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十六殿下不知所踪,这才是最紧要的,秦骁,要赶紧找到殿下。”祝观瑜看向秦骁。

秦骁摇摇头:“现在最紧要的,是你带着母亲和弟弟们,赶紧出城。”

祝观瑜一愣。

他下意识要反驳,秦骁却两手握住了他的肩膀,认真地望着他:“我们在合情合理地推测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可是大皇子本身就不是个理智的人,他被金家设计,但未必会服从金家的掌控,待他登基,会干出什么来,完全无法预料,而几大世家早就在他手里栽过跟头,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稳皇位?京中定然会掀起血雨腥风。”

“侯府是三代人浴血奋战才打拼出来的基业,不能在这场动荡中毁于一旦,所以你们要先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祝观瑜一下子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眼睛微微瞪大,声音几乎都有些艰涩暗哑,“……那你呢?”

第65章

“我得留在京中继续找十六殿下,万一他真逃出来,第一个要找的肯定是我,就算有什么意外,也得我在京中才能转圜。”秦骁低声道,“现在还不到最坏的情况,就算到了最坏的地步,我这个世子爷也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全都跑了,更容易被大皇子抓把柄扣帽子。”

更何况,靖远侯府本就是一路在逆境中打拼上来的,闻风就跑,哪有显赫功勋,哪有今天的荣耀?

四更天,侯府中的主子们迅速收拾妥当,一行人上了马车从侧门出发,秦骁带着人马将他们一路护送出城,今日京城南薰门轮值的守将正是昔日侯爷的下属,很快放行,待出了城门,秦骁才敲了敲祝观瑜的车窗:“大公子,我就送到这里,你们万事小心。”

祝观瑜推开车窗,他披着厚厚的深色披风,更衬出一张玉白秀丽的脸蛋,眉头微蹙,目光忧虑:“秦骁,你再考虑考虑。今夜大皇子起事,先追杀十六殿下,再去逼宫,他肯定会告诉陛下十六殿下已经死了,如此一来,陛下哪怕能够解决逼宫,也不会舍得杀他,因为杀了他就没有合适的储君人选了。”

“既然大皇子无论逼宫成功与否都不会死,那他定要把京城掘地三尺找出十六殿下,以绝后患,那他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你。”祝观瑜语调带着几分着急,“轻一点儿的,会将你关在侯府不得行动,重一点儿的,直接找个罪名把你押进诏狱,叫十六殿下联系不上你。”

“十六殿下独自逃出,孤立无援,一个人如何起事?大皇子定会如此打算,你留在京中也无用!”

秦骁望着他,看他为自己忧心着急,微微一笑,忍不住凑近了些,一条胳膊搭在了窗棂上:“大公子,别急,侯府在京中,可不止有我。”

祝观瑜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一任靖远侯秦般在家中行二,大哥秦舒嫁给了亲王祝彦齐,两口子成日不见踪迹,不知这会儿是不是在京中,不过三弟秦故倒是在朝中任职,此时定在京城。

再说,靖远侯府经营多年,在京中根基亦不算浅,侯爷在朝中也有不少交好,怎么也不会让侯爷留在京中的这个年轻长子蒙冤受难。

他为自己刚才的心急失态而赧然,见秦骁还在那儿笑,就冷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我不管你了,我走了。”

秦骁握着窗棂:“等等。”

祝观瑜本已经扭过头去,听他说“等等”,又把脸转了回来:“还有什么……”

秦骁将身子探进窗户,一下子吻住了他。

熟悉的沉香气息,久违的湿热唇舌,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声响,双眼微微睁大,清晰的抽气声从二人相接的唇间传出,他下意识就抬手去推秦骁,可秦骁却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让他张开了嘴,又湿又软又热的舌头一下子抵进来,在他上颚轻轻一扫,带起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那一瞬间祝观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同秦骁亲热过,差点儿都要忘了他们曾经有那么多的甜蜜时光,现在嘴唇舌头一相触,深入骨髓的沉香气味将他牢牢包裹,那些爱恋疯狂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那种熟悉的悸动一瞬间攫取了他的全部思维,他根本无法反抗。

“大公子……”秦骁意乱情迷地低声喃喃,温热的鼻息同他纠缠,轻轻吮着他的嘴唇、他的舌头,那种迷恋、那种痴缠,那种爱意正浓的感觉,让祝观瑜脑中都炸开了烟花。

在这轻柔、绵软,却又耳鬓厮磨,暧昧至极的吻中,不知不觉,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本来伸出去要推秦骁的两条胳膊,也软绵绵地挂在了秦骁脖子上。

他们呼吸急促,唇舌交缠,他的身子被秦骁有力的双臂紧紧抱在怀里,秦骁揉他的动作狎昵极了,偏偏他就爱秦骁这样粗鲁地对他似的,无法抵抗。

绵长热烈的湿吻结束,祝观瑜喘息着,衣襟微乱,被秦骁在唇上印下最后一个轻吻,听见秦骁轻柔的喃喃:“大公子,我好爱你。”

祝观瑜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我们还有很长的一辈子,我不会有事的,你也珍重。”话毕,秦骁收回身子,帮祝观瑜拉下了车窗,朗声吩咐,“出发!”

一行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向西走去,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中。

同一时刻,宫中,福公公颤颤巍巍的,将拟好的诏书双手捧着呈给祝恒信:“殿下,诏书已经拟好了,陛下刚刚盖上玺印,您……”

话还没说完,已经失去耐心的祝恒信一把夺过圣旨,展开来——

[着大皇子祝恒信行监国之职。]

祝恒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监国?!我要的不是什么监国!”

他一把揪住福公公的衣领:“你们进去拟诏书拟了这么半天,就写出这么一句话来?!”

又高声喊:“父皇!您刚刚答应儿臣的可不是这个!”

一旁皇后娘娘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仍然十分镇定,淡声道:“恒信,你不相信母后,却要相信你父皇,现在你明白了么?只有母后是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

祝恒信面色阴沉,抬步就要往内殿冲,福公公连忙拦住他:“殿下,内殿是起草诏书和放传国玉玺的地方,您不能进去。您要是进去了,皇后娘娘和副统领也要进去,这、这最后圣旨成了什么样,谁都不好说呀。”

祝恒信袖中紧紧握住了拳头,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引狼入室,如果今夜这些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早就逼父皇写下传位诏书了,可就是因为站在这大殿之中的每个人都心怀鬼胎,在这关键一刻达不成一致,这才变成如今这副荒谬的场面——他想要父皇活着继续当太上皇为他镇住场面,而母后却想父皇仙去直接垂帘听政,他们对圣旨的内容争论不休,反叫父皇从中喘了一口气,居然拿出了这么一副圣旨!

祝恒信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父皇何故如此?今日不如我的意,就要如母后的意,难道父皇更愿意如母后的意么?”

半晌,内殿中传来祝彦博的声音:“若是朕打算叫你们两个都如不了意呢?”

祝恒信冷哼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父皇还……”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一阵动乱,惊叫喊杀声骤然穿过殿门清晰地传进来,祝恒信和皇后娘娘的脸色都变了。

御林军副统领神色一凛,立刻往外冲,还未冲到门口,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形猛地扑进来,一脚把他踹飞出去,跌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陛下!末将救驾来迟!”御林军大统领严斌大步流星跨入殿中,在他身后,洞开的大殿门外,能看到他带来的御林军和副统领金子荣率下的御林军成分庭抗礼之势,双方势均力敌,互不相让。

祝恒信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差。

父皇拖延时间,摆了他们一道!

明明今日已经将大统领引出宫去,明明宫门都落了锁,唯有小门还能通过,可是小门那儿都是自己的人,怎么还是让父皇把信送了出去,怎么还是让大统领顺利回来救驾了!

“恒信。”祝彦博的声音在内殿响起,“如你所见,现在御林军一半在你手上,一半在朕手上,真要打起来,说不准是什么后果。”

“但想必朕会比你多几分胜算,因为朕还能调动京中各大侯府的家将,还能调动京外的驻军,只要宫中这么点人能把你拖到明天天亮,朕就能把你这个逆子打入大牢。”

祝恒信咬紧了牙关,后背渐渐冒出了一层冷汗。

父皇、父皇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无能和软弱……

“朕现在不这么做,只是因为朕今晚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了。”祝彦博的声音显得尤其苍老,大概是因为发现自己在剩下的皇子中挑来挑去,居然只有这么一个谋反的逆子能勉强继任,“你现在能选的,就是接受这一封圣旨,等朕百年之后,这一切都是你的。”

“要么,你就等着打入大牢,看看朕会给你定个流放,还是斩首。”

要么监国,要么死,祝恒信现在别无选择,他一口牙几乎都要咬碎了,万万没想到今夜居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可事到如今,他技不如人,还能怎么选?!

他抓紧手中明黄的圣旨,艰涩开口:“我……”

刚说出一个字,内殿突然传来一声桌椅倒地的巨响,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登时顾不上其他,蜂拥冲进内殿。

“陛下!”

“父皇!”

一冲进来,只见内殿中的桌案前只有祝彦博一人,连人带着椅子一齐摔倒在地,脸色惨白,嘴唇泛紫,竟是中毒之兆!

祝恒信心中咯噔一下,猛地回头望向了皇后娘娘。

祝彦博的目光也带着难以置信:“玉容……你今日给朕送来的汤……”

皇后娘娘目光冰冷得可怕,语气却仍是那样轻柔:“陛下,可惜你只喝了一口,要不然,还撑不到现在呢。”

竟然真的是发妻下的毒!

祝彦博目眦欲裂:“你就这么恨朕!你们金家这些年在背后干些什么勾当,你以为朕不知道?!朕何时想过要你的性命么?!”

皇后娘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柔的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疯狂:“陛下是没有想过要臣妾的性命,可是陛下叫臣妾生不如死!”

第66章

“当初陛下还是太子时,臣妾就嫁给陛下了,那时候陛下是怎么说的?”皇后娘娘的目光简直有如实质,恨不得将祝彦博一箭穿心,“一生一世有我一个足矣,可是后来呢?!”

“你纳第一个妃子,说是为了拉拢势力,纳第二个妃子,说是父皇赏赐推拒不得,等到第三个、第四个,你压根都不再同我解释了!我怀第二个孩子早产的时候,你甚至还在其他人那里寻欢作乐!”皇后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出声,“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祝彦博怔怔望着陷入癫狂的皇后,这是这位温婉贤良的发妻几十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恐怕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最真实的内心。

福公公颤颤巍巍跑来扶起他,伸手就往他喉咙里抠,这一下极其精准,祝彦博登时反胃,一下子吐了出来,福公公又叫宫人端茶给他漱口,又尖又细的声音高声道:“一个个愣着做什么?快传太医!”

此时已经毒发,再吐出来,用处有多少尚未可知,但总比不吐要好,众人混乱了片刻,御林军大统领严斌亲自点了手下,匆匆去传太医,可皇后娘娘却癫狂地笑出了声:“没用的,他已经毒发了,叫太医治好了,他后半辈子也只能是个废人了,哈哈哈哈!”

祝彦博努力克制着胃里的阵阵剧痛和身体的眩晕,勉强望着皇后:“朕知道那件事让你伤心难过,朕一直在补偿你,朕待十六还不好?除了没给他太子之位,什么都给了,朕知道那是你拼命保下来的孩子……”

我的孩子……

皇后娘娘闭了闭眼睛,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下来。

“我的第二个孩子,早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她的泪水一颗一颗掉下来,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些痛苦和委屈,嘶吼出声,“他死了!他死了!你怎么补偿?!你能让他起死回生吗?!”

祝彦博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十六不是好好的?”

“哈哈,好好的。”皇后娘娘带着眼泪,双目通红,嘲弄地笑了两声,“你那时连看都没好好看过他罢?一个早产儿,怎么可能生的那样大,那样健康?他是你临幸的一个宫女偷偷生下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多么可笑。就是从那一回之后,你开始收心了,十六成了年纪最小的皇子,受尽了你的宠爱,可这些宠爱原本都该属于我的亲生孩子!但是他偏偏死了!”皇后一边哭一边笑,简直像个疯子,“哈哈,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她苦苦等他回心转意,可他终于回心转意,愿意把心思用在她们母子身上的时候,她却失去了这个孩子。

为了牢牢抓住圣宠,她用别人的孩子来做替代,可是每当他宠爱这个孩子、补偿这个孩子的时候,她都会想,这要是补偿在我的亲生孩子身上该多好?

每想一次,就多恨一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晚才回头?

为什么你要等到我失去了孩子才回头?!

我恨你。

我恨你!!!

一众宫人手忙脚乱把祝彦博扶起来坐到圈椅中,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面色是心如死灰的怅然:“二十年前……就死了……”

怪不得玉容待十六总是有几分疏离,怪不得玉容不许十六在成年之前出宫走动结交伙伴,怪不得玉容不同意立十六为太子。

原来十六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这些年养着这个孩子,看着这个孩子的时候,她大概一直在想,如果是自己的孩子活下来,该有多好?

祝彦博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祝恒信慌乱道:“父皇,父皇您要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皇后娘娘冷冷哼了一声:“太医来了也没用。”

祝恒信转头怒道:“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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