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楚颢不寒而栗,想起他与楚颐的不和传闻,立时噤若寒蝉。真是说多错多,早知道还不如不说!
贺君旭冷眼看着楚颢,这纨绔子弟跪也没个跪相,歪歪斜斜地跪坐着。他的眉目其实有七八分似楚颐,都是细长的眉上挑的眼,只是楚颐的眼里总是深邃的算计和艳丽的狠毒,像野原里的毒蔷薇;而楚颢眼里却是一望到底的愚蠢和贪婪,是被纸醉金迷簇拥着养大的金丝雀。
“好,”贺君旭竟然出乎意料地应允下来,“那六万石大米不管你是拿去换了还是吃了还是卖了,只要你们一个月内重新还回来,我就既往不咎。否则……”
不待他说完,楚颢就忙不迭表决心:“贺将军放心,我们立即将拿去换杂粮的白米运回来!”
贺君旭自然不是卖楚颢面子,也绝非卖楚颐的面子。只是提起那象蛇,他便忽然想起楚颐在山洞那夜所教他的“查而不抄”之论。
楚颐说,天灾当前,什么贪官清官什么功过得失都可暂放,且用好能用的人,齐心共济时艰才是正途。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不妨将他从楚颐身上学到的官场世故拿出来试一试。那些贪污把柄虽然可以将景通侯和楚颢治罪,但等层层审讯下来,哪怕最后真能在抄他们家的时候找回那六万石白米充公国库,届时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河东也不知已饿死多少人了。
天灾当前,如果他们真能及时补回赈灾粮,暂且饶他们一命,秋后算账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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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家长里短
“贱人!”
景通侯一脚将楚颢踢倒在地,目光恨不得将他生啖其肉,“若非你当初一直说要趁高价卖,本侯何至于不留后路把六万石白米都卖掉?何至于被贺君旭那煞星捏住了把柄?”
楚颢挨了窝心脚,抱着心口半天也爬不起来,他一声疼也不敢吭,低垂着头掩盖了不甘的眼神。
白米价钱高至二两银子一石,是近几年最高的价钱,他才一下子冒进了点。何况当初景通侯调用他的商队卖米时比他还殷切,如今又把所有责任都赖在自己身上……
但楚颢不敢顶撞他,虽然贺君旭答应补回六万石白米就不再追究,但凭他一人是不可能凑出这么多粮食的,只能仰仗景通侯出手襄助。
他卑微地弓着背,可怜兮兮地问:“侯爷,小人知道错了,如今可怎么办?”
“如今只能咬牙把这个窟窿填上,你立即带商队去各家各户收购粮食。”景通侯此时倒也决断,“先前卖米赚的银子,就当是一场梦吧。”
赈灾一职,是皇上交给了光王负责,光王又托付给了自己,如今捅出了篓子,他不怕皇上怪罪自己,但绝不能连累光王在皇上面前受罚!
景通侯想将那六万石白米当作一场梦,梦却成了梦魇。要补回那卖掉的粮食,说得轻巧,做起来的难度却远远超出了想象。
大米在饥荒之年向来是有价无市,他们先前之所以卖二两,是因为百姓口袋里只能凑出二两银子。但手上有粮的散户,却绝对不会为了二两银而将米卖出去。毕竟粮食是成为商品之前更是维生之物,一旦饿死了,要银两来做什么呢?
当时那六万石白米他们一下就卖光了,得了十二万两白银,一个月后,他们跑了河西河南河北各地,足足花了二十五万两才筹到五万石碎米,余下的一万石实在凑不出来,只得通过三石杂粮代替一石白米的方式,加了三万石杂粮充数。
贺君旭看着他们呈上来的账簿,为今年的赈灾一事算了一笔总账。
他在职时用去了一万石白米,景通侯他们换来的九万石糟糠,补来的五万石白米和三万石杂粮,丁磊在河东各地抄检到一万石粮食,京城各户王公侯伯捐赠了一万石邑食……
林林总总加起来,正正是二十万石粮食。
虽然粮食种类参差不齐,但数量却足够了,糟糠等谷物虽然难以下咽,总可以用于饲养牲畜。
无论如何,河东百姓算是能度过这个即将来临的冬天了。
如果贺君旭记性足够好,或许他会想起在他初任赈灾之职后的一个夜里,有位象蛇曾在床笫之间和他谈笑一般说过:
“你若听我的,这十万石粮食,可以变成二十万粮食……是信口开河罢了,不犯法吧?”
贺君旭整顿好河东各项事务后,立即快马加鞭回京复命,但尽管如此,最终还是错过了贺太夫人的寿辰。
“今年不行就明年呗,横竖我这身子还硬朗,再做三五年寿星不是问题。”贺君旭去给贺太夫人赔罪,老太太倒是看得开,还反过来揶揄道,“再说了,我现在天天见着你,都腻了,你明年若是带着妻子和玄孙来给我祝寿,那时我才说你孝顺!”
此时正值贺府众人来给贺太夫人请安,一屋子人全哄笑起来。
怀儿正坐在贺太夫人的怀里吃点心,在一片笑声中懵懂地问:“祖母,玄孙是什么意思呀?”
“玄孙就是孙儿的子女,”贺太夫人摸摸怀儿的头,“原本你大哥哥七年前也定了门亲,可惜那家的小姐忽然染了重病,不然你大哥哥的孩子如今就能和你作玩伴啦。”
贺君旭脸色一言难尽,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怎么只有怀儿来请安,那人又病了?”
怀儿奶声奶气地回答道:“爹爹回娘家看舅舅了。”
贺茹意将怀儿从贺太夫人怀里抱起来,给他系好披风的带子,哄道:“怀儿乖,早饭吃完了,出去堆雪人玩儿吧。”
等下人将怀儿带了出去,贺茹意才面露不满地说道:“那楚颐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已经嫁进我们贺家了!亲生的孩子像甩手掌柜似的,君儿平叛回京他也不来看看,就知道拿东西倒贴娘家!”
“他兄长遭遇叛军九死一生,颐儿之前都忧虑得病了,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贺太夫人瞥她一眼,幽幽说道:“茹儿,你也嫁为人妇了,难道你心里就只管你夫君不管你娘家了?”
“这怎么一样,老程是入赘的,我还是贺家人。”贺茹意急急辩解起来,“何况,我向来恩怨分明,娘对我这么好,君儿又深明大义,我时时记挂着你们是应当的。”
顿了顿,她又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我平生最看不惯那些拎不清的人,对他好的他不闻不问,对他坏的他巴巴地贴上去。”
“那你可知你娘最看不惯什么人?”贺太夫人瞪了她一眼,“我最看不惯那些在别人背后饶舌根的人,你是将门之后,何时学了这副小家子气的作派?”
贺茹意被堵得说不出话,悻悻地闭嘴了。
贺君旭听出她意有所指,心念微动,却没有开口。
从贺太夫人房里出来,怀儿正在屋外和庾让堆雪球。还是早冬,雪只有薄薄的一层,一大一小正满庭院地搜刮着碎雪。
贺君旭顿住脚步,“庾让,过来一下。”
庾让将手中好不容易滚大的雪团子塞到怀儿手上,一蹦一蹦地跑到他面前:“来任务了?”
贺君旭摇摇头,他刚结束河东的差事,正是休沐的日子,“闲着,听你嚷嚷一会儿。”
庾让大为感动:“终于有人愿意听我短话长说了,之前在河东真是把我闷坏了,潜伏着的时候十天也说不了一句话,我憋了好多好多话!哥,还是只有你对我最好!”
贺君旭和他在贺府庭院的小径上踏着雪缓缓行走,银装素裹的天地里,人的视野总是格外开阔,也总是容易看到以往忽视的边隅。
“说说家里的事吧,”在如絮飞雪中,贺君旭的面容显得更冷,气势却是收敛了锋芒的平和,“我在外的那七年,楚颐入门后发生了什么,你留守京中,定都清楚。”
庾让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问起楚颐,贺君旭平日里对朝堂党争的蝇营狗苟尚且嗤之以鼻,对内宅的是非更是毫无兴趣,除了上回涉及私藏逃兵的事情外,贺君旭从未向自己打听过楚颐的事。
庾让摸了摸下巴,他只答应为楚颐隐瞒觉月寺的事情,平时,他自然还是贺君旭的侍卫,对贺君旭的问题也自然应该知无不言。
于是他侃侃说道:
“这个啊,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与主仆二人的闲淡相对,楚颐一到楚家便急急直奔楚颢的院子。
“兄长,”楚颐神色紧张,仔仔细细地打量这刚刚回京的兄长,“你在河东遭遇叛军,可有受伤?”
楚颢摇摇头:“逃跑时摔了一下,没什么大碍的。”
楚颐轻垂下眼帘,“我想跟着军队去河东找你,但贺君旭那混账阻拦着,还打晕了我……兄长,你受苦了。”
“别说这些傻话,”楚颢连忙拉着他坐下,“弟弟,这回幸好有你给的防身宝物救了我一命,不然我早死在动乱中了。”
楚颢作为楚家的长房嫡子,自幼被万千宠爱簇拥着,并不是个容易感恩的人,但他这回实在无法不动容。
这防身武器是个能救命的宝物,楚颐将它给了自己,甚至因此途中被山贼掳走,实在是将性命置之度外。更不提楚颐之前救过自己那么多回,他绝对是跟自己一条心的兄弟,这毋庸置疑。
“对了,你既然回家里一趟,不若去和爹请个安?”楚颢说道。
楚颐微微一顿,淡声道:“兄长平安回来是喜事,何必让我坏了父亲的好心情。”
楚颐和父亲早年间有些心结,一直互不相见,这是楚家公开的秘密。楚颢早就有心从中斡旋,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遂说道:“俗话说,无仇不成父子,无怨不成夫妻,爹知道你辅佐我为景通侯做事,还为我们家赚了许多银子,他早就不气你了。你和爹只是以前有些误会,何不趁此机会解开心结?”
楚颢拉着他便要出门,楚颐拗不过,跟着去了楚父所在的东院。
楚父此时正在房里,他的如夫人在一旁打点着家务事,一见楚颢带着楚颐来,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扯出笑容招呼起来。
楚父抬起眼,先扫了楚颢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身旁的楚颐身上,没有说话。
“孩儿给父亲请安,”楚颢跪在厚厚的羊毛毯子上,卖乖地道,“孩儿不孝,在河东遇劫受伤,叫父亲担心了。”
说完,又伸起手拉了拉楚颐的衣袖。
楚颐便也跟着徐徐跪下,“给父亲请安。”
“都起来吧。”楚父开口道,他看了家中那如夫人一眼,那风韵犹存的妇人识趣地带着下人退下了。
楚颐扶着楚颢才勉强支起那弱不经风的身躯,楚父看楚颐一眼,又移开视线,“今冬还有犯旧疾吗?”
目光虽不看楚颐,话却是问他的。
楚颢用手肘推推他,低声道:“我就说吧,父亲一直很记挂你的。”
楚颐坐在陌生的软塌上,看着眼前的父兄,缓缓露出了白蔷薇一般的浅笑:“谢谢父亲关心,比往年好多了。”
“贺家是侯门,你在里头锦衣玉食地调理着,自然会好。”楚父板着脸教诲道,“你从前怨我的时候我就说过,总有一天你会感恩我当初的选择。你能高攀上贺家,还封了诰命,这已经是我们这小门小户能为你寻的最好出路了。”
楚颢一边重重点头一边讨好道:“颐弟,父亲真的很疼你,按理外室是绝计不能入族谱的,但父亲决定破格将你的生娘以贵妾的身份写进族谱,这在我们家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你长进,你娘自然沾光。再过几年你积累了对家族的贡献,我还会考虑让她进楚家的祖祠,”楚父看着楚颐,“你兄长是我们楚家的未来,无论是从商还是从政,你都要竭尽所能地帮助他,知道吗?”
“这是自然,”楚颐低下头,十足恭敬柔顺的模样,“楚颐一定不负所托,告慰娘亲泉下之灵。”
楚父点点头,“你们涉世未深,为父再叮嘱你们一件事。如今储君之争愈演愈烈,景通侯和贺君旭各为其主。颢儿现在跟景通侯做事,颐儿你毕竟嫁入了贺家,凡事暗中辅佐即可,切勿自己贪风头。”
楚颢连忙说道:“父亲放心,现在有什么事情几乎都是我出面做的,外面的人并不知道颐弟有参与其中。”
“这样就好,”楚父面露得意之色,“颢儿是景通侯的人,颐儿是贺家的人,届时无论是光王赢了还是太子赢了,我们楚家都可立于不败之地。”
楚颐点头受教:“父亲高明。”
说起这个,楚颢想起以往楚颐和贺君旭势同水火的关系,不禁说道:“颐弟,你在贺家如今虽然有些地位,但贺君旭毕竟是家主,你得放下从前的……恩怨情仇,讨好讨好他才是。”
谈及贺君旭,楚颐的脸冷了几分,“那种油盐不进的武夫,再怎么样也只是浪费心思。”
楚颢难得见楚颐有解决不了的事情,立即来了精神:“弟弟,论心机算计我不及你,但论结交人缘你可不如为兄了。讨好男人嘛,不是钱就是色,钱我们楚家比不了他们侯府,但是还可以从‘色’字入手……”
这套虎狼之辞听得楚颐都不禁愣了愣,姿色秾艳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怪异。正要将这番不知所谓的话打断,就听见楚颢振振有词地继续说:
“他至今还未成家,你以继母的身份为他介绍亲事,他定会感谢你的!”
楚颐默然,所谓从“色”字入手,原来是这样正常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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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直来直往
有人的地方便有茶馆,它为饥渴疲惫的行者提供遮阴歇脚的地方,也为百无聊赖的闲人提供吃茶海侃的热闹。它丰俭由人,可以只要清茶一杯便坐上一天,也可以约上三五知己点一桌茶果点心;它包罗万象,无论是世家大族的风流轶事,还是江湖中的秘笈神兵,都经由茶馆里一个个无名茶客口耳相传。
作为人最多的地方,京城处处有茶馆,而开在北里路北葶坊的聚闲茶馆,又属人气最盛的,一张长板凳上坐满了人,都是拼桌同坐的茶客,一边听着茶馆里的说书与弹唱,一边吵吵闹闹地侃天说地。
咿咿呀呀的苏州小调声中,一个白衣茶客饶有兴味地打开了话端:“听说了没,贺府有意为靖和将军另觅妻侣了。”
“贺将军?”另一个青衣书生接了话头,羡艳道:“前几日说书的二麻子才说了他大破突厥的故事,这么个英雄,估计京城的闺阁女子都要为之发狂了吧。”
白衣茶客笑着打量他一眼:“小兄弟,新来京城的?贺将军虽然军勋盖世,但和他门当户对的官宦小姐们可都不敢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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