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他轻喘着推陆洗的肩:“架子上用红布盖着的是什么?”
“现在才发现么。”陆洗低笑,将人按回枕间,“不忙,我拿来给你看。”
红布揭开。
一对玉雕白鹤杖首赫然呈现。
右鹤立于地面扑扇双翅,昂首向天,长喙微张似衔云而唳;左鹤高飞于云间,低颈回眸,羽尾轻扫过右鹤的翅尖,与之遥相呼应。
林佩微微蹙起眉。
他自然认得左边属于自己的一枚,适才去洗漱时他放在前屋,应是被陆洗拿到这里。
但右边那一枚——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林佩抓起两枚杖首仔细对比。
玉的品质;
鹤的神态;
羽毛处的雕工。
所有细节他都比得很认真。
“从哪里弄的?竟像是同一块料子里切削出来的。”林佩道。
“你怎么想我随便。”陆洗顺手去掐蜡烛,“但你不能怀疑陛下赐给我们的贺礼不一样,本就是成双成对的东西。”
烛光灭。
月光轻柔地洒进屋中。
林佩长叹一声,放回杖首,眼眶泛起红。
二人在文辉阁初遇的画面历历在目,多少年风雨记忆犹新,彼此猜忌过、合作过、明争暗斗过,惺惺相惜的两颗心却在无数次敲打锤炼中越靠越拢。
曲终,终是他赢了棋,而他赢了人。
香烟飘过。
在这片桃花源中,他们许下余生最郑重的承诺。
——“天地为鉴,我林佩林知言愿与陆郎共赴白首,永不相负。”
——“我陆洗陆余青,以后就跟着林郎混吃等死了,承蒙关照。”
*
这一觉林佩睡得很沉很香。
他醒来时,陆洗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二人穿过桃林小径,乘上扁舟。
*
翠微崖口,水声潺潺。
老骆蹲在船头修补渔网,见二人身影,忙起身招手:“可算来了!”
他身旁的三只小猫正嬉闹扑打,两只狸花尤其活泼,正追着三花的尾巴转圈。
林佩拉着陆洗登船。
陆洗看见猫儿,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生涩,随即漾开温柔笑意。
他俯身抱起三花,指尖抚摸它额间那撮火焰似的橘毛。两只狸花也在他的腿边躺下,露出肚皮扭转打滚。
崖壁上响起口哨。
飞逸朝他们挥手致意。
“余青。”林佩轻声唤道。
陆洗抬眸,怀中小猫也跟着扭头。
林佩让老骆从舱里搬出一个箱子,打开铜锁,里面是一沓宝钞契纸和一袋金银细软。
“致仕之后的俸禄只有原来的三一,我打算留给家里一半,咱们一半。”林佩道,“南京祖宅一座、田二百亩……有的都在这里了。”
陆洗瞥了一眼:“你好穷。”
林佩道:“咳,的确没有多少积蓄,你别嫌弃。”
陆洗道:“嫌弃又能怎样,你人都在这儿了,还拖着三只小的,唉。”
林佩嘟囔:“三只小的不是你该养的么。”
陆洗道:“你反应倒挺快。”
林佩道:“咱们如果回老宅,就不用再找地方住,可以省一笔。”
陆洗一边叹气,一边蹲下来盘点箱子里的财产:“就这点钱,住城里你还得人情往来,我还不能名正言顺地出入。”
林佩道:“怎么不名正言顺了?我不在意名声,我的名声也不是谁议论三两句能动得了的,陆守清是陆守清,陆余青是陆余青,我不怕让天下人知晓。”
陆洗道:“我在意的不是你的名声,而是你半辈子攒的积蓄都不够我买几件新衣衫。”
林佩道:“那你想如何?”
陆洗道:“回金陵老宅可以,但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林佩道:“你说。”
陆洗道:“第一呢,我这人闲不住,肯定还是要做点小生意的,你别犯官瘾管我;第二,我这人爱花钱,大手大脚惯了,你不许心疼;第三……”
林佩道:“前两个我都答应,第三是什么?”
陆洗笑道:“我不会用你一个子儿,你也别想还债,你欠我的永远欠我的。”
林佩吞咽一下,把箱子盖起来,上锁锁住。
家法就这么定下了。
不知觉间,日头已上三竿。
老骆收起船锚,拉满风帆,吆喝了一声,撑杆离岸。
*
舟行碧波上,山影渐远。
此后二人归隐江湖,春来时在田埂上煮新采的雨前茶,秋深后负一囊书卷溯江而下,看遍吴越烟水。
盛世如他们所愿地到来。
偶有故人寻访,只见竹篱边晒着药草,窗下散着未写完的诗稿——那些曾惊动朝野的往事,如今不过茶余半句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