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杏叶手心缓缓放松,脑袋与程仲相抵。
这时,人群中忽然一阵窸窣。坐在屋中的程金容往外一瞧,竟是杏叶的爹,陶传义。
程金容心中顿时起了怒意,可听到旁边老童生稳而沉的声音,悄然收敛了心中不满,依旧笑容满面地看着眼前这一对新人。
程仲显然也注意到,只一声没提,拉着杏叶,完成了最后的礼。
“礼成!入洞房!”
伴随着老童生话落,陶传义缓慢从人群中走出。
程仲挡在杏叶面前,杏叶还不知情况,待听到陶传义的声音,心里一阵绝望。
“杏叶,爹来迟了。”
人群中,冯小荣跟冯晓柳并立,两个哥儿齐齐皱眉。
“那是杏叶他爹?他来这里干什么?”
依照规矩,就算哥儿没被他们卖,从家里出嫁,这当岳父的也不能当天跟到女婿家来。
杏叶低头不语,只搅着程仲衣裳,直到被汉子手握住,才安静下来。
程仲看他一眼,眼里冷光一闪。
陶传义当着众人的面,故意端起来的笑容一僵。
程仲:“姨母,我先送杏叶回屋。”
“去吧,外头我看着。”程金容起身,几步走到陶传义跟前,“亲家公,你这是来?”
陶传义见程仲走远,里面扬起和善的笑道:“亲家母,家里忙,这不紧赶慢赶,才赶上哥儿成婚礼。”
他又一脸为难,似不好开口,半晌才道:“实在是家中那妇人……哎!不说也罢。”
程金容见众人一脸同情,笑不达眼底。
她抬手做了个请,声音却压低,暗含威胁:“今日是我外甥大喜,陶老二,我可不是什么软包子!你要做善人,旁的那么多人面前还不够你做?”
这么虚伪一个人,当她程金容眼睛瞎。
想借杏叶喜事儿博好名声,也看她答不答应!
陶传义脸色微变。
程金容冷哼,示意自个儿大儿来,面上依旧笑着道:“亲家公忙昏了头,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席再回。”
说罢,洪桐也过来。
他跟洪松一左一右看着人,就怕他乱来。
陶传义干笑两声。
自得了这善人的名声,还没有谁再给他脸色看。
这会儿各色眼光看来,他将捧着的大木盒子往桌上一放,道:“孩子与家中不亲,我也是才晓得他成亲的事就从镇上赶回来。这是他娘的嫁妆,该交给他。”
说着,掸掸衣袖起身。
“我来于理不合,哥儿也与我这个爹有误会。诸位好吃好喝,我就先走一步。”
陶传义自以为挽回了面子,放缓步子,慢慢走到屋外。当着众人面,上了马车,这才黑下脸来。
逆子!
一家子不识好歹!
程金容敛了笑,抱了那盒子,又朝着客人们道:“各位各自找地方坐,马上开席,都是一个村的,也别客气!”
说着,示意宋芙将盒子抱走。
平日不露面,杏叶大喜日子非得出来添堵。这哪里是什么善人,分明是恶心人。
“娘,这给杏叶送去吗?”
程金容一下被问住。
她犹豫了会儿,道:“交给老二,他知道该不该给。”
谁晓得那里面到底是不是杏叶娘的东西,一看陶老二那老东西就知道是个吝啬的,能拿出什么好的来。
喜宴开席,院墙外的灶上,火烧得呼呼作响。
请来的厨子抓着大勺,利落地倒油,下菜。
程家这喜宴做得好,肉菜不少。鸡鸭鱼肉都有,一桌一盆,再算上各种小菜,村里看得两眼发直。
来着了来着了,谁家办个喜宴这么舍得!
就连茂金花一大家子都混在人群中,家中只送了一把野菜干,连儿带孙,厚着脸皮占了半个桌子。
屋外食物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连村里的狗子都这桌底下蹿到那桌底下,捡骨头都吃得摇尾巴。
屋内,杏叶却坐在熟悉又陌生的床上,盖头揭开,双手被程仲拢住,红着一双眼。
第104章 成亲三
“在怕什么?”
一句话,让要掉不掉的泪顷刻落下。
杏叶朝着程仲闷头靠去,被结结实实抱住,才渐渐散了那股强烈的惶恐。
“我做了梦。”哥儿声音沙哑。
程仲看着怀中毛绒绒的脑袋,轻声问:“梦见什么?”
杏叶:“我爹跟王彩兰过来闹事,家里一团乱,大家都看笑话……”
程仲:“他们不敢,梦都是反的。”
“可我爹真的来了。”杏叶急切,抓着程仲衣裳,始终提着精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他怕到了极点,身子还微微哆嗦着。
“那又如何?”程仲松开些人,“礼已成,杏叶已经是我夫郎。”
程仲心念一动,目光落在哥儿面上,声音愈发的低:“夫郎,该唤我一声什么?”
杏叶慌乱别开脸,微红的耳垂暴露在程仲眼前。
怎、怎么又突然说到这个了?
思绪被拉偏,心跳错漏一排,慢慢急促。
程仲圈住人,高大的身子如一道高墙,庇护着受惊的哥儿。
杏叶就侧身坐着,垂下的睫毛抖个不停。他面皮儿薄,已经红透了,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戳破。
程仲偏偏不放过他,“夫郎,该唤什么?”
杏叶抓着程仲衣裳的手捏紧又松,那团衣角皱巴巴的,已经不能看。可程仲始终望着他,目光灼灼,落在脸上那处都隐隐发烫。
“夫郎?”
哥儿手一紧,程仲隐隐隔着衣裳被掐住了一点皮。
他面不改色,掌心贴着哥儿后背安抚,也不催促,眸中极其冷静。
半晌,杏叶才红着脸,视线看在桌上那对红烛处,声音轻颤着道:“相、相公。”
哆哆嗦嗦,活像被欺负似的。
程仲一顿,似寻常般应了一声,虚虚环住哥儿腰的手悄然收紧。
屋内安静许久,直到杏叶放松地倚靠在怀里,程仲才轻拍哥儿后背道:“不怕,相公护着杏叶。”
杏叶看向手里皱巴巴的一团,闷闷应了声。
他知道的,仲哥一直在护着自己。
*
程仲的洞房没人敢闹,门一关,就将外面的视线隔绝。
门响了三声。
杏叶受惊,肩膀颤了下。程仲捋顺了哥儿的发带,将他扶正,“饿了没有,我端点饭菜来?”
杏叶坐直,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脚尖微微点头。
程仲去开门,见是宋芙,叫了声“嫂子”。
宋芙示意他出来,将木盒交托到他手上,低声道:“杏叶爹拿来的,说是他娘以前的嫁妆,你瞧着要不要这会儿给杏叶。”
程仲点头,将盒子收下。
宋芙:“你去陪客,灶房里留着饭,我给杏叶送去。”
程仲:“谢谢嫂子。”
宋芙便笑:“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完就往灶房走了。
程仲先拿着盒子去了自己以前睡觉那屋。
杏叶娘的事儿是他心中的阴影,哥儿做个梦都受刺激,何况这东西。程仲想了想,还是不着急给。
今儿来的客人多,程仲带着洪松跟洪桐挨着桌子敬酒。
往常动不动就吓人的汉子这会儿极好说话,胆子大的,像冯汤头跟冯石头就拉着人喝了一杯又一杯。
即便有洪松跟洪桐帮忙挡着,程仲也被灌了不少。
另一边,宋芙端着饭菜推开新房的门。瞧着杏叶乖乖坐在床沿,红烛映着芙蓉面。
宋芙立在门口,有瞬间的恍惚。
杏叶拘谨,不好意思看着宋芙。
“阿姐。”
宋芙回神,扬起笑来。
“该是饿了,快来垫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