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74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廉纤在栈桥恭候:“陆相。”

陆洗掀袍登岸,往岸边走去:“我想再看一次林相写的渔家傲,你带我去。”

第59章 渔家傲

水声习习。

小楼前人影渐近。

廉纤看着陆洗, 笑了笑道:“想看林相这首词的人每日不说一百个也有十几个,上回陆相该仔细点的。”

陆洗道:“一万两银子不够,还得加钱是吗?”

廉纤闻言一笑。

陆洗道:“一万五?”

廉纤不语。

陆洗道:“三万不能再多了, 不给看我走了。”

廉纤道:“上回陆相想知道他心里是不是装着纾禾公主, 这回想知道什么?”

陆洗一声浅叹, 抚过手边的兰叶:“他是永熙四年殿试第六名进士及第, 而你,廉承远,你是那一科的钦点状元, 世上没有桃花源, 他一应招待宴请只在青霖,你定知道缘故。”

廉纤止步, 神色微异。

陆洗道:“告诉我。”

月华如纱轻笼楼阁。

一幅字词静静悬挂在堂前。

陆洗仰起头看。

廉纤慢慢走过回廊,目光低垂:“林佩自幼聪颖,十六进士及第, 十八入翰林修撰,三年,迁礼部郎中, 三年, 迁吏部左侍郎, 父丧丁忧,而后出任中书参议,得吴老器重,行走御前, 怎么样,凭这份履历,你应该不会相信他也曾吃过苦吧。”

陆洗笑了笑:“近半数官员熬几十年都到不了五品, 他顺成这样还说苦。”

廉纤道:“可是苦亦有很多种。案牍文章,吃劳形的苦;克制忍耐,吃自律的苦;淡泊修身,吃孤独的苦……其外还有一种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陆洗道:“什么苦?”

廉纤道:“断喙拔羽,重生之苦。”

陆洗道:“此话怎讲?”

廉纤道:“当年,不是林家举全族之力托举林佩,而是林佩凭一己之力挽林家于将倾。”

陆洗的目光跟随廉纤,走进那段过去的时光。

——“一个人跌倒有多痛取决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如果在平地上被绊倒,不过喊一声疼,揉揉患处就能爬起来,但如果从万丈高楼跌落,粉身碎骨,便是连魂都无有了。”

*

永熙九年,林佩着一袭青袍来到礼部,向侍郎曾真报到。

曾真是他做庶吉士时的老师,也是他出翰林院之后的第一位上司。

时礼部和工部正合力在京城建造天地圣德大祀坛。

“我举荐你,正是看中了你在翰林院所写的‘以役代赋,赈造两全’八字方略。”曾真笑着鼓励道,“知言呐,你在这里大有可为。”

那是林佩一生中最纯真浪漫的时光。

他遇见了早他三年入仕的方时镜,结识了廉承远、程沣等志同道合之人,他们少年意气,踌躇满志,宵衣旰食,尽情伸展在翰林院时立下的兼济天下的抱负。

一方面,大祀坛乃是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皇家祭拜建筑群,四面还有斋宫、钟楼、神厨、神库等附属机构,所需的石料、木料从各个地方运来,需要征召大量的劳役。

另一方面,江宁县土地因开垦过度,收成递减,应天府颁布政令让百姓改种林木,但由于种植林木周期长、回本慢,不少人家过度有困难,拒绝改种,使政令难以推行。

林佩提出‘以役代赋,赈造两全’方略,意思是朝廷在农闲时征召江宁县百姓为劳役,发放工钱抵扣地赋,如此既解决了百姓过度之难,又为建造大祀坛提供了必须的劳力。

这项方略的实施取得了成效,各方溢美之词不断。

但到了第二年,县报中的一行不起眼的字吸引了林佩的注意力。

林佩找到曾真,说出心中的忧虑:“大人,去年的工价是一人一月折合五斗米,怎么到今年就成了三斗米?当时我的议案中……”

曾真听完,捋着胡须笑道:“你的议案说的是时价,丰年欠年各不相同。”

林佩道:“不是这样的,百姓的田里已经改种了树,树苗长成要三年,如果部院不出规定,地方必然要压低工价,让百姓受苦,这不是我提出八字方略的初衷。”

这一日,曾真对林佩说了四个字——上善若水。

曾真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你想,户部拨给我们用于‘以役代赋,赈造两全’的只有一百万两银,如果明文规定一人一月五斗米,只够征三万劳工,可江宁县需要这份工的农民有多少呢,有十二万,到时候只会更难。”

林佩道:“大人是为了能救济更多的百姓?”

曾真道:“你知道这样想就对了,记着,上善若水。”

林佩点了点头,没有再争辩。

虽然他心中仍有一丝疑惑,但那时的他尊师重道,对曾真有着一种学生对老师的敬意,听曾真这样解释,便没有把事情往深了想。

永熙十二年,江宁县改种的林木结出第一批果实,知县上册表功,同时,数以千计的巨木从云贵之地运来,大祀坛顺利举行奠基仪式,礼部在正旦之日呈上贺表。

林佩迁吏部左侍郎。

在吏部,林佩接触到更多信息,眼里也不再只有那一座天地圣德大祀坛。

一次例行考功中,林佩偶然看到礼部档案的末尾有一条批注——永熙九年,都察院封章弹劾曾真贪污修筑圣德大祀坛工款十万两,未有实证,予以驳回。

林佩把那封弹劾调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心中的疑惑。

过去他涉世未深,不知甄别,但现在他在吏部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官员贪污违纪的劣迹,其中不乏某些位高权重官员的门生故吏,对各类用于遮掩实情的名目已经有了判断力。

于是,弹劾中的文字像尖刀一般刺伤了他。

他记得大祀坛动工前后的事,所以他知道这份弹劾所述俱是实情。

到了第三年,工钱已被压至一人一月一斗米,江宁百姓无处谋生计,被迫卖地。曾真借‘以役代赋,赈造两全’的名义,兼并林地五千亩,贪污修坛工款十万两银。

上善若水,洇成了永熙十二年江宁县十万百姓将血汗流成的河。

林佩回府,被父亲林亦宁叫到书房。

林亦宁道:“知言,曾大人的考功册听说吏部到现在还没有批,你有什么消息吗?”

林佩犹豫片刻,把实情告诉林亦宁。

他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像溺水的人徒劳地挣扎。

他没料到的是,父亲听完之后居然一点都不感到诧异,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

“曾大人早晚是要入阁的,你糊涂啊。”林亦宁按住胸膛,止不住地咳嗽,“我们家虽有国公爵位,却早已内中干竭,你是你们兄弟三个中最有前途的,一定要珍惜眼前的机会。”

林佩道:“可是父亲,我若为曾大人徇私枉法,如何对得起江宁县的百姓?”

林亦宁叹息:“你如今都做到吏部左侍郎了,有些事,为父该告诉你了。”

这一日,林亦宁又对林佩说了四个字——九州万方。

建造大祀坛是皇帝的旨意,领着工部和礼部做这件事的人是太子。

林亦宁缓缓说道:“一县有一县的实情,一国更有一国的实情,眼下阜国最大的国情是财政入不敷出,北方蒙古各国进犯要防守,东边连年水患要重修河道,安西都护要南粮北调,广南要打击倭寇,这桩桩件件哪样是轻松的?曾大人之所以想方设法从修筑大祀坛的过程中挤出一些钱来,不是自己私留,而是太子要把这些钱用于真正紧要之处。”

林佩抬起眼,道:“父亲是说这事是太子殿下的授意,太子殿下要保九州万方。”

“你这样想就对了,还有一件事……”林亦宁说着拿出一张名单,“这几个人都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你留意一下,有些瑕疵能抹的就给抹掉,抹不掉也别让人拿去做文章。”

林佩接过名单,眼眶微微泛红。

他这时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当上吏部左侍郎并不是因为才能卓著,而只是父亲和太子做了某种交易,把他放到这个位置,用前途引诱他继续为东宫效力。

但他仔细想了想,觉得父亲方才所说的国情亦是事实,太子的苦衷是可以理解的。

自此,林佩忘却“上善若水”,又记下了“九州万方”。

永熙十四年,天地圣德大祀坛修筑进度过半,江宁县却发生了一起涝情引起的人祸。

灾情发生之时,江宁县衙以赈济为名大量采买改田为林之后种植出来的上等木材,先前虽说一亩林地的收益比一亩田更高,但受灾之后木料无法囤放只能贱卖,百姓因生计艰难,铤而走险,围到县衙门口逼知县另筹粮食赈济灾情。

情急之下,江宁知县带官兵把聚众闹事的百姓就地处决,惊动了京师。

杜溪亭当时也在吏部,听闻消息,找林佩打探内情。

“知言,你说江宁县这事情办的。”杜溪亭道,“唉,我不是说你那八字方略,别介意,我是说大祀坛从一开始选址就不应该放在江宁附近。”

林佩道:“为何这样说?”

杜溪亭一惊,诧异道:“怎么你不知道吗?这事原是东宫的主张,你该清楚的啊。”

林佩愕然。

不知不觉之间,朝中所有人包括他的发小都已经默认他林佩是太子的附庸。

林佩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悲愤,请假离京亲自去了一趟江宁。

县衙门前已经被清理干净。

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落下。

青石板路上走过三三两两油纸伞。

林佩四下张望,找不到任何出过事的痕迹,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难以平静。

他走进深巷,终于看见角落里有一张草席。

草席似乎在掩着什么。

他深吸口气,伸手扒开……

那是一汪血水。

血水映着他的脸。

他吓得大叫一声,丢开伞,逃离了那个巷子。

他在磅礴大雨之中失声痛哭。

父亲的眼里只有家族前途,太子的眼里只有皇城里的那几座宫殿,此局之中,根本没有人爱惜子民,没有人遵从圣贤之道,也没有任何人心中装着九州万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