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皇后娘娘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祝恒信长到这么大就没被人扇过巴掌,猝不及防被母后一掌扇得跌坐在地,脑子嗡嗡作响,根本反应不过来。

“蠢货。”皇后娘娘高高在上睨着他,“但凡我有的选,何至于选你这么个不辨是非、临阵倒戈的蠢东西来当棋子。”

祝恒信捂着脸坐在地上,难以置信抬头望着她,周遭的宫人都是祝彦博的人,自然不会来扶他,而金子荣带来的御林军,竟然也静默不动——他们是站在母后那边的!

“你以为你想让你父皇活下来,他就能活下来?”皇后娘娘一步一步走近他,“你以为你父皇又是什么好东西?他利用你的摇摆不定拖延时间,叫来了严斌,但凡你刚才听我的话,现在你已经拿到传国玉玺了!何至于在这里和严斌对峙!”

“他给你这么一封圣旨,也不过是缓兵之计,让你监国,却不封太子,有的是人会帮他把你斗下去,他只需在暗中再培养一个继承人,他要的只是时间!你以为你斗得过他?!”

祝恒信怔怔瞪大眼睛,看看她,又看看靠在一旁圈椅中的父皇,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亲生父母。

祝彦博的眼前已经一片昏花,毒性发作让他连身体都开始痉挛,他勉强望向皇后的方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玉容,你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皇后娘娘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雍容,甚至慢条斯理整了整钗环珠翠:“陛下不是一直要臣妾等么?现在,就看是陛下等得起,还是臣妾等得起了。”

祝彦博握紧了圈椅扶手:“朕可以现在就下诏废了你!”

“陛下会么?”皇后娘娘踱步到他跟前,睨着他,“过了今晚,陛下就会昏迷不醒,缠绵病榻,外敌环伺,内政堪忧,国无储君,又废了皇后,陛下觉得大周还有什么未来?”

祝彦博靠在圈椅中,呼哧呼哧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大统领严斌眉头紧蹙:“皇后娘娘,慎言。”

皇后娘娘笑了一声:“大统领,良禽择木而栖,你看看现下这局势,难道不是本宫说的这样?”

严斌冷肃道:“娘娘,臣只知道,国有国法,朝有朝纲,若乱了纲常,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抢到传国玉玺就算赢家,那今日你登场,明日我唱戏,何时才是个头?”

皇后娘娘略带嘲讽道:“大统领竟是个愚忠之人。”

“没有愚忠之人,何来稳固的江山?将来就算娘娘垂帘听政,难道不需要愚忠之人来做事了么?”

皇后娘娘顿了顿,笑道:“好,好,那大统领就谨遵圣命,护持大皇子监国罢。”

她扫了一眼呆坐在地的祝恒信:“好皇儿,你还满意这个结果么?”

祝恒信望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后娘娘抬步朝外走去:“你会来找母后的。我们走。”

御林军副统领金子荣朝祝彦博和祝恒信一抱拳:“陛下,殿下,末将告退。”

他带着人拥护着皇后娘娘离开,祝彦博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他们一行人的背影,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严斌随即扶起跌坐一旁的祝恒信:“大皇子,臣护送您回去。”

他几乎是半扶半拖地拉着祝恒信出了内殿,福公公这才把耳朵凑到了祝彦博跟前:“陛下,您吩咐。”

……

五更,夜幕由漆黑转为深蓝,天光熹微,隐约能看见天空密布的乌云,遮蔽了西沉的月亮,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秦骁骑着凌云带着一行劲装的侯府家将和侍卫穿过宽敞的青石板大街,马蹄声在空荡的街上阵阵回响。

“能出动的弟兄们都出动了,照理说十六殿下中了一箭,若能游上岸,血迹、水迹,都很难遮掩,但是我们把护城河边都搜遍了,没有任何迹象,难不成十六殿下真的葬身河底了?”季青在旁焦急道。

秦骁神色凝重:“大皇子的人还在护城河上打捞?”

季青点点头:“是。”

“那就说明他们也没找到。还有希望。”秦骁道。

正说着话,远远有一名侍卫骑马奔来:“世子爷,不好了,御林军副统领金子荣带兵包围了侯府,说要搜查!”

秦骁一顿,季青怒道:“他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搜查侯府!”

秦骁却并不生气,沉吟片刻,道:“金子荣能出宫来找我的麻烦,就说明宫中局势有了定数,他这个副统领能腾出手来了。”

季青一愣,秦骁转头问那名侍卫:“他来搜查,带了圣旨没有?”

侍卫连忙摇头:“没有,就一张搜查令,我们拦着他,说侯府只有圣上亲自下旨才能搜查,他正在大门口和我们的人对峙呢!”

秦骁凝重的面色稍稍一松:“他没有圣旨,定是大皇子没有逼宫成功,陛下还在!”

季青反应过来,喜上眉梢:“对呀!所以他们才急急来搜侯府,想要抓住十六殿下!”

“他们的人也没找到殿下,我们的人也没找到,殿下去了哪儿?”秦骁喃喃自语,片刻,又道,“总之,还没找到殿下之前,得让他们以为殿下就藏在侯府。”

如此一来,大皇子就会集中力量对付侯府,总比把京城掘地三尺让十六殿下无处可藏要好。

可是,十六殿下若能生还,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踪迹?

秦骁心中沉重,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万千思绪,调转马头:“走,去会一会这个副统领,看看从他嘴里能不能套出来宫中的情况。”

第67章

天光渐亮,但沉沉的乌云也渐渐从天边飘过来,将京城笼罩在一片沉闷暗淡之中,明明是清晨,看起来却像傍晚,不少老百姓匆匆爬上屋顶收衣服收被褥,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就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在泥土地和青石板上,激起一阵浓郁的土腥味。

靖远侯府大门前,大雨中,乌泱泱的御林军几乎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而侯府的家将侍从也不遑多让,护住了侯府四至的各个巷口,不许御林军进入,将御林军困在了这条街上,如此一来侯府各处角门和侧门仍能进出。

“我等奉命搜查,你这老头居然敢堵我们的路,难道要对抗皇命不成?!”金子荣站在大门口,副手为他撑着伞,但瓢泼大雨中依然有不少雨丝飘到了他脸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喝道,“让开!”

守在门口的乃是侯府的一名老家将,双鬓斑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年轻一辈的武将许多已经认不得他了,但此时若有四十来岁那一代的将领在此,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许多年前跟着老侯爷上过战场的飞虎大将谢征。

他生在边关,被老侯爷发掘起用,在战场上屡立奇功,但家人却在战争中死光了,所以大战结束后老侯爷将他带回京城落脚,如今在侯府当武教头养老善终,已经很少在外走动了。

谢征笑了笑,捋着花白的胡子,虽然已显老态,一双眼睛却依然像鹰一样锐利:“金家的小子,老夫跟着老侯爷打封侯一战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也敢在此大放厥词!认不得老夫,可认得老夫这把黑龙枪!”

话音刚落,他将黑龙枪狠狠一挥直指金子荣,一道极其凛冽的破风之声划过空气,仿佛枪下的无数鬼魂呜咽吼叫,顺着枪尖铺天盖地而来,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通体乌黑的枪身上,打在雪亮锋利的枪尖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金玉嗡鸣之声。

金子荣虽然不认识他,却听过“飞虎大将黑龙枪”的传奇,被这柄浴血淘沙的黑龙枪直指咽喉,登时心中一凛,后退了半步。

他定了定心神,道:“原来是谢老前辈。但前辈再威风,也不能违抗皇命罢?”

谢征眯了眯双眼:“你拿着一纸搜查令,连圣旨都没有,就敢说是皇命,我看是你们金家太威风了!”

他收回黑龙枪,背在身后:“侯府乃是超品规制,位同亲王,京兆尹的搜查令何时能搜亲王府?想进这道门,拿圣旨出来!”

金子荣咬了咬牙:“请世子爷出来说话!”

谢征嗤笑一声:“世子爷是三品骠骑大将军,沙场征战,所向披靡,你一个窝在京中靠家族荫庇往上爬的绣花枕头,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副统领,有什么资格和世子爷说话!”

“你!”金子荣被狠狠踩中了痛脚,双目几乎喷火,狠狠瞪着他。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之中,双方剑拔弩张,形势简直是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府中传来一道年轻但威严的声音:“大清早的,在这儿闹什么。”

秦骁越过影壁,走了出来,他身着居家的宽松衣袍,像是刚刚睡醒起身,两手背在身后漫不经心走到门口,居高临下看了一眼石阶之下的金子荣。

二十一岁,骠骑大将军,征战沙场,所向披靡……

刚刚谢征的话又回响在耳边,金子荣暗暗握紧了拳头:“……世子爷,我等奉命搜查侯府,还请世子爷行个方便。”

秦骁轻笑一声:“你拿着搜查令,但没有圣旨,你奉的是谁的命?”

金子荣一顿,秦骁接着说:“不是奉陛下之命,难道是奉大皇子之命?可是大皇子还在关禁闭,难道是皇后娘娘之命?”

金子荣瞳孔一缩,想反驳,却又怕被他猜出更多,警惕地住了嘴。

秦骁打量着他的神色,微微一笑:“副统领为什么这么警惕?我只是合情合理地推测。换做是你,一觉睡醒,就有人在门口喊要搜查,却又说不出是谁下的令,你也会觉得奇怪罢。”

金子荣沉默片刻,开口道:“还请世子爷行个方便。”

秦骁一瞬不瞬盯着他:“宫中出事了。”

金子荣心头一凛,还未反应过来,秦骁一步踏出了侯府:“我要进宫面圣!”

金子荣立刻道:“昨夜宫中已给诸位大人发了帖子,今日休朝!”

秦骁睨着他:“你只是御林军副统领,掌管巡防,不管文书,宫中发了休朝帖子,你怎么会知道?”

金子荣:“……”

“宫中被你们控制了。”秦骁笃定道,“但不是完全控制,因为你们没拿到传国玉玺。好啊,金子荣,你们居然敢逼宫谋反!”

金子荣脑中嗡的一声响,几乎是吼出声:“世子爷慎言!”

秦骁抬手直指他的眉心,言简意赅:“拿下反贼!”

“你、你敢!我们是奉命……”金子荣到底没有上过沙场,侯府中一拥而出的精兵强将,个个都是沙场上点过兵、刀口上舔过血的精锐,那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神,毫不怕死往上冲的气势,他正面迎上,连腿都有些发软,立刻往后退,还没退出几步,被谢征一甩黑龙枪重重劈在肩头,登时扑通一下半跪在了地上。

侯府侍卫立刻冲上前,三两下将他五花大绑,其他御林军见主帅都被绑了,只能就地投降,被侯府家将围到了一边。

“世子爷,我是朝廷命官,带着搜查令来搜侯府,你不仅阻拦,还敢绑我!”金子荣奋力想扳回一城,谢征在旁不轻不重抽了他一嘴巴:“你是朝廷命官,我们爷不是?你居然敢拿着个皇后娘娘给的搜查令来搜侯府,皇后娘娘有议政之权吗?!无权却下令,这是张废令,拿着一张废令就敢闯侯府,你以为镇国之府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你才是胆大包天!”

秦骁背着手盯着金子荣,眼神意味不明,金子荣本想再说话,可看他那副探究的神情,又警惕地住了嘴。

“把搜查令拿出来。”秦骁忽而道。

他方才根本看不上这张搜查令,现在又突然要看,金子荣不知道他在打算什么,只警惕地盯着他不作声,谢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手就从他胸口掏出一张搜查令:“世子爷,在这。”

秦骁接过搜查令,那上面确实盖着京兆尹的印,现今的京兆尹程奇雨是陛下的心腹,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给金子荣盖这张搜查令,金子荣一定有什么倚仗,或是给程奇雨透露了什么。

他将搜查令揣进袖中,吩咐谢征:“守好侯府,看紧这反贼。”

他转身进了府中,不多时换好衣裳,带上季青等人,直奔京兆尹官邸。

“爷,不再审审金子荣么?他肯定知道全部始末。”季青在旁道。

“他是朝廷命官,我们又没有陛下的旨意,怎么对他审讯?能扣住他,已是趁他心虚给他扣了反贼的帽子,才勉强成功的。”秦骁道,“皇后娘娘和大皇子不可能出宫亲自办事,只有他来出面,现在我们扣住他,宫中便暂时不会有动作,我们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弄清宫中局势,方便行动。”

一行人飞速抵达京兆尹官邸,秦骁拿着侯府令牌,很快见到了程奇雨。

“世子爷,来得真快,老夫那印一盖下去,就在这儿等着你呢。”程奇雨捋着花白的胡须,“可问出什么来了?”

秦骁道:“待与程大人对一对,才知道事情始末。”

“金子荣是拿着什么过来,您才同意给他这张搜查令的?”

程奇雨叹了一口气:“他没拿着什么,他是带着大皇子一起来的。”

秦骁一愣:“那大皇子呢?”

程奇雨看了他一眼,只道:“大皇子只露了个面,给老夫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圣旨,就回宫了。”

“什么圣旨?”秦骁忙问。

“着大皇子行监国之职。”程奇雨道,“就这一句话。”

秦骁眯了眯眼。

这位程大人是陛下的心腹,在他看来自己是支持十六殿下的,和支持大皇子的人一样,不可轻信,所以把话说得有所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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