,将剩下的扯下来。
程仲回来,就看哥儿坐在灶房里出神。
他往哥儿跟前一蹲,杏叶眨下眼,眼中映出他的身影,唇角一翘,冲着他扬起笑来。
脸颊不及他巴掌大,白白嫩嫩,像小甜糕似的,叫程仲想到那咬起来的感觉牙根儿里痒痒。
他抓了杏叶手,瞧着他食指指甲,“差一点点砍到手,想什么呢?”
杏叶正要跟他说,话没出口,想到冯小荣不想叫更多的人知道又马上止住。
程仲:“不说就不说。”他拉起哥儿,剩下的他来砍。
油灯摇晃,灶房的门啪的一声被风吹得关上。
杏叶惊得身子绷直,程仲笑着,往哥儿后背上拍了两下道:“晚上起风了,怕是有雨。”
杏叶肩膀放松下来,趴在汉子怀里,毫无预兆的张嘴咬了下他颈侧,随后跑开道:“我去做饭。”
程仲捂住脖子,指腹擦过那豆粒般的牙印笑了。
“偏不学好,学我咬人作什么?”
杏叶:“哼。”
反正就是想咬一口,咬了就咬了。
天黑透,油灯有些暗。杏叶不想麻烦,抓了两把青菜直接下了一锅面。
简简单单的清水面,垫了垫肚子就成。
饭后,锅里用来煮猪食。小猪不能像大猪那样喂养得随意,得把猪草加水煮熟,搅和了玉米面喂。但玉米价也不便宜,再混着些米糠,节省点银钱。
今晚虎头几个狗没喂,程仲一回来就跑山上去了,多半半夜才回来。
程仲看着哥儿坐在灶前打呵欠,眼里蓄着水光。程仲把猪食搅拌好,用木桶盛出来凉着,洗锅烧水。
“要不要洗澡?”
杏叶摇头,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程仲倒上半锅水,待水温热,叫哥儿洗脸刷牙。杏叶困得迷糊,说什么都照做,待往床上一滚,片刻就枕着睡熟了。
程仲熄了油灯,望着黑漆漆的山林。
什么时候在墙角开个狗洞,免得虎头几个跑出去进不来。今晚他是不打算给狗开门了,自个儿在外面睡去。
进了屋,油灯灭了。
程仲摸着黑走到床前,哥儿睡得打小呼,脑袋埋在他枕上,四仰八叉的一个人占了一张床。
这睡姿是愈发豪迈。
谁能想,当初只敢一个人蜷缩在墙角。
程仲脱了衣裳,抱起哥儿往里挪了挪。正要松手,杏叶扒着他肩膀往他颈窝钻,程仲笑了声,干脆就这么搂着躺下。
等天热乎了,他夫郎就要嫌弃他了。
*
心里惦记着事儿,第二天一早杏叶稍稍动一下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