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

秦骁和顾砚舟的疾声呼唤同时响起,两人几乎同一时间翻身下马,掉头就追了上去。

祝观瑜抽出腰间长刀,那刀身雪亮的光在暗夜下如一尾剧毒的银蛇,一出鞘便将身前的海匪从下到上当胸开膛,滚烫的鲜血登时溅了他的铠甲满身。

他一脚踹开此人,疾风般连斩五六人,终于,身后袭来一道劲风,祝观瑜猛然回身。

当啷——

刺耳的金属相撞之声,巨大的力道震得祝观瑜虎口发麻,他抬眼看去,刀疤那张可怖的脸近在眼前。

他用岛语恶狠狠说了一句什么话。

祝观瑜磨着后槽牙,也要开口说话,刀疤盯着他,下一刻,祝观瑜的左手却猛然抽出匕首,一刀扎在了刀疤腹部!

刀疤哪怕反应再快,仍被那匕首划出了深深的一道伤口,腹部登时血流如注,他察觉被祝观瑜忽悠,破口大骂,抬刀又砍,祝观瑜侧身躲开:“哼,老子跟你费什么话。”

刀疤却被他彻底激怒,不顾腹部的伤,抬手起刀,却是极为诡异刁钻的路数,直冲祝观瑜下路而来。

祝观瑜一皱眉。中原功法都是重下盘,出腿后要立刻收腿,时刻让自己站稳,可是这海上来的功法却是虚无缥缈,仿佛飘在水上,借力打力,他一时破不开招数,只能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旁边又一道劲风袭来,他余光看见,竟是刀疤的副手,因容貌有损,所以半张脸纹满了刺青,军中叫他半脸青,此人与刀疤情同手足,一起建立帮派,武功同刀疤不相上下,今日居然也来了!

祝观瑜一刀隔开刀疤砍来的大刀,而后一翻身险险跃过半脸青甩来的双刀,半空中正咬着牙盘算如何以一敌二,一道熟悉的身影冲过来,一脚把正要追上来偷袭祝观瑜的半脸青踹出老远。

“大公子!”秦骁喘着气,额上都冒了一层细汗,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才赶到此处,“不要恋战!君子报仇——”

“今晚就报!”祝观瑜落在他背后,一刻不停,又朝刀疤冲去。

秦骁拦不住他,只得迎击半脸青,此人招数诡谲多变,但秦骁精习武艺,和不少胡人也交过手,很快勘破他的路数——诡异有余,实力不足,当即一力降十会,大刀阔斧砍得半脸青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旁边一声大喝:“大公子小心!”

秦骁心中咯噔一下,忙一脚把半脸青踹出去,回头就朝大公子奔去,可他一回头,只看见同刀疤缠斗的祝观瑜背后,一名偷袭的海匪正举着大刀朝他砍下去——

不要!!!

秦骁几乎使出了毕生的力气往前狂奔,可还是太远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大刀砍下去——

噗嗤——

皮开肉绽之声。

顾砚舟一刀砍掉了偷袭海匪的脑袋,但他自己胸口也被划了个大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同一时刻,祝观瑜一刀贯穿了刀疤的胸膛,刀锋从左腹部刺入直从右肩突出,瞬间将人斩成了两半,轰然倒地。

而后,他才猛然转过身,正看见为他挡了一刀的顾砚舟——他的伤口深得能看见血肉中的肋骨。

祝观瑜心中一突,那种对亲近的人骤然死亡的本能恐惧一瞬间袭击了他:“不!”

不要死!

他一把接住倒下的顾砚舟:“砚舟、砚舟……撑住,不要死!”

他扯下自己的披风,手忙脚乱给顾砚舟扒下铠甲,然后用披风紧紧缠住伤口,那伤口实在太深,鲜血很快就浸湿了披风,祝观瑜打了这么久的仗,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止不住血的伤口,没有药,没有大夫,没有包扎,要不了一时三刻,一条命就没了。

不要、不要……

祝观瑜的手抖得厉害,拼命去扯能扯到的所有布料,给顾砚舟堵住鲜血直流的伤口。

顾砚舟只是一只小土狗,上不得台面,但祝观瑜也不需要他上得了台面,他只要这条小土狗忠心耿耿陪在身边,而不是还没长大就死在他跟前。

赶到的秦骁只能站在他们跟前。

他们就好像所有戏文里的英雄救美赢得美人心的故事的主角一样,一个奋不顾身,一个幡然醒悟,秦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这个戏台上当配角。

第41章

他看祝观瑜为别的男人慌了心神、方寸大乱,心里就跟被一刀一刀活生生刮下肉来一样。

强大的理智逼迫他冷静,他也走过去帮祝观瑜为顾砚舟紧紧扎好伤口,而后,一颗温热的泪掉在了他的手背。

秦骁抬头一看,祝观瑜落泪了。

也许大公子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在一边落泪,一边努力为顾砚舟包紧伤口。

那一颗颗掉下来的眼泪,好像一拳一拳重重打在秦骁心上,他的心被打得支离破碎。

他为你挡了一刀,你就为他掉眼泪,那我呢?

你现在眼里只有他,你看不到我了吗?!

他愤怒、嫉妒、怨恨,几乎发狂,又分明地知道此时不该被这些情绪冲昏头脑,此时他该赶紧带上大公子和顾砚舟赶回台州城抢救。顾砚舟不能死,要是死了大公子会记他一辈子!

就靠这么一刀,这个半路杀出的小子一下子在大公子心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哪怕他不死,大公子也忘不了他了。

秦骁真恨不得此时被剖开胸膛昏迷不醒鲜血直流躺在大公子怀中的是自己。

他猛地深吸两口气,强行压住胸口乱撞的愤怒和嫉妒,道:“大公子,得赶紧送他回城!”

祝观瑜抬起头来,眼泪还在止不住地下落,秦骁心头狠狠一揪。

不要。

求求你不要。

……不要爱上他。

他一咬牙,背起地上的顾砚舟,往回狂奔。

祝观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两人吹了口哨叫来踏浪和凌云,翻身上马,祝观瑜掏出竹哨急吹三下。

“撤退!!!”

众将士跟随号令,流水般哗啦啦撤出村落,跟着主帅往台州城疾驰而去。

昏死过去的顾砚舟被秦骁一路背到了城中,躺到床上,几名军医立刻上前,合力按着他的伤口,拿钢针在火上一烧,穿了线,一针一针为顾砚舟缝合破开的胸膛。

祝观瑜就守在床前,秦骁一路奔过来,气还喘得很急,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却只望着顾砚舟。

秦骁的心就好像被架在火上烤,焦灼,疼痛,慌张。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一点一点失去大公子,他感觉大公子好像一转身,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远了。

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无能为力,因为他不能让时光倒流自己冲上去挡那一刀,他甚至只能祈求老天爷一定要让顾砚舟活下来,如果他活不下来,大公子这辈子都要把他放在心尖上。

秦骁闭了闭眼。

祝观瑜的铠甲上还满是海匪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鬓发凌乱,浑身狼狈,一双手因为战斗握刀发力过度,肌肉痉挛,仍然微微颤抖着,但他好像意识不到,他就这样等在床边,等军医最后的一句话。

秦骁看不下去,伸手拉了他一把。

“大公子,去洗把脸,歇一歇罢,我在这里看着。”

祝观瑜这才反应过来,怔怔点点头:“好。”

这儿是城中临时空出来供将士们看病养伤的驿站,墨雨打了水来,伺候他洗漱换衣,宋奇也赶来了:“大公子,村民们已经暂时安置在城中。”

祝观瑜此时已经缓过神来,点点头,然而宋奇神色凝重,继续说:“但是属下在城中转了一圈,城中的情况很不好。”

“城中的船老大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出海,船工们出海时还能有口饭吃,这待在城里,一日就要一日的口粮,他们都是没田地没家宅没钱的劳工,从哪儿挣口粮?您去看看城中大街上,站满了等着招工的人,他们甚至不要工钱,只要管口饭就行,但这就是这样,也找不到活计。”

这并不稀奇,台州在海边,适合耕种的田地并不多,也没什么深山老林可以打猎,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儿的人们世世代代就是靠着物产丰饶的海洋过日子的。

还没有开通海上商路的时候,台州就有一大半人都是渔民,摇着小船清晨出海,半夜带着新鲜的鱼虾螃蟹回港,活蹦乱跳的鱼虾螃蟹被夜市收货的行商拿去卖到其他州,而渔民则能换到宝贵的米面粮油。

后来东南王府将通南大运河挖到了台州,连接台州与内陆,打开了商道,又设立台州港,往海上走到南洋去经商,台州一下子多了大大小小的船老大,造出大型商船,成批的货物运出海,换成海外的稀奇宝贝和金银成船地拉回来,不少人就此发家,普通渔民们也就成了船老大的船工。

这座海边小城就是这样扎在海里运转起来的,如今封了海,相当于斩断了小城的根基,这让城中的百姓怎么活?船老大有些家底尚能支撑一阵,船工们可怎么办?

祝观瑜皱起眉:“若按照我们的剿匪计划,至少还要两三个月,才能让海匪在那处村庄扎下脚来。这么长的时间,若都让这些人吃不上饭,城中肯定不太平。”

他来回踱了两步,道:“给时瑾送一封信,要他给乔家在台州的盐场再批一块盐田,招工,能招多少招多少。”

新开一块盐田,要凿土引流,层层铺就,需要不少工人劳作,盐产量增加也需要更多的工人淘洗、晒盐、运输,应当能暂时消化一些劳工。

“是。”宋奇应下,“但只是这样,恐怕还不够。”

祝观瑜又踱了两步,道:“还是要城中这些铺子招工。这些开店的商人,平时靠着运河和港口赚得盆满钵满,一到封海就把伙计都遣散了,这可不行。”

他吩咐宋奇:“你叫知府派人挨家挨户通知,必须开张,必须招工,而且要比封海之前多招二成。”

宋奇叹一口气:“叫衙门上门,掌柜的们肯定只敢照做,可是多了这么多伙计吃饭领工钱,铺子却没有生意,两三个月下来,不少小店就要关门歇业了——万一还不止两三个月呢?这些小店是城中缴纳商税的主力,一旦大片歇业,今年台州府衙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祝观瑜眉头紧蹙,这时,秦骁的声音响了起来。

“要让铺子有生意,这几个月只能靠外地的富人了。”他从屋里走出来,和祝观瑜一块儿站在廊下,“港口的生计,是靠连接海内海外,作为中转地,进行贸易交换,各地的商人来此中转歇脚,由此生出的吃喝玩乐各个行当。”

“实际上,来此贸易交换的商人并不是本地人,本地人的生计在这些商人带来的吃喝玩乐各个行当之中,现在封海停港,商人不来了,各个行当都没了生意,这才停摆。”他看向祝观瑜,“但只要有人来,这些生意又能转起来。”

祝观瑜支着下巴:“要有人来,可除了商人,谁会来台州这等地方?”

秦骁提醒他:“每年秋猎,围场附近几个村镇的村民都会过来兜售农家的新鲜瓜果,一碟拍黄瓜卖上两百文,都有的是贵人要买要吃,那些村民从早出摊到晚上,忙活这短短五日,抵得上平日赶集做买卖一整年的收入。”

祝观瑜双目一亮:“不错!只要在这里办一场赛事,只需一场,就足够养活这里的百姓了。”

庙会之类的娱乐活动,大家不会跑来正在打仗的台州凑热闹,但是比赛就有些可能,因为比赛场地是由办赛事的那一方决定的。

“这倒是个好主意。”宋奇抓抓脑袋,“但是这儿在打仗,哪有人会冒着风险来此参加赛事?又不是什么不得不来的比赛。”

祝观瑜顿了顿:“如果是我的比武招亲大会呢?”

宋奇:“……”

秦骁:“!!!”

宋奇:“大公子真要如此?”

秦骁:“不行!!!”

他吼得太过大声,满院子的人都看了过来,秦骁也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抓住祝观瑜,就把他拉到了一旁空着的客房,砰的一声关上门。

“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他抓着祝观瑜的胳膊不放,“难道在此办了比武招亲大会,你真要嫁给那个拔得头筹的陌生男子?!”

祝观瑜正要开口,可秦骁亲眼看着他为了顾砚舟失神,现在又要开什么比武招亲大会,那忍到极限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了,洪水一样爆发:“原先我在京中帮你救你,你就爱我,如今顾砚舟为你挡刀,你又爱他,现在又要比武招亲随便嫁个什么陌生男子,你的心到底有多少瓣!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

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响,登时什么都不顾了:“我的心多变?!我爱这个爱那个?!秦骁,你说这话的时候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在京城时是谁跟我说要写家信同父亲说来东南提亲?又是谁转脸就和苏公子定了亲与我一刀两断?如今我们一拍两散,我爱叫谁陪我就叫谁陪我,爱嫁给谁就嫁给谁,总比你一边搂着苏公子一边还要来招惹我要强得多了罢!”

秦骁被他气得双目发红,偏偏无法同他解释其中原因,憋得肺都要炸了,像头困兽在屋子里直打转:“好!我管不了你!我没资格管你!但我问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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