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祁进冷不丁被叫起,抬头寻找声音源处。他的眼神温和平静,丝毫不见担惊受怕亦或失神落魄。
祁进的面色较一般男子白些,但并未施粉,凑近可见面颊上有零零几点淡淡的雀斑,眼眸清亮宛如稚子,唇色红润,很有精神,已不似早先那般像病人。
祁进嘴角上扬,低声道:“你就是耳谊连姐姐同我说过你。”
“走吧,带我去逛逛你家的宅子。”
祁进利索地将余下的糖全数扫进他腰间挂着的荷包里,也不顾桌上他人递上来的不甚友好的打量,自顾自随耳谊离席。
耳谊走在前面带路,刚迈过正室的门槛,却不料还未入廊桥就被人唤住。那人声气十足,虽立在前院,声音却不受拘束,径直传到前室。
“怎么我刚进门还未入座,祁小公子就要走呢,可是我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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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榛满目”出自《旧五代史·卢文进传》:“倏来忽往,燕赵诸州,荆榛满目。”
第2章 邀约
殷良慈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谁都能听出来殷良慈言辞不善,纷纷大气不敢出。
耳谊梗着脖子立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耳伯生刚出声说了个“这”字,祁连就抢先打断了他。
“武镇将军言重了,不知将军亲身前来,有失远迎,已是罪过,怎敢不识抬举,拂了将军的兴致,只是如今臣弟虽大病已愈,然小病难医,时常精神恍惚,不可收束,未免惊骇诸位贵客,方才出此下策,引其去别屋稍作休息。望大将军海涵。”
无人不知,祁进沦为今天这副样子,武镇将军“功不可没”。
祁连此番话,明里是请罪,暗里却是在打武镇将军的脸。
耳伯生闻言脸色一变,沉声叫妻子勿要妄言。
好在殷良慈一副该听的听懂,不该听的听不懂的模样,竟神态自然地开口过问祁进近况如何。
“去岁一别,难能今日再见,祁小公子身子抱恙,鄙人甚是忧心,不知而今可有按时服药睡眠可是安稳食欲可已转好”
祁连代答曰:“沉疴顽疾而已,不足为将军挂心。”
祁进没什么食欲,从开席到现在也就夹了几下手边的几道小菜。
殷良慈的目光仍黏连在祁进身上,一副狼看羊的狠厉姿态,开口却是放人离开:“既如此,便去好生休养吧。”
耳伯生见殷良慈终于肯放过祁进,唯恐再生事端,立马躬身请小王爷上座,而祁连仍立在院中,眉头紧皱。她并不后悔方才跟殷良慈说的那番明显向着祁进的话,却后悔擅自做主将祁进邀出来,让祁进遇到了不该见的人。
“走啊,耳谊,愣着做甚”祁进替耳谊摘下额前不知何时粘的碎花瓣,“这花色泽甚好,带我去瞧瞧你家的花园如何”
祁进神色如常,不知道是强撑着还是已然麻木了。
一顿餐食结束不了这个春宴,餐后的诗酒局才是春宴的重头。
祁连为此春宴专门请了都城里数一数二的乐人,琴音与春风尤其适配,就连一向不喜雅乐的冯侍郎也赞此情此景真乃人间乐事也。但并非所有人都醉心于此,起码殷良慈不。
纵然祁连有意不让祁进跟殷良慈碰面,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更何况殷良慈此次恐怕就是为祁进而来,不是想避而不见就能避得了的。
祁连看到殷良慈直奔祁进而去,嘴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要不是耳伯生按着她,她怕是已然去拦了。
祁进正坐在石阶上,抱着他连姐姐的幺女耳诺一同看池塘里的红鲤。耳家的长子耳谦则一手拿酥饼一手持木棍,凑在旁边给祁进指池子里最老的一条红鲤。
祁进神色温和地看着耳谦,静静地听他说话。耳谦嘴里都是酥饼,嘴巴开开合合,饼沫儿恐怕全都飞溅到了祁进脸上。
但祁进也不恼,听到最后笑着答了句什么,看口形像是在说:长见识了。
寒冬乍去,艳春迟迟,祁进坐在池边赏玩,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笑意润泽万物,拂醒这池边含苞待放的春色。和煦的阳光照在水面,粼粼波光映在祁进身上,衬得祁进整个人兴许比晶莹透亮的上品和田玉还要耀眼几分。
可惜当时没什么人在意祁进,诸人正对芳草大发诗兴,借酒高唱豪情。
殷良慈除外。
殷良慈只抿了口酒便毫不留恋起身退开,众人只当他出亭赏花,并未上前阻拦。
殷良慈沿着石子小道走向祁进,一步,一步,再一步。
耳谊站在侧亭,眼睁睁看殷良慈离祁进越来越近,不由得屏住呼吸。
侧亭下就是池塘,耳谊想出声唤祁进,却已然来不及,殷良慈已经走到祁进身侧。耳谊在亭中不太能听到底下人说的话,她三步并两步跑出侧亭,纵使她跑得够快,但等她跑到近前,祁进似乎已经跟殷良慈寒暄过了。
宴会上的众人也三三两两踱步到池边,他们大多数都不怀好心,巴望着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日后当作饭后谈资。
人性大抵如此,遭逢丑事是不幸,但遭逢别人的丑事则另当别论了。
不知殷良慈是早已计划好了,还是临时起意,只听他悠悠开口对祁进道:“人人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我领圣上之谕平江州叛兵之乱,七日后动身,听闻祁五公子就是生在江州的,不知公子愿不愿赏脸陪我走一趟,也算是重回故土,以消思念之情”
祁进确实生在江州,但离开时尚在襁褓中,成人后更是从未归乡。他哪里是江南的游子,分明是长在中原的南州人。
殷良慈这话算是当着众人的面,把祁进的脸狠狠踩到了地里。
祁进生母家高攀征东大将祁宏的手段何其下作,祁进虽无辜,但出身如此,便也只得生生受着。
“承蒙小陈王抬爱,唯恐臣无才无德,无法担当此任。”祁进恭敬回话。
“就是出去玩儿一趟,区区乱军,本帅只将其视作小儿玩闹。你也莫再推辞,就这么定了。”
殷良慈言罢招呼众人回座继续畅快对饮。
祁连听此事难有回转,长叹一口气。祁连心中愈发愧疚,心道不该请祁进来此,不然也不会凭空事端。
祁进却坦然。他重又坐回石阶,捡起耳谦方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半块饼,拍拍上面的浮尘,掰下一小块,手一扬抛进池里。
一群红鲤扑腾腾抢食,身量瘦小的还未游到,饼已进了老红鲤的腹中。
祁连站着池边,拎起耳谦的衣领拍打他身上的饼屑。
饼屑落入池中,招来一群花鲤。
“阿姊,我从不躲殷良慈,躲不掉的。我也不曾怕他,他实际也奈何不了我。高兴点阿姊,没有什么早知道一说。你的春宴,就算早料到他来,我也会来的。”祁进宽慰祁连。
祁进知晓祁连的好意。生母离去后,这位同父异母的阿姐还能惦记着他,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替他说话撑腰,他已经感激不尽。
天色黑透春宴才散,祁进留在耳府还未走,他想同祁连说几句话。
“你难得出来一趟,在这里住上几日吧。”祁连先开口道。
“多谢阿姐好意,但我还得回去张罗下江州的东西,日后有机会我再来。”
祁连见祁进执意今夜就走,又是一声长叹。方才陈小王爷要送祁进回去,她好说歹说把这尊大佛劝走了,但南下总归是拦不住。
祁连瞥见耳谊坐在一边,手撑在桌上昏昏欲睡,便出声把她唤醒,道:“耳谊,你回去睡,我要和你小舅说几句话。”
耳谊不想回去睡觉。她对祁进着实好奇,于是悄悄挪到外室的屏风后头,找了张小凳坐下,继续偷听。很快困意袭来,耳谊睡睡醒醒,并不能听全。她心里盘算,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跟祁进有关的都不是大事,听漏几句也无妨。
彼时耳谊年纪尚小,对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并不敏锐。
寂静的春夜,随风飘下几丝细雨,似有若无的雨声与屋中人的低语混融到一起。
“他动不了我,倒是阿姐不该来。晖郡民风纯良,物产富饶,阿姐夫君受百姓爱戴,仕途一片光明,何苦回都城里来既然来了,便安稳待着,少跟府上走动,也替我劝姐夫,莫跟老二老四一伙搅在一起,必要时无须顾忌亲戚情分。”
“我就知道,也是时候了。”
“嗯,要变天了。”
耳谊倏忽睁眼。变天她父亲入都城明明是升官,怎地到了他嘴里就是苦差祁进说的老二老四一伙,莫不是她二舅四舅这两个舅舅近些年步步高升,此次春宴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听说在外面正忙,已许久不归家。
耳谊正想得入神,没发现祁进他们已经说完话走出来了。耳谊脸色泛红,家里教导她不许听墙根,她却明知故犯,势必要受罚。
祁连见女儿站在门外,脸色骤变,厉声问她站在这有多久了。
耳谊如实交代,祁连又叹了一口气。耳谊已数不清短短一天之内,母亲总共叹了多少次。
祁进在一旁为耳谊说话:“无妨,耳谊迟早要长大的,姐姐的女儿,我信得过。”
祁连回过神,让耳谊把听到的一切吞回肚子里,不要问为什么,连父亲也不要说。她看耳谊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耐着性子催她:“可还有别的事”
耳谊从怀里拿出一包私藏的糖,递给祁进:“这个,给你。”
这是一包话梅糖。
祁进怔愣了一下,而后欣然接受:“谢谢耳谊的美意,待小舅从江南回来,给你捎些新鲜玩意儿。”
祁连也有准备,她让用人给祁进收拾了些吃食带走。
祁连不愿深夜送人,托耳谊抱着食物送到祁进车上。
夜确实深了,在外候着祁进的仆从已经睡了一觉,见主子出来慌不迭牵着马迎上来。
耳谊把手上的东西交与祁进。
祁进拎过去的时候低估了包袱的份量,眼看着他身形晃了一下。
耳谊尽力藏住唇边的笑意道:“娘亲说这是我家吃不完的话梅糖,放着也是放着,便送给舅舅你路上吃罢。”
从都城到江州,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嘴里有点东西解解闷必定是好的。
祁进绝无可能感到乏闷,跟他同行的可是殷良慈。
祁进同耳谊告辞,躬身步入马车。
马车慢悠悠走出耳府所在的那条巷子,突然停住。
不多时,祁进提着包袱下车,站在街边目送马车离他远去。
在夜色遮掩中,祁进泰然自若地走向不远处停着的另一辆马车。
第3章 亲我
祁进掀起马车门帘,几乎是同时,就被里面伸出的手迅捷一抓。
车内没有燃烛火,两人凑得极近,依稀借月光贪婪地凝视对方,其实看得并不真切,但目光仍深情地绞在一起。
距离上次胸腔紧贴,耳鬓厮磨,已过去三个月又七天。
“你来得不迟。”
“药按时在吃。”
“睡眠趋安稳。”
“饮食很规矩。”
“殷良慈,为何还不亲我”
回应祁进的是炙热又绵长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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