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杏叶看向一身苦闷的人问:“他家没给你工钱?”
冯汤头顿时一僵,想起这一茬,借着酒劲儿嗷嗷哭。
但凡他有点工钱,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杏叶尴尬地看一眼瞥来的老板,脚趾抠了抠鞋底。
怪不得相公要走呢。
程仲又踢他一脚,道:“行了,你叫我来就是想说这些?”
冯汤头顶着面上两团酡红,支支吾吾,在程仲快要不耐烦的眼神下才道:“哥,你说我还该不该跟着我干爹干?”
程仲:“废话。”
“可……可我该怎么说啊。”冯汤头捂着脑袋,往桌面上撞了两下,“当初是我主动说给他帮忙的,现在开口说不干了,岂不是……岂不是出不讲信用。”
程仲:“那你继续犯蠢。”
“哥!要不你帮我!”冯汤头眼含希冀,手隔着桌子就来抓程仲衣裳,“你是他哥儿婿,你帮我说说。”
程仲嫌弃避开,看冯汤头那愚蠢的眼神,直接气笑了。
“你不知道我们家跟他关系很差?”
“差、差吗?”冯汤头抹了下脸上的泪,有些狼狈地看向杏叶,小心翼翼道,“我这不是忙,只知道干娘做的那事儿。”
“你放心,我觉得干爹还是挺好的。”
程仲:“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好的?”
冯汤头:“大家都知道啊。”说着又一顿,压低声音道,“哦,你们应该知道得不多。干爹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还是他善人的名头太好用,但他也真帮了不少人,谢礼都收了不少。”
冯汤头感慨,眼里还带着一丝崇敬道:“我就没见过这么有善心人,说是活菩萨也不为过。”
程仲冷笑。
杏叶目瞪口呆。
这怕不是干儿子,是信徒。
他爹虽然救蚂蚁,救小鸟,后头又救人……但总不至于什么事儿都让他撞上,什么都得他来救一救。
要真是这样,他以前那样的日子,他爹怎么不救呢?
杏叶使劲儿盯着冯汤头的脑子看。
程仲皱眉,伸手挡在哥儿眼前。
“怎么了?”
杏叶拉住他小拇指,侧头在他耳边道:“我觉得他好像……好像魔怔了。”
程仲:“不是魔怔,是蠢。以后少跟他往来,会传染。”
“哥,我没聋,听得见。”冯汤头声音幽怨传。
程仲:“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的事儿。”
总而言之,冯汤头现在是真的不想干了。
但救命之恩摆在这儿,他也不想伤了两家情谊,叫人觉得他是个忘恩负义的。
程仲看人纠结,一句点破。
“你在这儿想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人家可是收了你爹娘的银子。”
“多少?”杏叶补一刀。
“十两。”程仲看着冯汤头。
十两可是寻常一家子半年的收入,甚至有些一年都没个十两。
冯汤头怔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忽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杏叶一跳,换了程仲一脚。
“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能解决什么事儿。开口说一句不干了有什么难。”
“我只一句劝告,陶二个不是你想的那般和善。”
冯汤头狠狠搓了几把脸,忽的肩膀一塌,整个人像松懈下来。
程仲一句话,将他眼前的迷雾破开。
他忽然笑起来,笑着又叹,仰头往嘴里灌酒,哐当放下酒壶。
“谢了哥,我知道怎么做了。”
小时候程仲就是他们那一批孩童中的主心骨,即便程仲不在那几年,大家没再来往,但现在他在这一批汉子中依然是这么个地位。
汉子纠结,那是心中早已经有了想法。或许他只是需要人推一把,或者想找个能说话的人,发泄一下罢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妻有子,还能真能心里每个掂量。
耽搁一阵,饭也没怎么吃好。
程仲担心杏叶饿,刚想叫老板重新下一碗清淡的面,余光见食肆外头一妇人气冲冲地走来。
程仲当即回到杏叶身边,顺势推了一把冯汤头。
妇人着急,连走带跑,直奔冯汤头而来。
“汤头,你怎么在这儿!干娘可要找死了!”她急切地推着冯汤头的肩膀,“孙老板急着要货物,你快快送去,别耽搁了生意。”
人家孙老板都找上工坊了,人却在这儿喝酒。王彩兰急得想骂娘,脸色像涂了锅底灰一样黑沉。
不过等冯汤头看来,脸上已经是和蔼的笑。
“汤头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这货可耽误不得。”
“你干爹还以为你出了事,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你知道他那腿也不好走,这才让我出来找你。你赶紧送了货回去给他说说,好叫他宽心。”
杏叶站在程仲身后,藏了半身。
他相公手伸在后头攥住他的手,杏叶没怎么怕。
只看王彩兰确实着急了,都没看见他们两个大活人站在一边。
他正想说要不要悄悄走,就看冯汤头动了。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对着王彩兰作了一揖,面上惭愧道:“干娘,这货我最后给你送一次,以后我就不送了。”
王彩兰眼神骤变。
这人发什么疯!
但也真怕人撂挑子,她脸皮抽搐两下才维持脸上的笑。目光慈爱关切,仿佛村里最和善的妇人。
“汤头,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又说你了?干娘给你讨回来!”
第125章 不干了
杏叶躲在程仲身后,王彩兰一出现,他身子顿时绷紧。
程仲:“还怕?”
杏叶闷不吭声,一味拽紧了程仲的手。
程仲挠了挠哥儿掌心,眼神发沉。
“也就是个纸老虎,想想她掉河里的样子。”程仲感觉到肩后哥儿额头靠过来,“要不然我再将她扔河里一次?”
“要人命的。”杏叶小声道。
程仲:“淹不死。”
“不要,你不许做。”
“我在,不怕她。”
“嗯。”
对面王彩兰听冯汤头是不干了,苦口婆心劝解一番,可人仿佛铁了心,她是恨不能将人拴上绳子拽着他去。
可他又不是家里养的畜生,打骂了要跑得更快。
王彩兰嘴巴都说干了,愣是没让人反悔。
杏叶都站得累了,手撑着程仲掌心,悄悄跟他咬耳朵:“变脸好快啊。”
程仲垂眸,见杏叶白嫩的脸上圆润漂亮的一双眼,眼里少了些对王彩兰的畏惧,笑着侧头往杏叶脸上贴了下。
程仲将哥儿往后挪一挪,将他遮得严实。
又看问老板要的一碗面好了,他带着哥儿换一张桌子。
两人一动,王彩兰随意瞥来,那一眼如点了火药桶,怒意瞬间在心头炸开。
好啊好啊!他就说为什么冯汤头好好跟她工坊做着事儿,怎么突然就变了主意!原来是这两个不安好心的!
王彩兰张嘴就要开骂,可触及程仲那眼神心头一紧。思绪变换间,她顿时缩着脑袋,对冯汤头留下一句:“这是我做不了主,你还是找你干爹说去。”
说完,人就急匆匆出了食肆。
冯汤头见对桌程仲守着杏叶吃面,夫夫恩爱,想起自己跟自家媳妇多久没这样好好坐下来了,心中满是愧疚。
离开工坊的想法也再一次坚定。
程仲陪着杏叶吃完一碗面就走了,冯汤头也结了账,继续去送货。
程仲赶着驴儿慢悠悠地在乡道上走,杏叶吃饱,靠着他犯困。
“仲哥,你知道先前王彩兰为什么将我拉到河边去吗?她就是想让你也去她家的工坊。”他声音懒懒的,还带着一丝怒意。
程仲听得心里发软,情不自禁用鼻尖碰了下哥儿脸。
“杏叶当时就该答应。”
“怎么能答应!”杏叶一下坐直,拧眉盯着汉子。
程仲点点哥儿眉心,笑道:“只叫你假装答应。先将人稳住,之后再来找我不就不用挨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