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36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怎么可能?”书生有板有眼地说道,“嫁给贺君旭,便是诰命夫人,生的孩子便是小侯爷,享不尽的福气啊!”

不待白衣茶客开口,其他人便七嘴八舌地反驳起来:

“荣华富贵,也要你命消受啊。先前老侯爷病重,相师不都说是他命犯孤星杀破狼,刑克父母妻儿吗!那会儿贺将军是有过一门亲事的,谁知才将嫁妆送过去,那未婚妻就急病去了。”

“不但命格凶,煞气也重啊。他班师回朝那日我在长街遥遥看过,虽然是个盖世英雄,但那身肃杀之气我大白天看了尚且脚软,若当了他枕边人,夜夜怎么睡得着觉?”

“最重要的是,”白衣客压低声音说道,“贺将军刚回京时,天家便有意将六公主许配,只是因为公主年纪太小才没成事。试问你们——谁敢挖公主的墙角?”

书生汗颜:“这么说,他必须得个命硬的、胆子肥的、还得有点手段的夫人,不然可应付不来这桩桩件件啊。”

“可不是嘛,”众人议论纷纷,“不知贺家究竟给贺将军找了个什么样的……”

贺府内,月黑风高时分,已成为京城八卦焦点的贺君旭正气势汹汹从密道处出来,将一卷名册摔在楚颐卧房的案几上。

他方才一回府,侍从便笑嘻嘻来禀报说楚颐受贺太夫人之托,为他在冰人那里选了几户好人家,那名册记载的正是那些候选者的画像和介绍。

“你还敢为我寻亲事?”贺君旭语气锋锐,剑眉星目的一张脸是又恼又怒。

他被这象蛇弄得不伦不孝,这象蛇如今又和自己不清不楚,两人不管是怨是仇,都纠缠不清了,怎能再平白牵涉出第三人来受罪?

“不喜欢?”楚颐误解了他的意思,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名册。

贺君旭方才急着来兴师问罪,这才顺着他修长的玉指看到了楚颐为自己选的“好人家”:马大虎,一个九品官员的庶子,画册里胡子拉碴比熊还壮;陆仁甲,三十多岁,也是个象蛇郎君,因为曾经偷窃至今嫁不出去……

楚颐说道:“你也别太挑了,你一个武夫,年纪也不小了,如今是别人挑你,不是你挑别人。”

贺君旭:“……”

原来只是单纯为了恶心自己啊。

贺君旭反而消了气,白了他一眼,道:“我应付姑姑给我介绍的女子便够呛的了,你少来触我的霉头。”

楚颐斜倚在卧榻上,手腕支着腮,哂道:“你与贺茹意还真是亲近。”

“我阿母走得早,都是姑姑将我拉扯大的。”贺君旭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缓和道:“你和她的旧怨,你可以算在我头上,我替她偿还。”

楚颐顿了顿,“谁告诉你的?”

贺君旭没说话。那天庾让在雪地里,和贺君旭说了七年前他被派往雁门关之后的一些家事。

楚颐的冲喜并没有起到相士们所说的作用,贺君旭的父亲贺凭安很快就撒手人寰,贺太夫人悲痛欲绝,紧接着也一病不起。正在家与国均兵荒马乱之际,楚颐有孕了。

楚颐入门前,贺凭安因遭内功反噬,已经终日不省人事,众人都对他是否真的能留下遗腹子一事半信半疑,京城甚至有流言蜚语称楚颐那胎儿是和别人通奸而怀上的野种。

正值贺茹意忙着为贺太夫人求医问药,实在没空照看楚颐,便打发楚家先派人来将楚颐接回家养胎,谁知楚家以为贺茹意是听了流言要将楚颐逐回娘家问罪,竟然主动来赔罪道歉。

“楚夫人他爹说的话我都还记得,多少有点太伤人了。”庾让说道,“说楚颐是他去苗疆经商时与一个浪荡女一夜风流生的外室子,自小都在苗疆野大,不懂中原的礼义廉耻。又说楚颐既然已嫁入贺家,一切罪过但凭贺家处置,希望贺家不要迁怒他们楚家。”

这话就和不打自招一般,贺茹意就算之前不怀疑也得怀疑了,于是只草草打发了贺君旭的乳娘王大娘去服侍楚颐。

王大娘断定楚颐怀的是野种,对楚颐百般刁难嘲弄,虽然后面在楚颐的设计下犯了大错被卖去马厩,但楚颐也在孕期损耗了不少元气,直令怀儿也自胎里便落下弱根,自幼多病多愁。

“后来呢?”贺君旭问庾让。

庾让耸耸肩:“后来怀儿出生,自然什么谣言都立不住脚了。别人不懂得,咱们自家人还能看不出来吗?怀儿和你小时候长得八九不离十,准是两兄弟没跑了。太夫人得了怀儿这一寄托,身体也渐渐康健了。太夫人见怀儿如见老侯爷,又对楚颐怀孕时被刻薄而心有愧疚,自然千百倍地宠溺。接着就是你也知道的了,楚夫人抢了姑奶奶的当家权,成了老太太身边的红人。姑奶奶嫉妒楚颐夺了权,楚颐记恨姑奶奶的怠慢,慢慢就水火不容了。”

银丝炭将楚颐的寝房烤得暖融融的,贺君旭背上已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看着眼前犹畏寒地裹着兽皮毯子的象蛇,心里也说不清是何种滋味。以前他常嫌弃楚颐身子弱得像纸糊的灯笼,觉得他装病是为了在祖母面前故作可怜,却不曾想到他是怀孕时被弄垮了身子。

他垂下眼,又说了一遍:“从此姑姑亏欠你的,我都加倍还给你。”

他长得太高,楚颐在榻上只得微微抬头仰望这男人。他五官都长得太过凌厉,认真的时候便显得莫名凶狠,不怪在民间的流言里,人们总是一方面敬佩他的显赫战功,一方面又畏惧他的种种可怖传说。

然而这个被认定为是煞星凶神托世的人,褪去那身甲胄兜鍪和盖世武功,真实的模样也只不过是个直来直往的武夫。

楚颐侧卧在榻上,慵懒地伸了伸腰,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妖媚:“那你要拿什么来还?”

贺君旭喉头动了动,好半天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象蛇。那水蛇般细腰好像没有骨头似的,紧紧贴在兽皮毯子上,一双褪了罗袜的玉足在揉乱了的寝袍下若隐若现。

他不言语,楚颐也不催,二人之间,唯有熏香炉燃起的缕缕暗香在浮动。

半晌,贺君旭才忐忑道:“我的俸禄分你一半?”

楚颐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你方才就是在想这个?”

贺君旭点点头,很诚实地说道:“按例我每月的一半俸禄都是上交给家里账房的,另一半给你,你给我留几两就够了。”

先前楚颢将亏空的赈灾粮补回时一定花了不少钱,以这纨绔子弟的性格一定又要追着楚颐求助,贺君旭觉得自己将俸禄给楚颐,起码能让他不被为难。

可这却不知道哪里惹毛了楚颐,这象蛇柳眉一竖,瞬间冷下脸来:“我要就寝了,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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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债台高筑

贺君旭或许猜错了楚颐的心思,但有一点却算得没错——楚颢确实缺钱缺得要疯了。手上的古玩、奇石全送去了当铺也只是杯水车薪,最终果然还是找上了楚颐。

兄弟相见,楚颢第一句话便是:“弟弟,你这回真的要救救为兄啊!”

楚颐近几年听这句话已经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叹口气:“兄长,我哪次没救过你?”

“也是,”楚颢稍微安心了些,“先前我被诬陷奸污雪里蕻,快被处死你都有法子救我,这回还是你最擅长的生财之事,你定必有办法。”

楚颐故作不知:“兄长近来手头紧?”

楚颢点点头,叹气:“先前欠了一些钱,如今催债的人上门讨了几趟,幸好父亲当值不在家,否则准得把我腿打断。”

楚颐向来宠溺这不成器的兄长,当即道:“经商听天吃饭,总免不了有亏有赢。我也有几千两积蓄,先替你还了。”

楚颢支支吾吾:“弟弟,我,我欠了六万五千两……白银……”

“什么?”楚颐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楚颢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小声得几乎听不见。

当初白米的价钱一日三涨,他与景通侯私卖赈灾粮赚了十二万两白银,谁知怀里的银票还没揣暖和,就被贺君旭发现,足足花了二十五万两白银才补足这个窟窿。如此一来不仅没赚,反亏了十三万两白银。

十三万两白银,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景通侯一年的食邑和俸禄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共才五千两银子,就算加上各方送来的贿赂、好处,也不超过一万两银。这意味着哪怕是景通侯这样一个侯爵在身,又懂得卖官鬻爵的权势之人,也要十三年才能还清这一笔债务!

这样大的亏损,景通侯自然不会独自承担,当初私卖赈灾粮一事楚颢也有份,于是楚颢也被逼着分担了一半,签下了六万五千两白银的高利贷。

楚颐越听眉头越紧,很快又发现了不对劲:“这么大一笔钱,你是怎么借到的?”

楚颢声音如蚊蚋一般:“趁父亲不在,我偷偷拿了……祖宅的地契和田契作抵押。”

“你……”楚颐久久说不出话,他看向楚颢的腿,心想若是楚父知道了,只打断一条估计不够。

楚颢咚一下趴地上,紧紧抱住楚颐大腿:“弟弟,你这回真的要救救为兄啊!”

然而他的好弟弟,贤能聪慧的弟弟,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耐心宽容地安慰他,然后坚定地将解决问题的重担揽到自己身上。

从楚颐身上获得的沉默越久,楚颢对这次捅出的篓子的评估便越严重,等他终于意识到这次或许并非一道容易迈过的坎时,楚颐终于开了口。

“我手头上的积蓄,恐怕只够还你这月余的利钱。”楚颐说道,“我设法再筹些钱,先搪塞住讨债的人。”

楚颢巴巴地看着他:“那余下的几万两如何是好?”

楚颐看了他一眼,揉了揉太阳穴:“我怎么知道?”

楚颢奉承道:“好弟弟,你素来有经商天赋,先前馥骨枝那批货不过十几天就赚了八千两,这回你还有什么来钱的法子没有?”

“无本万利的事要是想有就能有,我还至于在贺家屈就?”楚颐没好气道。

说起贺家,楚颢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他一边瞄着弟弟的神色,一边旁敲侧击着:“贺家家底深厚,别说六万,十六万也有……若是拿一些出来作本钱,赢利了再悄悄地还回去,谁能知道?”

楚颐深深地看他一眼,继而摇了摇头:“先前我当家的时候,或许还能冒险一试,只是如今当家钥匙已经不在我手上。”

“那到底怎么办啊?”楚颢急了,语气也毛躁了起来,“你那几千两拖不了多久的,万一父亲得知此事,我们就完了!”

楚颐欲言又止,紧蹙的眉头下眸色不断闪动着。楚颢心急如焚:“弟弟,你在犹豫什么,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楚颐闭上眼,咬了咬牙:“是有一个办法,只是太过冒险。”

“是什么!”楚颢早已病急乱投医。

话到嘴边,楚颐最终还是三缄其口:“我不想你以身涉险,再给我一点时间想想。”

即使楚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无法再勉强。毕竟楚颐已经是他唯一的倚仗,也是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除了楚颐,还有谁能肝脑涂地为他做事?他不能将人逼急了。

因此楚颢只好等。

楚颐一回府,便雷厉风行地开始筹钱,身上的玉扳指金发冠,书房的文玩古董,花园的奇葩异草,一一都被装上马车,大箱小箱地从遗珠苑的后门运到当铺,换成一叠一叠的银票。他有条不紊,好似一早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散尽家财的这一天;他不遮不掩,好似并不介意被外人发现他如今的拮据与落魄。

贺府从不乏注视的眼睛,也不乏搬弄的嘴巴,说不清是先有人发现了那些去往当铺的马车,还是先发现了素衣简行的楚颐,风言风语便逐渐蔓延开来。

“那位平时不是威风得不行吗,最近怎么回事?”

“听说是娘家的哥哥欠了钱,要接济他呢。”

“嘁,又倒贴去了。”

“他从前管家时对我们那么刻薄,如今体己钱都没了,都是报应!”

“现在他缺钱得很,你们可得跟自家主子禀报一声,仔细这象蛇当了家贼。”

流言是早上传的,人是中午被打的。下午兰姨娘听见贺呈旭打了下人,细问起原因后,连忙让贺呈旭拿着银两带到遗珠苑来。

贺呈旭手拎着钱袋子,对着楚颐时脸上有些局促:“母亲……姨娘和我听说你近来手头紧,我们这里有些银子,不多,希望您不要嫌弃。”

他们这一房家底并不丰厚,拿不出一张完整的大面值银票,只好将手上所有的碎银子混夹着银票悉数装到钱袋子里。原想凑满一千两,但东拼西凑零零碎碎加起来只有九百八十二两银,他都不好意思说。

楚颐伸手在钱袋子上掂了掂,立即也明白了,他没有接过钱袋,而是拍了拍贺呈旭的肩膀,说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替我多谢你娘的一番好意。楚家的事,不方便牵涉到你们。”

贺呈旭被拍过的肩膀轻轻颤抖着,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像是鼓起勇气般,一把将钱袋塞到楚颐手上,灼热的手紧紧捂着楚颐的手,不让他松开那钱袋。

贺呈旭喉结滚了滚,近乎虔诚地哀求道:“求您收下吧,呈旭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楚颐心里划过一丝怪异,曾经看着长大的少年如今已长得比自己还高挑了,却还是习惯微微屈膝而后仰望自己。楚颐皱了皱眉,正要叫他松开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贺呈旭回身一看,连忙和楚颐拉开了距离,露出讪讪的笑容:“大哥,我来给母亲送点东西,你怎么来了?”

贺君旭站在楚颐书房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厮,他指指那些锦盒:“祖母说今年冬天格外寒冷,怕有人撑不住,差遣我给某人送些东西补身子。”

对于二人的亲近,贺君旭丝毫没有想歪。他这个二弟才十八岁,这七年里被楚颐恩威并施地教育着长大,对这继母敬如亲母,在楚颐面前有些孩子气的亲昵也是再正常不过。

但他将他的二弟想得光明坦荡,他的二弟此刻却有些作贼心虚。贺呈旭将触碰过楚颐肌肤的双手藏在衣袂下,托称自己还有事,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楚颐若有所思地看着贺呈旭的背影,最终还是让林嬷嬷将他遗下的钱袋送还给兰姨娘。

“灵芝,人参,孔雀翠云裘,玉如意,金锁……”贺君旭打开了贺太夫人送给楚颐的礼物,名贵的补品就罢了,金玉……也勉强当它能温润人体,但剩下这一堆的奇珍古玩也是补身子的吗?

贺君旭与楚颐对视一眼,悟了:“一定是祖母也听闻了你手头紧,借着送补品的由头,拿体己接济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