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3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标签: 古代架空

祁进嗅着熟悉的气味,双手不自觉勾住殷良慈的脖颈,殷良慈托着祁进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马车正向前奔驰,早春的花香乘着浪荡恣意的夜风涌入车厢,唤起了祁进的几分神志,他轻声道:“行了,容我喘口气。”

殷良慈停下动作,手仍在祁进腰间摩挲,显然不愿意放祁进下来。不仅不放,还有那么些步步紧逼的意思。祁进轻叹一声,用手安抚着殷良慈,殷良慈脖颈微仰,十分受用。

“殷良慈。”

“嗯”

“没事,我就是叫叫你。”

殷良慈垂头轻咬祁进鼻尖,他双手拢在祁进衣摆下,揉捏着祁进身上软肉,“我们银秤,可是受什么委屈了”

祁进嘶了一声,抬眼盯着殷良慈道,“你太用力了。”

“不喜欢”

殷良慈说话时,祁进一直端详着殷良慈的眉眼,不等殷良慈话音落地就倾身抱住了他。祁进双手合在殷良慈宽阔结实的后背上,将自己的脸埋进殷良慈颈侧,猫似的出声呢喃:“喜欢。”

殷良慈嗓音略哑,“喜欢哪儿”他娴熟地单手把住祁进腰侧,将祁进往上抬了半寸。

殷良慈的手有些凉,祁进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就近朝殷良慈脖颈咬了一口作为报复。

“这儿还是这儿”殷良慈直坦坦将脖颈露出更多,任祁进亲吻啃咬。

外头还有驭车的仆从,祁进听殷良慈越说越不体面,一巴掌上去捂住了殷良慈的嘴,回应他的是指腹下湿热的吻。

祁进:“别再说了。”祁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嗯——”殷良慈拖长尾音应,他眼中尽是祁进,动情地啄了啄祁进红润的唇,“亲我,银秤,随便亲哪,我好想你。”

两人声量极低,偶尔几声旖旎飘出车厢,转瞬便顺风散去,不知落到何处。

祁进面色潮红,半歪在殷良慈身上,让殷良慈帮他重新穿好衣衫。殷良慈磨磨蹭蹭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眸问祁进:“你带出来的那个包袱里装的什么从耳府顺出来的石头么”他刚才捞人,那包袱坠在祁进身上,唬得他以为祁进长胖了,白天看着分明比以前瘦一圈。

殷良慈提醒了祁进,祁进按着殷良慈肩膀借力翻身下去,转过身去看那包吃食。殷良慈身上骤然一轻,摇头轻笑,看祁进抖开包袱,献宝似的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掏。

先是话梅糖跟梅干,然后是甜咸各异的糕点、酥饼,翻到最后竟还有包着三层油纸的梅子五花肉,肉甚至还是温热的。

待两人将这道大菜分食殆尽,正好到达南州祁府。

殷良慈:“叫不开门就跟我回去吧。”

祁进:“少乌鸦嘴。”

府上全天有人守在门口的,要是叫不应门,那就是真不把他这个五公子放在眼里了。虽然现在确实没怎么将他放在眼里,但好歹面上功夫还是足的。

殷良慈:“七日后我来接你。”

祁进:“好。”

祁府的人听闻殷良慈邀祁进一同下江州平叛,并不惊讶,只要殷良慈回来,祁进就没好日子过。

祁进的父亲祁宏只淡淡点了头,连句嘱咐都没有。

祁进夜里回来得太晚,白天多补了会眠。睡意朦胧间听到院子里的人声,都不用他睁眼,一听那嘻嘻滋滋的笑骂声,便知来人是二哥祁追和二嫂杜韧。

祁追任益县县令后并未正式搬出祁府,住惯了深宅大院的公子哥儿怎么瞧得上小县令的简陋小屋

外头越来越吵,祁进再睡不着,掀被而起,推门出去一探究竟。

祁进的院落最小最偏,一共就两个仆从,一个是奶娘杏姐,一个是长工潘老头。

祁进一出门便看到杏姐倚着廊道抹眼泪,潘老头蹲在杏姐旁边发愣,还有三五个眼熟的祁家仆从在砍他院里的树。

祁追看祁进出来,跟杜韧使了个眼色,杜韧脸上笑得愈是灿烂起来,对祁进说:“小叔昨个定是累着了吧,我跟你二哥都忙活大半天了,也不见你有动静。”

祁进笑眼弯弯:“二哥二嫂嫂忙活什么砍了我的树,是盘算给我打口棺材么我怎么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小叔这是说的什么疯话,今儿的药还没顾得上吃吧!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只不过要了你一棵没什么用的树,也值当你这般指桑骂槐。”

祁追附和:“老五,你二嫂跟你开玩笑呢,莫当真了。我们也是关心你,听说你不多时便要跟武镇将军南下平叛,你二嫂忙托人卜了一卦,卦凶,破解之法便是砍去你院子西侧的树,此树既砍,大灾便算避过去了。”

祁进伸手摩挲着粗糙的树皮,长锯还在树身上,众人合力再拉三五下,树便倒了。

祁进收回手,莞尔道:“既如此,那便有劳二哥了。”

这是棵桂花树。

祁进十四岁那年出府替母守丧。

离家前夜,祁进睡不着,借月色栽下此树。

这棵桂花树无人照看,长得并不好,枝干歪歪扭扭,远看像一扭曲的骷髅。

这树本就快病死了,谁知还未死透,祁进一回来,竟起死回生,树干伸出去直挺挺钻到祁追的院子里,惹得杜韧很是心烦。

杜韧闻得祁进在春宴上被殷良慈刁难,趁势跟着踩祁进一脚,反正他就要离家了,这次出去,能不能完完整整回来还另说。

乱军不一定想让祁进死,殷良慈可就不一定了,对于祁进而言,殷良慈在某种程度上比乱军更可怖。

待他们收拾好家伙离开,杏姐终于按捺不住,呜咽出声。

祁进让潘长工把树坑填上,将树劈了当柴火使。

潘长工去忙了,杏姐却泪眼汪汪,说:“最后一点儿念想也没了。”祁进生母吴氏喜桂花,这树是为她而栽。

祁进:“我走后,你与潘长工领完这月的月俸就离府另谋他处吧。我屋还有些银两,你们分了去,不愿给人当仆从,就去乡下老家置一间小屋,种些瓜果。”

杏姐泪痕犹在,闻言也顾不得别的,拉住祁进衣摆长跪不起:“小少爷,奴哪也不去,奴就在祁府等小少爷平安回来。”

祁进从怀里掏出帕子,柔声劝道:“杏姐,我娘本就给你留了碎银子,你早就该离开这儿的,这些年你守在祁府,替我受了这么多冷眼,是我们母子亏欠你。你拿了银子,也享享清福。”

杏姐:“奴要守在这,给小少爷看家护院。”

祁进:“杏姐,我从未将你视作奴仆,按理说,我该唤你一声乳母的。当年我栽树的时候,你在我边上哭,怎的如今树没了,你还在我边上哭莫要再哭了,兴许那桂花树长得不中看,便是怪你当时哭的太多,又尽是苦泪。若是它有灵,今日也算是解脱,只盼它下辈子投个好胎,别一落地就被苦水淹没。”

杏姐被这一顿说教唬住了,不敢再哭。直到看祁进并无责备的神色,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祁进信口胡诌来诓她的,“小少爷尽爱拿奴说笑。”

祁进:“我分明是逗你笑。”

祁进哄过杏姐又转身回屋,横躺到床上。

伴着院中砍树的声音,祁进合上眼睛。再过几日就要跟殷良慈一起南下,算起来,这应是他第三回 郑重其事卷铺盖离府。

第4回 是邯城之战,他被派去驻守最好守的关卡。但没守住,被打得头破血流抬回来。他们都说祁进是个废物,不堪重用。

第5回 是给母亲守丧,亲生母亲想用她的死,换他后半生的自由自在。但没换到,他逃不出祁宏的手掌心,脏活累活他得做,各式黑锅他得背。

莫说是下人,就连不相熟的亲戚也看不起他,连姐姐的大女儿便是如此。那孩子才十二三岁的样子,看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祁进在春宴上,不小心听到耳谊同小伙伴的交谈。祁进听出那孩子叫芸哥儿,芸哥儿父亲与耳谊父亲是同乡,当年一起被举荐,交情非同一般,如今张罗着把子女送进了一间私塾。

芸哥儿同耳谊咬耳朵,说:“我爹爹跟兄长都说,你小舅是个废物。”

对此,祁进只能一笑了之,怨不得那孩子。

祁家子弟个个威武骁勇,顶天立地,唯有他是例外。人人都能戳祁进的脊梁骨,他简直是最不像祁家人的祁家人。

十多岁的孩子,正是在乎脸面的时候,耳谊被小伙伴揭短,十分不耐,呛了芸哥儿一句,“闭嘴,我不想听!”

芸哥儿看耳谊脸色不好,憨笑解释,说他也是从兄长那听来的,都是玩笑话,作不得数的。

耳谊气呼呼:“为何要开这种玩笑”

芸哥儿反问耳谊可曾知道邯城大捷。

十多年前,邯城大捷,祁氏是功臣。那时耳谊还未出世,但也听闻一二。

“你小舅,去守一个最好守的县,没守住,还当了逃兵。”

祁进听到这里,平白生出几丝无奈,心道:原来他在外头的名声已经这么差了吗竟然谣传他当了逃兵……

祁进正纠结要不要出去解释一下,以免耳谊因为他这个不中用的小舅,在小伙伴面前抬不起头。但祁进还未出声,就听到耳谊率先开口了。

耳谊指着芸哥儿鼻子道:“难为你父兄记挂了我小舅的败仗记挂了十四年!十四年前,我小舅还没我大!你三哥十五了连弓都拉不开,你四哥十三了还被剑鞘砸断了脚,我小舅不到十一岁就上战场了,你让你六弟去前线试试,看他会不会被吓尿裤子!十一岁的孩子在前线不跑,难道你们要他等死吗”

芸哥儿没想到耳谊会突然暴怒,祁进也没想到先前瞧不上他的孩子,竟为了他跟旁人据理力争。

祁进无端生出一些难过。他没有当逃兵,耳谊不必这样替他说话。但是事已至此,祁进知道他多说无益,没有人会信他。

人人都说他不配为祁家人,却没有人问问他,若能选择,愿不愿意做祁家的孩子。

事不过三,这次离开祁府,他发誓不会再回来。

第6章 死志

院中的桂花树应声倒下,祁进翻身面朝墙壁,悄无声息地思念母亲。

祁进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哥哥姐姐们不同。他是庶子,庶子就是家中次等的孩子,疼爱少些、夸奖少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祁进虽安于庶子身份,不争不抢,但总是忍不住思念母亲,盼着母亲从南边过来。祁进对母亲所知甚少,只知道母亲姓吴名清溪,他对这个名字怀揣有无边想象。等真见到了,祁进却发现母亲比他想象中冷淡得多。但没关系,母亲对他冷淡,他就嘴甜些腿勤些,每日都去探望母亲。

祁进日日去找母亲,是也吴清溪到祁家不久,便发现祁进不读书不习武,成天满院子晃荡。

祁宏的几个嫡子早已学成,没有人管那个年幼的庶子有没有在学问武艺上入门,若他要学,也只能跟着哥哥们的进度。

哪里能跟得上呢

一晃眼,祁进已经过了启蒙的年纪。但当时没人教祁进读书识字,他也不被允许进操练场,平日里这么活脱脱一张大白纸倒也无所谓,但若上了战场,便是活靶子,定然死在前头。

吴清溪知道后大怒,在祁宏正室姜荷的寿宴上,怒甩了祁进三个耳光,当着世家子弟的面,骂祁进偷懒。

“学不会是你愚笨,又没有人蒙你的眼、砍你的腿,不准你学!小小年纪,心术不正,投机取巧,如若不改,日后定将酿成大祸!”

从此,祁进便穿梭在各世家中,借旁人的光听课,每日雷打不动,上操练场训练,未曾有一日荒废。

祁进是杏姐照看大的,本以为吴氏过来后,祁进能跟着少吃点苦,但吴氏真的来了,祁进要吃的苦却一丁点儿没少,甚是还要更多。

以前小公子不必苦读,无需做功课,吴氏一来,三个巴掌下去,阎王爷来了小公子都得五更天爬起来。

吴氏的巴掌打在祁进身上,痛在杏姐心里。

生在富贵之家,大字不识一个又如何祁氏又不是养不起,何苦这般逼这半大小儿!这家听会学,那家写写字,简直像个小要饭的。

然而祁进聪慧过人,爱之深责之切,他完全领悟得到母亲吴清溪的用心良苦,因此虽然脸上挨了打,但心里却甜滋滋的。

可惜,祁进与吴清溪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虽是母子,两人却连坐在一桌吃餐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祁进渐渐长大,从府中人的闲言碎语中悟出吴清溪根本不愿意跨进祁家的高门,祁宏不是她想要的夫君。他作为祁宏的儿子活着,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吴清溪所遭受过的耻辱。

知道真相以后,祁进不敢再像儿时那般频繁去找吴清溪。祁进始终认为,是他拖累了母亲。

日子就这么过去,祁进好容易挨到能跟得上二公子、四公子的进度,战事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