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林佩道:“你跟我走。”
陆洗道:“做什么,长工吗?”
林佩道:“可以啊,你要多少工钱?”
陆洗道:“一年五两银。”
林佩道:“我给你十两。”
陆洗一笑,揶揄道:“万没想到我这具残躯还能值十两。”
林佩道:“或许我不该这样说。”
陆洗道:“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对吧,封顶十两。”
林佩道:“不,不是。”
鸡群忙着啄菜叶。
网罩突然盖下,只听翅膀噗噗扇动,一只小母鸡被罩住。
陆洗抓起鸡,示意林佩让开。
“我一定要带你走,好容易找到你,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林佩有些着急,“你开个价,能给你的我都给。”
陆洗道:“我要你全部的身家。”
林佩顿住。
陆洗边摇头边笑,拿起刀磨了磨:“哑住了?”
林佩道:“那不行。”
陆洗道:“刚才不还说能给的都给吗?”
林佩道:“总得留点钱置办喜事。”
陆洗道:“谁的喜事?”
林佩道:“咱俩的。”
刀照着鸡脖子割下去。
鸡血流进碗中。
陆洗抬起眼,直直盯着林佩。
“……如果你还愿意。”林佩憋得脸红。
这千回百转总算是绕了出来。
一盏油灯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着方桌。
桌上两盘菜,清炒蒲菜新鲜脆嫩,菌子炒鸡丁香味浓郁。
陆洗从墙角陶瓮里舀出一壶自酿的米酒:“去年秋收的糯米酿的,尝尝。”
他推了一杯给林佩,自己先举杯仰头让酒液滑入喉中,喉结滚动,眼睛微眯起。
林佩夹了一筷蒲菜,脆生生地嚼着。
“那日从宫里出来,我把后园的墙封了,再没见你一面。”陆洗语气平淡,指尖摩挲着杯沿,“你不好受吧。”
林佩道:“是啊。”
“我知道你会难过会愧疚,可如果那个时候说那话便是用情挟制你,不地道。”陆洗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在杯中轻晃,“如今也好,你自己弄明白了,便胜过别人教千百遍。”
林佩品一口米酒,也释然地笑了。
他仿佛是中了某条奸计,可此刻,陆洗坐在他对面一口接着一口顺畅地夹菜下咽,甚至胃口极好地又添了半碗饭,看来肠胃恢复得很好,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他舒心。
“哪里还尝得出滋味,我只想尽快把你找到。”林佩把酒喝光,擦一下唇角,“你还想看我变成什么样?是方是圆,是扁是宽,都行。”
陆洗道:“你这个人呐,在朝上能言善道,对我就是一句好听的都不会讲,过去爱拌嘴,这么久没见了,上来就是一句带我走。”
林佩道:“那你教我怎么说。”
盘中餐渐渐被吃空。
两只杯子碰了碰。
陆洗道:“若是不着急,你先在这里住三日。”
林佩道:“三日后你愿意跟我回金陵吗?”
陆洗把盘子里的汤水倒进自己的碗里,收拾起筷子:“诚心邀请就尽量不要问,我不喜欢被问,没有人喜欢被问,答应了好像是上赶着,不答应又怕错失机会。”
林佩思忖片刻,起身道:“跟我回金陵。”
陆洗耸一耸肩:“把话说得过于强势,也不讨人喜欢。”
林佩道:“那……咳,跟我回金陵好吗?”
陆洗道:“刚教的忘了?这不还是个问句吗?”
林佩陷入苦恼:“你到底要我怎么说。”
陆洗端起盘子往外走:“自己悟。”
一只飞蛾在油灯旁扑扇翅膀。
林佩灵犀一动,拽住陆洗的胳膊,抿了抿嘴唇。
“等会儿。”陆洗道,“开口也是有时机的,没看我正忙着么。”
林佩啊了声,抢过放着碗筷的盘子,端到水池前放下。
陆洗道:“看我。”
林佩抬眸。
陆洗道:“可以说了。”
“余青,我打算回金陵耕种度余生。”林佩缓缓地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很认真地说道,“但是没有你陪伴,我一个人寸步难行。”
陆洗听到这句精心雕琢的话,终于点了点头。
林佩抹了一下脸颊:“怎么样,还算孺子可教吧?”
他太久太久没有看到陆洗眼中透出的深情。
那双眼眸明亮如星辰,却变幻莫测。
寒凉的时候让人觉得脊背僵直,热情起来又像两团火焰。
林佩走上前,伸手搭在陆洗的腰间,轻轻地试探一下。
陆洗笑了笑,把人抱进怀中。
——“林知言,你要记得,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
月光如洗。
二人往后屋走去。
远远地便瞧见檐下悬两盏红纸灯笼。灯罩是粗竹篾编的,糊了层薄纸,倒也像样。
窗棂上贴大红剪纸,不是寻常的福字或花鸟,而是一幅双人骑马踏青图。
林佩的目光移到门口的那对桃符上。
——“人家多把桃符挂在大门外,你为何放里屋?”
话音刚落,一条红绸从天而降蒙住他的眼睛。
陆洗拉着林佩走上台阶,来到门前,把他的手放在桃木上。
林佩摸着阴刻的笔划:“琴,琴瑟……”
陆洗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琴瑟百年,
芝兰千载。
林佩摸出全句,心口发烫,吞咽了一下。
推开后屋的门,扑面而来一阵淡淡柏子香。
红绸飘落。
林佩睁开眼。
他没有想到的是——为这场阔别重逢,陆洗已经准备多时,从宋轶给温迎寄信开始,每一步都在精密的设计之中。
窗台摆着红烛和犀杯。
床上铺的是红底印并蒂莲纹被褥。
床头有一对枕头,枕套用青线绣了鸳鸯。
林佩转身,目光对上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眸:“你……到底怎么回事?”
“咱们就在这里把事办了,好么?再迟一天我都怕会生变数。”陆洗牵住他的手,拉他坐到床边上,“从早到晚我都在担心,担心你不愿意冒险坐上那只小舟,担心你被宋轶说的话伤着,担心你不走采药人指的路,担心你……不愿跟我进这间陋室。”
林佩听得好笑,心中又有一丝感动。
陆洗道;“知言,我是个赌徒。”
林佩道:“我知道。”
陆洗道:“这次我赌赢了吗?”
未尽的话语消失在唇间。
陆洗用掌心托住林佩的后颈。
亲吻初如蜻蜓点水,渐渐情动,变为一场疾风骤雨。
林佩不经意踢到床脚。
陆洗顺势将人推倒。
丝被压出褶痕。
林佩瞥见红布滑落半幅,露出漆盘的一角。